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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晚来天欲雪 ...

  •   风从戈壁上压过来,无遮无拦。

      甘州外三里,官道旁一座孤零零的凉亭,亭顶铺的瓦缺了几块,勉强挡得住风沙。

      亭的背风处,停着一辆马车。

      车是青帷桐木的,帷幔厚实,垂着墨绿色的穗子,枣红的骏马时不时出白气,在这恶劣的天气里有些急躁。

      “爹爹,不是说娘亲晌午前就会到吗?”

      马车里,一个粉雕玉琢,看起来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裹在一件银鼠里子的斗篷里,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茸茸的毛,圆鼓鼓的脸颊半没在领子里。

      “天都要黑了。”小姑娘小脸皱起来,扶着马车的窗框站起身,撩开帷幔,着急的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瞧。

      官道尽头,始终不见人影。沙子卷到风里,染得天地都是黄扑扑的。

      “坐好,莫要乱动。”

      男人坐在主座,一件石青色圆领长袍,腰间一条玄色绦带,坠着块白玉雕的八方佩。把孩子抱到怀里,接过嬷嬷递来的手帕,替孩子拂去颊上的沙砾。

      “风迷了眼没有?”他低头问。

      孩子摇摇头,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一阵风猛地灌进来,卷起枯草尘土。

      嬷嬷赶紧侧身,用后背挡住了风。

      “这风,刮了小半个月了,也不见歇。”嬷嬷嘟囔了一句。

      男人伸手替孩子带上来兜帽。

      土路硬邦邦地伸向远方,两边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上。远处,城池的轮廓灰扑扑地卧着,隐隐约约看到个轮廓。

      甘州宵禁,戌时闭门。

      坊间的栅门依次落锁,街上便没了行人。更鼓从城楼上传下来,一声一声。

      夜里风小了点。

      任盈刚沐浴盥洗完,身上只一件月白素缎长袍。

      面前窗子大开着,青丝拢在身前,正对着面前的铜镜擦拭一头乌发。天边那轮圆月,似淬火后未经打磨的银盘。

      “主子。”侍女温玉推门走进来,“小主子已经歇息了。”

      任盈勾勾手,歪在软枕上。

      温玉会意,上前取过案几上的竹丝扇,一手握发,一手持扇。

      屋里点了两个炭盆,里头燃着几节银骨炭,炉旁搁着一只小巧的漏壶,水落入白瓷水盂,盂里浮着两片佛手,清冽的果香混着水汽,被炭火的热力一烘,满屋都是润润的。
      竹扇轻扇,佛手香气中添了几分桂花香。

      温玉一边替主子烘着头发,一边用从后面偷瞧着镜中的主子,试探着开口,“主子,小主子的事是真的没有办法……”

      “再说吧。”任盈打断。

      这西北还是太干了,压不住喉间的干痒,任盈抚着胸口干咳了两声,“你也去休息吧,今晚不用你守夜。一路跋涉,你也辛苦得很。”

      “是。”温玉撤去炭火,拿起药梳,最后通梳一遍,收拾了布巾和竹扇,又用火钳拨了拨炭盆,添了两块炭,将火压小,这才转身退出去。

      她的咳症是娘胎里带来的,这些年不知多少名贵的汤药和补品灌下去,病好了九成,自及笄之后,便不用每年跑去江南过冬。

      但两年前,她大病一场,又回了江南。

      任盈直起身,目光凝在镜面上。雾气还未散去,镜中女子如新月洗珠,嫩玉生香,杏眼柳眉,目剪秋水。

      他们都说,自己长得像极了母亲。

      可任盈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只记得江南深巷小院,母亲拿着那只亲手绣的布老虎,唤自己娇娃,娇娇娃。

      小院不大,粉墙半旧,却被日色一照,生出几分温润的明净来。

      父亲立在书房窗边,似是被母女两的玩笑声,扰得无法静心温书,唇角勾笑,目光温柔如水,低声唤她阿鸢。

      小娃跌跌撞撞奔向父亲,口齿模糊但好奇心重,“爹爹,什么是鸢?”

