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小狗日记》生于高贵

2、第 2 章 九十六

　　九十六
　　小杨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在卫生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看着我。我还没睡醒。她把东西递到我眼前。两条杠。红的。
　　我坐起来。看她。她笑。我也笑。然后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黄豆挤进来。坐在我们中间。看这个看那个。尾巴摇。
　　小杨摸肚子。黄豆凑过去闻。闻了半天。没什么兴趣。走开了。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高兴。说了一堆。小杨打电话给她妈。她妈也高兴。说了更多。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下来。我和小杨看着对方。又笑。
　　黄豆趴在沙发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没人带它出门。也没人给它零食。
　　九十七
　　接下来几个月。小杨肚子大了。
　　黄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往她身上扑。以前它喜欢把爪子搭她腿上。现在不搭了。趴在她旁边。隔一点距离。她起身。它跟着。她坐下。它也坐下。她去厕所。它在门口等。她出来。它摇尾巴。
　　小杨说：“它在照顾我。”
　　我说：“它以为你是它生的。”
　　她笑。黄豆歪头。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
　　九十八
　　准备婴儿房。买小床。小衣服。小袜子。黄豆每样都闻。闻完看我们。好像问这是给谁的。我们没回答。它也不问。走开了。
　　有次我把小床装好。放在墙角。黄豆走过去。在床边趴下。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空空的床。看了很久。
　　我蹲下。摸它头。
　　“以后有人睡了。”
　　它看我。尾巴轻轻拍地。
　　九十九
　　孩子出生那天。小杨半夜去医院。我跟着。临走前给黄豆倒了水。放了粮。
　　“在家等着。”
　　它坐在门口。看我们穿鞋。看我们开门。看我们走。门关上。它没叫。只是坐在那里。我从楼道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在。黄黄的。一小团。隔着门缝看。
　　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小杨抱着孩子。我提着东西。进门。黄豆迎上来。先闻小杨。再闻我。最后闻那个小毯子。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脸。红的。皱的。闭着眼。
　　黄豆闻了很久。胡须抖。尾巴不动。鼻子抽。然后退后一步。坐在那里。看着。
　　小杨说：“这是宝宝。”
　　黄豆歪头。
　　“以后一起住。”
　　黄豆站起来。又闻了闻。然后趴下。下巴搁在地上。看着那个小毯子。眼睛不眨。
　　一百
　　头一个月。黄豆很安静。
　　以前爱叫。现在不叫了。宝宝睡着的时候它不叫。宝宝醒着的时候它也不叫。只是跟着。我抱宝宝。它跟着。小杨喂奶。它跟着。宝宝哭。它站起来。走到旁边看。尾巴轻轻摇。好像在哄。
　　小杨说：“它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知道是小的。不能吓着。”
　　我看着黄豆。它趴在宝宝床边。耳朵竖着。听呼吸声。宝宝动一下。它抬头。宝宝安静了。它又趴下。
　　一百零一
　　宝宝会爬了。
　　满地爬。黄豆跟在后面。爬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宝宝抓它尾巴。它不躲。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趴着。宝宝抓它耳朵。它歪头。舔一下宝宝的手。宝宝笑。它也摇尾巴。
