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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雪了 北方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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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总是会下雪。
可高二那年的一场雪,下得格外的大,一夜之间,世界变成了白色。
那天早上到教室,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同学们一个个趴在窗边看,兴奋得坐不住。上午课间前的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前脚刚走,后脚整个教室就炸了锅,一窝蜂往外冲。
“打雪仗去!”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我一向不喜欢打闹,本来想留在教室里写作业,结果被林昭硬拽了出去:“走走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谁还写作业啊!”
操场上已经乱了套。雪球乱飞,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到处都是被砸中的人,有人帽子都歪了,有人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笑着去追。
“许云期!”我抬眼,看见沈景行站在几步之外,手里团了个雪球,贱兮兮地冲我笑,“来啊,咱俩来。”
“我不。”我往后退。
“来嘛,就你跟我,一对一。”他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你不会是怕了吧?”
其实我是真怕,怕被雪球砸到,怕玩得太狼狈。可他那样看着我,贱贱地笑,我鬼使神差地,居然弯腰也团了个雪球。
“来就来!”
那天雪地里,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躲,雪球来回飞。他故意放水,每次都砸偏一点,然后被我砸中正着,夸张地“哎哟”一声,倒进雪堆里。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也笑,一边笑一边从雪里爬起来,抖着身上的雪,脸上全是明晃晃的开心。
林昭在旁边捂着嘴笑他:“沈景行!你打球那么厉害,怎么一到扔雪球就没准头了?快被云期砸成一个雪人了!”
他爬起来的动作一顿,拍拍身上的雪,回头冲林昭一扬眉,理直气壮地:“那是我不跟女生动真格的。”
我忍不住又笑了。
正笑着,忽然一个雪球“啪”地砸在他后背。他回头,几个男生已经围了过来,一边往地上扑他脖子,一边起哄:“行啊沈景行!跟美女一对一,看得我们都眼红了!”
他一边躲一边骂:“去去去,几个大老爷们凑什么热闹。”
“可不是凑热闹,”为首的男生搂着他肩膀,压着嗓子却故意让我们听见,“全校都传你跟咱班‘许老大’走得近,你俩是不是——”
“别扯。”他一把拍开那人的手,脸上还是笑着的,语气却快了几分,“人家是好学生,别拿这种话臊人家。你们要玩就跟我来,别在这儿起哄。”
那几个男生“噢”了一声,勾肩搭背地把他拽走了。他临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就被人群裹着,转去了操场另一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个没扔出去的雪球,凉凉地贴着手心。那句“人家是好学生,别拿这种话臊人家”,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觉得,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明明是一句替我解围的话。可那种“被推开“的感觉,却像雪,无声无息地,落了我一身。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不是他推开我,是他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替我挡着那些往我这边探的话头——而他手里雪球那么准,却独独忘了,替自己挡一挡那一句“人家是好学生”里,藏着的、我们俩谁都没想让它成真的那句界限。
那天特别冷,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青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热热闹闹的,没心没肺的,像这场说下就下的雪。
“沈景行,你是不是让着我?”回教室的路上,我问他。
“谁让着你了,我那是没发挥好。”他嘴硬,“下次再比。”
“下次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那就等下次。”他说,“反正咱俩还有的是时间。”
我那时候天真地以为,真的有的是时间。
可后来我才知道,雪是会化的,夏天是会来的,而“有的是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经说的谎话之一。
只是那一天的雪地里,我满脑子都是他抖着雪、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个场景成为我生命里,一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风景。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回想白天在雪地里他故意砸偏、被我砸倒时那一下“哎哟”的夸张样子,还有他爬起来、抖着雪冲我笑的那张脸,嘴角不知怎么的,就一直没压下来过。
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我想,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只是那个晚上,我还没来得及察觉,那个让我在雪地里笑得直不起腰的人,已经悄悄在我心里,落下了第一片,我一直没敢抬头去看的雪。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放学大家又去操场玩了会,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操场的。
别人都被家长叫回家吃饭了,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把刚才打雪仗时散落一地的雪球,一个个捡起来,又一个个按回雪里。有人喊他“沈景行,你家没人管你吃饭啊”,他笑着应了一声“管啊,我自己管我自己呗”,没多解释。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不清是哪儿不对——明明那么耀眼的一个人,可那个在雪里独自收拾残局的样子,竟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我想,也许有些看似站在光里的人,反而更怕冬天的天黑得早吧。
后来的很多个冬天,我都会想起那一场雪。
不是都像那场那么大的。可每当下雪的时候,我总忍不住站在窗边看一会儿,想着那块雪地里,被他故意砸偏、又被我追着跑的那个上午——他的校服领口里灌进雪、缩着脖子“嘶”了一声,爬起来时头发上挂着雪水、却还在冲我笑的那张脸。
后来我长大,去了南方,那里冬天不常下雪。偶尔冬天回去一趟,赶上雪天,我站在雪里,还是会想起他。不是怀念什么,也说不上思念——就是那个下午的余温,隔了那么多年,还淡淡地焐在我心口,提醒着我,我也曾经,在那样一场干净的大雪里,那样用力地、没心没肺地笑过一个上午。
只是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一场雪之后,我给他悄悄收着一样东西——那年冬天他顺手落在我这儿的一副手套,我一直没舍得还,也没舍得扔。不是想留着什么念想,就是当时说不上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跟那个草稿本,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