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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尊师重道” 我和沈景行 ...

  •   我和沈景行真正熟悉起来,是从“借作业”开始的。
      他是典型那种“上课不写作业也能考得好“的人。作业对他来说只是负担,他懒得做,又不想挨批,所以经常早早转过来,冲我摊开手,一脸真诚:“许云期,作业借我抄抄呗。”
      “你不做作业吗平常?”我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自己的练习册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唰唰地抄,速度飞快,字还写得比我工整。抄完了递回来,还会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小饼干或者一瓶酸奶放到我桌上:“谢啦,给你加餐。”
      “我不要你东西。”
      “那不行,礼尚往来。不然下次怎么好意思再借。”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一来二去,我的抽屉里渐渐攒了几块饼干、几盒酸奶,甚至还有一次,是一颗不知道他从哪儿摸出来、包装纸暗红色的糖。我舍不得吃,那颗糖在抽屉角里躺了很久——只在偶尔翻开抽屉找东西的时候,看见它安静地躺在一堆文具中间,像一个小小的、无言的记号。
      熟起来以后,我才发现他这人有个毛病——开学这么久,他几乎是靠“借”活下来的。于是有一次课间,趁他转过来抄作业,我终于没忍住问:“沈景行,你到底什么来路?体育特长生?”
      他抄着作业,头也不抬:“不是。”
      “那你考那么高,怎么还混天台当小混混啊?”
      他这才抬起头,被我逗得笑了一下:“许老大,你这话说的,我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遵纪守法好学生连作业都不写?”
      “我不想写。”他理直气壮,“那些题我都会了,写一遍不是浪费我时间吗。”
      我被他噎得一时没接上。他看着我,忽然很认真地问了句:“你觉得,一个会的人,为什么非要假装不会,去写那些他觉得没意思的东西?”
      我一愣。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那一瞬,我觉得他似乎不是在问我作业,是在问别的什么。我正想说什么,他却已经别过脸去,又开始抄作业,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我没深想。那时候的我,还读不懂他这句话里,藏着的那个不太开心的小人。
      就这样,我们慢慢形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他借我的作业抄,给我带点好吃的好玩的,我们俩的互动就这么多了起来。林昭在旁边看热闹,隔三差五就起哄:“哟,又给你许老大进贡呢?”
      “这叫尊师重道。“沈景行一本正经,“许老大的作业,值这个价。”
      “许老大”这个外号,就是这么来的。其实我后来想,他从来不叫我名字,总叫我“许老大“,林昭也跟着学,班里几个熟的人也这么喊。我嘴上嫌他们起哄,心里却莫名地有点高兴——好像自己在这个班里,从此有了一个由别人叫出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称呼。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叫我“许老大“。他说因为我作业借得大方,作业写得又工整,像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老大”。我说那怎么不叫“许姐“。他笑,说“姐”太生疏了,“老大”听着像是自己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知怎么的,我就记住了那句“像是自己人”。
      可后来,借我作业抄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人是真心不会,有的人就是懒得写。人家一开口,我不好意思拒绝,作业本就成了全班的公共资源。
      我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那点“不会拒绝”的毛病,被人摸透了。课间,有人拍拍我肩膀,脆生生一句“许老大,作业借我一下”,我就想也没想递了出去;午休,又有人凑过来,问都不带问的,直接从我桌上翻走练习册。我有时候放学想写作业,翻开书包,才发现册子又在别人那儿。我说不出那句“不借”,只能自己另想办法。
      我也想过要把作业本藏起来,或者干脆冷下脸说一个“不”字。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对方一脸轻松随意的样子,好像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我那句“不借”就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怕别人觉得我小气,更怕因为这点小事,把自己在班里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好感,全给消耗光了。
      有天下课,沈景行转过来,正好撞见一个同学从我桌上拿走练习册,他随口说了句:“你这么勤快,怎么不自己写?”
      那同学笑着:“许老大的字好,我抄她的快。”
      “哦。”沈景行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眼睛却在我桌边多停了一下。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这一眼,是把这件事,看进心里去了。
      有一次,一个女生借了我的练习册,说是第二天还我,结果第二天她说她忘带了,后天再说。我那时候没多想,等我想起来要用的时候,翻遍了书包和课桌,怎么也找不着。
      我急了,以为是自己弄丢了。这册子是学校统一买的,我翻遍抽屉、书包、床铺底下,都没有。我妈知道了也说我,说我毛手毛脚,就这么把作业弄丢。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点急,说这练习册是老师让买的,丢了再买一份多浪费。我握着话筒,一句“我不知道练习册在谁那里”堵在嗓子眼,到最后也没说出口。我挂了电话,盯着空荡荡的书包,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心疼一本练习册,是觉得自己真没用,连拒绝别人都不会,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
      第二天,我正愁着怎么办,沈景行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那本练习册,是不是找不着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把一本崭新的练习册放到我桌上,封皮跟我丢的那本一模一样:“我们隔壁班多出几本,我顺手给你顺了本新的。先用着,别耽误写作业。”
      “你……你哪来的?”