　　小杨说：“别让宝宝抓狗。”
　　我说：“没事。它不生气。”
　　她看着黄豆。黄豆闭着眼。让宝宝摸。摸完了。宝宝爬走。它跟着。
　　一百零二
　　宝宝学走路。扶着沙发。扶着桌子。黄豆在旁边。宝宝扶着它站起来。它站着不动。像一根柱子。宝宝走两步。倒了。黄豆低头闻。舔宝宝脸。宝宝又笑。
　　我站在旁边看。小杨拿手机拍。黄豆回头看我。我竖大拇指。它尾巴摇。
　　一百零三
　　宝宝第一次叫“狗狗”。
　　不清楚。大概是“斗斗”。但黄豆听懂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坐在宝宝面前。尾巴扫地。宝宝伸手。它把头凑过去。宝宝摸它。它舔宝宝。宝宝笑。
　　小杨说：“它知道你叫它。”
　　我说：“它什么都知道。”
　　黄豆回头看我。眼睛亮。跟第一次到家那天一样。
　　一百零四
　　宝宝两岁。黄豆七岁。
　　它跑得慢了。后腿有时候僵。早上站起来要试两下。跟雨点当年一样。我带它去医院。医生说老狗都这样。开了关节片。跟雨点吃的一样。
　　我把药碾碎拌在饭里。它吃。不挑。宝宝在旁边看。问它怎么了。我说它老了。宝宝不懂。走过去抱着它脖子。黄豆不动。让她抱。
　　宝宝说：“狗狗不老。”
　　我说：“好。不老。”
　　黄豆舔宝宝脸。宝宝笑。我看着它们。鼻子有点酸。没让眼泪出来。
　　一百零五
　　那年秋天。带黄豆去河边。带着宝宝。小杨也去。
　　宝宝在草地上跑。黄豆跟在后面。跑得慢。但跟着。宝宝蹲下看花。它就在旁边坐着。宝宝跑远了。它就站起来跟。我跟着它们。小杨在后面拍照。
　　走到那棵树下。我站了一会儿。小杨走过来。牵我的手。宝宝在树下捡树叶。黄豆趴在旁边。下巴搁在地上。喘气。
　　宝宝捡了一片叶子。给黄豆。黄豆闻了闻。不吃。宝宝又给。它舔了一下。宝宝笑。
　　我蹲下。摸了摸树。又摸了摸黄豆的头。
　　“雨点。这是黄豆。还有宝宝。”
　　风吹过来。树叶响。沙沙沙。
　　小杨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握紧我的手。
　　一百零六
　　冬天。黄豆不太爱动了。
　　以前下雪它第一个冲出去。现在站在门口看。我抱它出去。它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几步。然后坐下。回头看我。我把它抱回来。它趴在暖气边。宝宝过来。给它盖了一块小毯子。黄豆舔宝宝手。宝宝摸它头。
　　“狗狗暖。”
　　我说：“对。暖。”
　　那天晚上黄豆睡得很沉。呼吸很慢。我坐在旁边。摸着它。它睁开眼看我。舔了一下我的手。又闭上。呼噜声起来。跟以前一样。很轻。一起一伏。
　　一百零七
　　开春。黄豆走了。
　　那天早上。它没有叫我。我去看它。它趴在垫子上。呼吸很浅。很慢。我蹲下。摸它头。它睁开眼看我。舔了一下我的手。然后闭上。
　　我坐在旁边。摸着它。一下。一下。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然后停了。
　　我没有动。手还放在它头上。身体还是暖的。毛软。跟雨点走的时候一样。
　　小杨走过来。蹲下。抱住我。宝宝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我们。
　　我说：“黄豆去陪雨点了。”
　　宝宝问：“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
　　宝宝哭了。我抱住她。小杨抱住我们两个。三个人坐在地上。外面天亮了。鸟在叫。很吵。
　　一百零八
　　我们把黄豆埋在河边。那棵树旁边。
　　跟雨点挨着。两个坑。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我挖的时候小杨抱着宝宝站在旁边。宝宝问为什么要挖土。小杨说种树。宝宝信了。
　　我把黄豆用旧毛巾裹好。灰蓝色的。跟雨点那条一样。放进去。它蜷着。像睡着了。
　　埋好以后宝宝放了一片叶子在土上。然后又要了一片。说一片给狗狗。一片给狗狗的朋友。
　　我蹲下。摸了摸新土。又摸了摸旁边那棵树的树干。粗了。很多年了。树皮硬。扎手。