      父亲一把抱起女儿,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净女儿的嘴角,道:“鸢是老鹰,会飞的。”

      说罢便高高举起女儿,做出鹰鸟飞行的模样。

      小女娃丝毫不怕,反而张开双臂,央着父亲,“爹,再高点,还要高。”

      粗茶淡饭,言笑晏晏,风过街巷,孩童的笑声清亮,自由,无忧无虑。

      井旁置瓦盆数只,雨后水光微漾,尘事虽近,却不觉其扰。

      月光婆娑,晃神片刻,任盈侧身望向沐浴前侍女送进来的那个漆盒。

      漆盒不大,却做得极精,通体是温润的黑漆,光泽如水,边角嵌着细细一圈金线。

      指尖一挑。

      里面垫着柔软的锦缎,颜色极浅,衬得那枚骨雕愈发温润。

      骨球不过掌中大小,外镂繁纹,内藏数重,花鸟祥云,层层相套而皆可转动,一料剖成,无缝无隙,光入其间,影随转动流转不定。

      自幼时,他便爱雕些小玩意,雕好了便放在她窗边。到如今十七年过去,任盈收到的玩意,从木雕到玉雕,再到如今这精致繁琐的骨雕同心球,满满当当收了好几个箱笼。

      任盈嗤笑一声,合上盖子,放去了多宝阁,转身行至书桌前,提笔落下两字,放入自己随身的香囊中,唤来门外的侍女,嘱咐道:“拿去给世子。”

      今日是永熙三十一年仲冬十五。

      从江南到西北,一路上走走停停,晃晃悠悠了近两个月。

      林颂今岁二十有五,长她四岁,寡言少语,性子沉闷,左右与人说不过三句话。

      所以,收到那封快马与她的信,打开竟发现洋洋洒洒写了三页之多,着实让她惊讶,与温玉调侃了好几天才作罢。
      从匣子里取出那封信,摊开在桌上。

      “阿鸢亲启。”嘴里轻轻念过,任盈扫过那些字眼,想着男人写信的模样,忽然觉得十分有趣,“别来已久,江水迢迢,未知近来起居安否,惟愿清和顺遂。”

      “顷奉圣上诏谕,闻阿荞资质清秀,性情温婉,特许入学,与宗室女同列。此诚殊恩,非寻常门第所易得,旁人闻之,莫不称羡。”

      “文书已下,限期亦紧。阿荞年幼,未谙世情,此等大计,断非一人所可轻断。愚意以为,宜速暂辞江南,回归西北,当面商榷,从长计议,然后定夺,方为稳妥。”

      不知不觉已过月正,风声愈紧。任盈将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匣内,快步走过去关上窗户。

      “阿鸢。”门外有人唤她。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葳蕤,堪堪照亮这案黄花梨的夹头榫书案。门外满地的月光,从门缝与窗隙间漫进来。

      林颂站在门外,身形修长笔直,影子落在门上,与月色交错,时深时浅。

      任盈扬声:“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颂并未迈步,目光落在窗前衣着单薄的女子身上,视线下落,抖开左臂上搭着的那件桃红纱地彩绣的披风。

      “夜里风大,休得冻了。”林颂上前,将披风搭在任盈肩上,仔细替她扣好身前的子母扣,顿了一下,解释道,“母亲做与你的。”

      任盈伸手摸摸内里柔软的狐毛,面上纱地织花卉暗花纹,彩线点绣花鸟纹,柿蒂排列,栩栩如生,“过几日回了肃州,我得跟夫人请教请教,这绣的可真好。”

      说罢察觉不妥,任盈抬眸瞧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自顾自的往窗边小榻边走,懒散地往大迎枕上一歪,手中信纸随意扔在茶几上,半晌,见厅中男人一动不动。开口道:“世子可是在恼我?”

      “恼你做甚?”听出她语气揶揄,知她云淡风轻惯了,林颂抬脚,走到她对面坐下。

      红泥炉炭火正旺,任盈抓起一把榄炭丢进去,霎时橄榄清香四溢。

      热水缓缓注下,落在盏中,轻轻一散,随即将茶叶托起,茶汤杏绿,清澈明亮。一缕淡淡的香气,在热汽里浮起来,像春日雨后冒尖的新竹。

      “恼我对阿荞的事情不上心。”

      林颂接过对面递过来一只甜白釉茶盏,“你有吗?”低头闻了一息,而后仰头而尽,将茶盏放回案上,神色如常。

      若让他说这茶如何,他大概说不出,跟他平时在营里面喝的粗茶,也没什么区别。

      任盈闻言笑出声,无奈摆手,“这要看世子怎么想了。”

      林颂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茶盏拿了起来,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阿鸢从小便挑剔讲究,所用之物虽称不上贵价,但品质味道均是上乘,他就跟在身后蹭点,也沾了不少光,得了不少她不要的好东西,学着对面的样子珉了一口,眉头皱起,还是品不出这杏黄油润的茶汤同那白水究竟有什么区别。

      任盈见不得别人糟蹋她的好东西,可对面人拿她这上好的紫笋来解渴,喝了小半壶还不够,又自顾自地给自己添上一盏。这下轮到任盈恼了,倾身拍在桌子上,左手一把握住林颂的手腕,愠道:“这茶给你喝当真是浪费了!”