      “这你管我哪来的。”他笑了笑,“反正正大光明,你就说是学校发的,谁能查得出来。”
      我看着那本崭新的册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像是怕我推辞,又说:“行了许老大,别跟我客气。你抽屉里那些饼干,够抵这本册子了。”
      我心里那点堵了一晚上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我“嗯”了一声,低头把册子收好。
      那两天我闷闷不乐,觉得特别丢人,特别窘。连一本练习册都看不住。我还是找林昭借了她的练习册去复印,不想写那本崭新的册子,不是嫌弃,是珍惜,朋友的真心,对我来说,太过珍贵了。
      那天放学,我揣着林昭的练习册往复印店走。复印机“嗡“地响,白纸一张张吐出来,我一张张接住,低头数着页数,心里盘算着——这么一弄,耽误了整整一个晚自习,明天还要早起补。我甚至开始怪自己,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说“不”。
      沈景行那两天,破天荒地没来问我借作业。
      我起初没注意,后来才发觉,他这两天下课都不怎么转过来找我了。我还有点纳闷,可我没好意思问,心想大概是嫌我最近作业老丢,懒得借了。
      后来林昭告诉我,是沈景行跟她说的——“许云期最近自己作业都急,你们别老问她借了。她的练习册好像丢了,人家正烦着呢。”
      我愣住了,心里酸了一下。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那句话我是从林昭嘴里听到的。林昭说的时候,还学着他的语气,掐着嗓子说“人家正烦着呢”,把我逗笑了。可笑着笑着,我心里那个角落,却软了下来。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练习册丢了——是他自己看出来的。看我没作业本用,看那几个同学又来借,他一句话没说,却悄悄替我挡在中间。
      那时我总忍不住回想,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是我那几天翻开空书包时那一下怔住的样子?还是我上课时低头不说话的样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原来有人会在你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把你的一举一动,都看进了眼里。他连我那本崭新的册子是怎么来的,都替我圆好了谎——他说是学校发的,可那本册子上的封面,跟学校统一发的相比,还是显得太新。
      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我借作业,别人来借,他也帮我挡:“别借她的了,她自己都不够用,你们来抄我的。”
      虽然他的作业根本没法抄——全是正确答案,没演算过程。
      我捧着那本“没法抄”的作业,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个人替我挡着,是这种感觉——凉凉的、妥帖的,像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块薄荷糖,含在嘴里,连心口都跟着清爽。他挡得很随意,像是顺手为之。
      “许老大,”那天放学,他在车棚等我,把收起来检查的那本复印的练习册递还给我,“挺贵的吧。下次你告诉我,我帮你找,别自己憋着。”
      “你怎么知道是我复印的?”
      “你前两天打印店的优惠券掉地上了。”他笑了笑,“行了,别苦着脸了。你可是全班最善良的许云期,为这点事哭丧脸,不像你了。”他没问为什么我没用他给的那本。
      我被他一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背着书包,低着头,没说话。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个认识没多久的人,把我的窘迫看得一清二楚,却什么都没说破,只是悄悄替我挡掉了。那种被一个人看穿、又被他温柔地假装没看穿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暖意,罩在我心口,我甚至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这种被人轻轻接住的感觉,是我前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没体会过的。
      我记忆里被“接住”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小时候摔倒,我妈总是先数落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再把我拉起来;在学校被老师批评,回家也只换回一句“你要争气”。从没有人,在我窘迫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地先替我挡一下,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别自己憋着”。更没有人,会为了我这点上不了台面的窘迫,去挨个挡掉那些借作业的人,好像把我护在身后,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是,阿昭也是。
      那时候我不懂这种“被接住”为什么那么珍贵。我只知道,回家路上,我把那本复印的练习册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他那句“那些题我都会了,写一遍不是浪费我时间吗”。那时候我只觉得他聪明又懒,可这会儿,我忽然觉得,那个嘴上说着“不想写”的人,是不是其实,比谁都想要一个,会在他难的时候,替他挡一挡的人。
      我在黑暗里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也一并按了下去。快睡吧,别瞎想。我对自己说。
      那天晚自习的时候,我剥开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暗红色的糖,含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点发苦,我含着它,心里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那一刻,悄悄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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