　　“两个都在了。”
　　小杨蹲下来。把手放在我手上。宝宝跑过来。挤在我们中间。搂住我脖子。
　　风从河上来。树叶响。沙沙沙。跟每次一样。
　　一百零九
　　家里安静了。
　　垫子空了。碗空了。门后没有尾巴扫地的声音。早上没人舔我手。晚上没人打呼。墙角那块被黄豆咬烂的垫子。我收起来了。没扔。放在柜子里。跟雨点的碗和牙放一起。
　　宝宝有时候会问狗狗呢。我说去河边了。她说去找。我说好。改天去。
　　有一天她指着墙角说狗狗在那里。我回头看。什么也没有。光线照在地板上。很亮。
　　我蹲下抱住她。
　　“狗狗记得你。”
　　宝宝说：“我也记得狗狗。”
　　我鼻子酸。没哭。笑了一下。
　　一百一十
　　那年夏天。我们又去河边。
　　宝宝跑在前面。小杨牵着我。走到树下。两棵。一棵大。一棵小。大的那棵是雨点的。小的那棵是黄豆的。我种了一棵小树在黄豆旁边。不知道能不能活。但种了。
　　宝宝蹲在树前。摸土。又摸树干。回头问我狗狗在这里吗。我说在。她说那狗狗的朋友呢。我说也在。她说它们一起玩吗。我说一起玩。
　　她笑了。站起来。跑向河边。小杨跟着她。
　　我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两棵树。挨着。风一吹。叶子碰在一起。沙沙响。
　　我摸了摸大的。又摸了摸小的。
　　“都挺好的。”
　　风继续吹。叶子继续响。河面亮。天蓝。
　　我转身。追宝宝和小杨去了。
　　一百一十一
　　后来。日子继续。
　　宝宝长大。小杨升职。我换了新工作。搬家。新房子有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宝宝在树下玩。有时候蹲着挖土。问她挖什么。她说给狗狗挖坑。跟黄豆一样。我说好。随你。
　　她挖了一会儿。没挖出什么。站起来拍拍手。跑进屋。我蹲下看那个浅坑。土是松的。凉。我摸了摸。站起来。进屋了。
　　一百一十二
　　又下雨了。
　　我站在窗边看。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宝宝在屋里玩积木。小杨在厨房做饭。屋里暖。灯亮。
　　我看着雨。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下雨天。我把一只湿乎乎的小狗抱进怀里。它蹭着我的手腕。很轻。很怕。
　　后来有了黄豆。有了宝宝。有了这间屋子。有了这扇窗。
　　雨还在下。我回头。宝宝在笑。小杨端菜出来。叫我吃饭。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碗。
　　挺好。
　　一百一十三
　　宝宝六岁。上小学。
　　第一天送她去学校。她背着小书包。走到校门口回头看我。我挥手。她跑进去。黄豆的垫子还在柜子里。雨点的碗也在。我没动过。
　　那天回家。屋里很静。小杨上班。我一个人。坐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黄豆会趴脚边。现在没有。以前宝宝在家跑来跑去。现在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看了看雨点的碗。摸了摸黄豆的垫子。关上。
　　出门。去河边。
　　一百一十四
　　那棵树还在。
　　我走到跟前。蹲下。摸了摸土。草很密。我拨开草。看到一块小石头。是宝宝以前放的。说给狗狗做记号。石头还在。被草盖住了。
　　我把石头放回原位。坐在旁边。靠着树干。风从河上来。树叶响。
　　我没说话。就坐着。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头看了一眼。两棵树。一棵大。一棵小。挨着。风一吹。叶子碰叶子。
　　我走了。
　　一百一十五
　　冬天。宝宝发烧。
　　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小杨急。我抱着宝宝去医院。挂急诊。排队。等。宝宝在我怀里睡着。脸红。呼吸重。我摸她额头。烫。
　　凌晨两点。挂上水。宝宝躺在病床上。小杨守着。我去买水。路过医院走廊。看见一只狗趴在角落里。很老。毛色杂。像流浪狗。它看着我。我看着它。然后它站起来。慢慢走了。