      力度不小,滚热的茶水险些晃出来泼在她手上,林颂吓了一跳,手上猛地用力才没烫着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如此冒失?”话出口沉硬生冷,自己都倏然觉得不妥,平日在军营里严肃成习惯,许久未见她,一时失了分寸,马上抬眼去寻她。

      话音凌厉入耳,任盈身子一僵,眼底的嗔意瞬间褪去,杏眸掠过一丝错愕。

      她极少见他这般,猝不及防被他急声厉色一番,即使晓得是自己莽撞,心底也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气愤,反正情绪翻涌上来。

      气氛陡然散了大半。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任盈夺过他手中茶壶。

      他不是爱喝她的茶吗,那就都喝了吧,反正他也从来不跟自己客气。

      将壶中剩下的茶水一股脑倒进他杯中,满得溢出来,淌到桌子上,细流沁到榻上,打湿他的衣摆,又流向三页信纸。

      任盈砰的重重放下那盏老瓷侩那淘来的梅子青釉耳壶,抽回那三张漂亮的砑花笺,折叠两下顺手塞进袖口,往后一靠,别过头往窗外看去。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凛冽的冬月,静静地透过枯枝,洒在窗内一对人儿的身上。

      林颂自觉此时再说些什么无疑是火上浇油,从旁竹架上取来巾帨,仔细擦去桌上的茶水,然后去伸手关窗,有些心虚地咳了两声,说:“还是关上为好,小心凉气入体。”

      看不到月亮,任盈也不肯看他,转而低头摆弄披风上那对白玉蝴蝶子母扣。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过整间屋子,她这两年春天从江南回来都照例在这住上小半月,然后才带着阿荞回肃州去。

      秋末回江南,亦是如此。

      今朝他去信,将她唤回,怕她受不住北地的冬,记得她从小就喜欢这种繁巧的玩意,便做了那骨雕,望她多欢喜几分。

      视线掠过多宝阁上的漆盒,他试探问:“可还喜欢?”

      “世子手艺愈发精湛,阿鸢见了欢喜。”也不好总晾着他,任盈语气敷衍道。

      那便好。

      林颂点点头,并未言语。

      任盈手里把玩着发尾,百无聊赖,等他先开口。

      “阿荞才三岁,不过刚刚启蒙……”林颂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京城还是太远了。”

      “那世子以为,该当如何呢?”

      诏书已下,盖上御玺,连夜就送出了宫,从京城快马加鞭,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好马,日夜兼程,第五日便送到了西北,亲手交到侯爷的手上,这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如他们心意改了去的,那上头写的分明清楚,正月十五一过,不得耽误,即刻启程进京。

      盘算着只剩下两月。

      夫妻相对无言,屋外风声咆哮,不知院中的古银杏会被折断多少枯枝。

      “世子,热水备好了。”廊下侍卫万相出声提醒。

      “我去沐浴。”林颂闻言起身,掏出一个缠着红绳的油纸包,放在小几上,“这是甘草糖,若是咳得厉害,便含一颗,大夫说应能缓解不少。”

      甘草,补气健脾、润肺止咳、清热解毒,并能调和诸药。

      小小一包搁在她面前,淡淡甘草香似有若无,她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也不过一瞬的停顿,任盈收下,淡淡道:“多谢。”

      林颂往泥炉里补上一把炭,起身出了门。

      任盈眸光沉沉凝往着他从容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他林景桓这个贼杀才,如何是个桓桓勇武之意,明明是个作死的汉子,专程来气她的。

      不知何时落了雪,阶前,廊檐,墙头,尽数覆了薄薄一层白雪。

      任盈靠在大迎枕上长睫轻颤,昏昏欲睡,一枚细如黍粒的石子砸在木窗上沿,落到青砖地上,笃笃脆响几声。

      窗户泄开条缝,劲风吹细雪,也轻轻卷起她的乌发,似春风中细嫩的新柳,飘逸妩媚。

      “主子。”黑影自廊柱阴影中骤然现身,悄无声息单膝跪伏于窗下。来人墨色层叠劲装,有些发白,深浅交叠,左肩有一块藏蓝色布丁,铺满整个肩头,外头罩着件无袖的短袔,腰间数条旧铜革带,银簪镶碧玉。

      来人颧骨略高,眼窝偏深,口罩遮去大半张脸,裸露出的肌肤粉白,犹如寒冬梅花。

      诸事就绪。”

      “嗯。”任盈摊手,掌心躺着一枚糯白镂空缠枝纹玉环,淡淡道,“何时动手?”

      “三日后。”归棹双手接过。

      “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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