　　我拿着水回来。宝宝醒了。叫妈妈。小杨抱她。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雨点趴在我枕边。我发烧。它不走。
　　我低下头。鼻子酸。没让眼泪出来。
　　一百一十六
　　宝宝病好了以后。有天放学。她说同学家养了狗。她想去玩。我说好。
　　去了同学家。一只柯基。很胖。围着宝宝转。宝宝蹲下摸它。它翻肚皮。宝宝笑。我站在旁边看。同学的妈妈端水出来。说这狗掉毛厉害。每天扫地。我说狗都掉毛。
　　宝宝玩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我说妈妈我想养。我说我们家养过。她说我知道。狗狗去河边了。我说对。她说那再养一只。我说再说吧。
　　回家路上她牵着我的手。没说话。走到楼下。她忽然说。爸爸。狗狗在河边会不会冷。我说不会。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有树挡风。她说哦。然后上楼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站在窗边。外面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了一块。我想了想。去柜子里把雨点的碗拿出来。放在墙角。又拿出来黄豆的垫子。放在沙发旁边。
　　小杨出来看见。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我。我笑了笑。她说你要养就养。我说再想想。她说好。回去睡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个碗和那个垫子。很久。然后收起来。放回柜子。关上。
　　一百一十七
　　开春。我出差。三天。
　　回来的时候小杨在门口接我。脸色不太对。我问怎么了。她说宝宝捡了只狗。我进门。看见墙角纸箱里。一只小奶狗。白的。胖。在睡觉。宝宝蹲在旁边。守着。抬头看我。
　　“爸爸。它在路边。没人要。”
　　我看着那只狗。很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在纸箱里拱来拱去。嘴里哼唧。
　　我蹲下。伸手。它闻到我的味道。凑过来。舔我手指。舌头小小的。软。
　　我站起来。看小杨。她耸耸肩。说没办法。宝宝哭了一路。非要带回来。
　　宝宝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爸爸我们养它好不好。
　　我低头看那只小白狗。它仰着头。冲我哼唧。眼睛还没睁开。但已经在找人了。
　　我叹了口气。
　　“先养着。”
　　宝宝跳起来。抱我。小白狗被吵醒。哼了一声。又睡了。
　　一百一十八
　　小白狗起名叫团子。因为胖。因为白。因为圆。
　　宝宝起的。这次没人反对。
　　团子跟雨点不一样。跟黄豆也不一样。雨点安静。黄豆闹。团子又安静又闹。该闹的时候闹。该安静的时候也安静。它好像知道这个家里以前有过狗。知道墙角的碗是用来喝水的。知道沙发旁边的垫子是用来睡觉的。
　　它第一天就自己找到了那个碗。闻了闻。然后抬头看我。我没说话。它又闻了闻。然后走开了。去喝新碗里的水。
　　它第一天就趴在了那个垫子上。旧垫子。被黄豆咬烂过的。我本来想扔。一直没扔。它趴上去。转了两圈。趴下。睡了。
　　宝宝蹲在旁边看。说爸爸它喜欢这个垫子。我说嗯。
　　小杨看了我一眼。我笑了一下。
　　一百一十九
　　团子长得快。几个月就大了一圈。白的毛变得有点黄。宝宝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它。它听见门响就跑过去。尾巴摇。往宝宝身上扑。宝宝抱它。两个在地上滚。
　　我坐沙发上看。想起很多年前。那只湿乎乎的小狗。蹭着我的手腕。想起那只黄的。追球追到柜子底下。想起宝宝小时候。扶着黄豆站起来。
　　现在又有一只狗了。白的。胖的。在客厅里跑。把拖鞋叼走。把球藏在沙发底下。在院子里挖坑。趴在阳光下。闭着眼。尾巴轻轻摇。
　　我蹲下摸它。它舔我手。
　　“你来得挺巧。”
　　它歪头。不懂。继续舔。
　　一百二十
　　夏天。带团子去河边。宝宝跟着。小杨也去。
　　团子第一次见河。不敢下。跟黄豆当年一样。站在岸边。看水。宝宝拉它。它退。我抱它下水。它在水里扑腾。游回来。上了岸。甩水。甩宝宝一身。宝宝笑。
　　我们走到树下。两棵树。宝宝蹲下。摸着土。跟团子说狗狗在这里。团子闻了闻。在树根尿了一点。宝宝说不许尿。团子不听。宝宝追它。它在草地上跑。白的毛在太阳底下发亮。
　　小杨站在我旁边。看着宝宝追狗。笑了笑。
　　“又一只。”
　　我说：“嗯。又一只。”
　　她靠着我。风从河上来。树叶响。两棵树。一棵大。一棵小。现在又多了一只白的狗在底下跑。
　　我摸了摸树干。又摸了摸旁边的小树。然后蹲下。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石头。放在两棵树中间。
　　宝宝跑回来。看见石头。问这是什么。我说给狗狗的。她说我也要放。说完跑去捡石头。捡了好几颗。排成一排。放在树下。
　　小杨看着我们。笑。我也笑。
　　团子跑过来。坐在石头旁边。尾巴扫地。好像知道那是给它的。
　　一百二十一
　　秋天。团子一岁了。
　　它跟黄豆一样爱叫。跟雨点一样爱趴着。跟两个都一样喜欢那个墙角。它有时候趴在垫子上。看着门口。好像在等人。宝宝说它在等狗狗。我说等谁。宝宝说等雨点。等黄豆。我说它们不来了。宝宝说它们来。在河边。不在这里。我说对。在河边。
　　团子听见雨点和黄豆的名字。耳朵会动。它没见过它们。但它好像知道。每次我说这两个名字。它就安静下来。趴在垫子上。眼睛看着门口。
　　宝宝问它怎么知道。我说狗都知道。她问知道什么。我说知道谁在这个家里待过。她想了想。说狗狗在墙上。我说什么。她说狗狗在墙上看着我们。我抬头。墙上什么也没有。但她说的那么认真。我就点头。
　　“对。在墙上。”
　　一百二十二
　　冬天。团子第一次见雪。
　　跟黄豆当年一样。冲出去。踩了一脚。抬起来。又踩。然后跑。雪飞。它跳。白的狗在白的雪里。几乎看不见。只能看见一条尾巴在摇。
　　宝宝穿得圆圆的。跟在后面跑。摔了一跤。趴雪里。团子跑回来。舔她脸。宝宝笑。爬起来。继续跑。
　　我站在门口。手插口袋。小杨拿手机拍。说这两个不知道冷。我说狗不怕冷。小孩不怕冷。
　　她笑。靠着我。我们一起看雪地里那两个影子。一团白。一团小。跑来跑去。雪还在下。慢慢把脚印盖住。把院子盖住。把一切都盖住。
　　跟那年黄豆在的时候一样。
　　但也不一样。
　　一百二十三
　　晚上。团子趴在新垫子上。旧垫子收起来了。放在柜子里。跟雨点的碗。跟黄豆的旧毛巾。跟那颗牙。放在一起。
　　宝宝睡前跑出来。说忘了跟狗狗说晚安。她走到柜子前。对着柜子说了声晚安。然后跑去跟团子说晚安。团子舔她。她笑。跑回房间。
　　我站在客厅。看着柜子。又看看团子。它趴在垫子上。看着我。尾巴轻轻拍了两下。
　　我走过去。蹲下。摸它头。它闭上眼。
　　“晚安。”
　　它舔我手。一下。很轻。跟雨点一样。
　　我站起来。关灯。外面雪还在下。屋里暖。
　　挺好。
　　一百二十四
　　团子两岁那年，宝宝上三年级。
　　有天放学回来，宝宝书包没放就跑到我跟前，说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她说想写狗狗。我说写吧。她坐在桌前写了一个下午。写完拿给我看。
　　字歪歪扭扭的。写的团子。写它怎么来的。写它爱叼拖鞋。写它在院子里挖坑。写它晚上趴在她床边打呼。最后一段写：我家以前还有两只狗，一只叫雨点，一只叫黄豆。它们住在河边。爸爸说它们变成了树。我有时候去看它们。团子也去。团子在树下尿尿。爸爸说没关系。
　　我看完。把本子合上。宝宝问我写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你怎么眼睛红了。我说风吹的。她说屋里没风。我说那就是有沙子。她说你骗人。我笑。她也笑。
　　一百二十五
　　那年夏天。我在院子里给团子搭了个狗窝。
　　木头做的。不大。顶上盖了块旧瓦。宝宝帮忙。递钉子。递锤子。团子在旁边转。把地上的木屑叼走。宝宝追它。它跑。两个人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团子把木屑吐了。宝宝捡起来。说脏。团子摇尾巴。
　　狗窝搭好。团子不进去。它还是趴旧垫子。我把旧垫子放进狗窝。它闻了闻。进去了。转了两圈。趴下。下巴搁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很满意。
　　宝宝蹲在门口。摸它头。说这是你的房子。团子舔她。她笑。
　　我站在旁边。想起雨点那个纸箱。想起黄豆那个坑。现在团子有个木头的房子。挺好的。
　　一百二十六
　　秋天。团子学会了握手。
　　我教的。用狗粮。三天会。第四天开始糊弄。爪子碰一下就收。跟黄豆当年一样。我给它狗粮。它接。嚼得嘎嘣响。
　　宝宝也要教。她拿狗粮。团子跟她握。握完吃。再握。再吃。宝宝说它真聪明。我说是狗粮聪明。她不懂。继续教。团子继续吃。最后吃撑了。趴在地上不动。宝宝趴它旁边。两个都趴着。一个白狗。一个小孩。在客厅中间。像两个毛球。
　　小杨回来看见。笑。拿手机拍。说这张可以当屏保。我说发我一份。她说好。
　　一百二十七
　　冬天。团子第一次生病。
　　不吃东西。趴着不动。鼻子干。我摸它耳朵。烫。带去医院。医生说肠胃炎。打针。开了药。回家喂药。跟以前喂雨点和黄豆一样。掰嘴。塞。它不咬我。只是看我。眼神委屈。
　　宝宝守在旁边。问团子会不会死。我说不会。她说雨点和黄豆是不是生病死的。我说不是。它们是老了。她说团子会老吗。我说会。但很久以后。她说那我不想让它老。我说它也不想让你老。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不老。我说好。你也不老。她笑了。团子趴在她腿上。闭着眼。呼吸重。但活着。
　　一百二十八
　　开春。团子好了。又跑又跳。
　　有天早上我带它散步。走到河边。它拽我。我跟着它走。走到那两棵树下。它停下来。闻。然后在树根尿了一点。我拽它走。它不走。坐在树旁边。抬头看我。
　　我跟它站了一会儿。
　　大树的叶子刚冒出来。小的那棵也活了。长高了。两棵树挨着。根应该连在一起了。地下的根。看不见。但肯定连着了。
　　我蹲下。摸了摸小的那棵的树干。细。嫩。有刺。扎手。我收回手。看着它。
　　“长起来了。”
　　团子坐在旁边。尾巴扫地。
　　我站起来。牵它走。它跟着。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一百二十九
　　宝宝四年级。
　　有天她回来。说班里有个同学。家里狗死了。哭了一天。她问我雨点和黄豆死的时候我哭没哭。我说哭了。她说什么时候。我说晚上。她说为什么晚上。我说因为晚上没人看见。她说我看见了。我说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她说我记得。你抱着我。还有妈妈。坐在地上。我说对。你记得。
　　她走过来。抱我。说爸爸你别哭。我说好。不哭。
　　团子跑过来。挤在我们中间。尾巴摇。宝宝松开我。蹲下抱团子。团子舔她。她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的。
　　一百三十
　　夏天。团子三岁。
　　我带它去河边。这次没带宝宝。就我一个。和团子。
　　走到树下。我坐下。靠着大树。团子趴在旁边。下巴搁在我腿上。我摸它头。它闭眼。
　　风从河上来。叶子响。我抬头看。两棵树。枝叶已经连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根枝是哪棵的。根应该也缠在一起了。
　　我想起雨点。想起它蜷在墙角。静静看着我。想起黄豆。想起它在雪地里跑。耳朵飞。想起宝宝扶着黄豆站起来。想起团子叼着拖鞋满屋跑。
　　都是真的。都发生过。都在这里。
　　我低头。团子睁开眼看我。我笑。
　　“走。回家。”
　　它站起来。抖了抖。跟我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长。一长一短。慢慢走远。
　　一百三十一
　　那天晚上。宝宝睡了。小杨也睡了。我坐在客厅。团子趴脚边。
　　我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雨点的碗。那颗牙。旧毛巾。黄豆的垫子。团子的旧项圈。宝宝给团子画的画。一张纸上画了三个狗。一个黑的。一个黄的。一个白的。旁边歪歪扭扭写：雨点、黄豆、团子。还有我。
　　我把东西摆在桌上。看了很久。团子站起来。走过来。闻了闻。尾巴轻轻摇。然后趴下。下巴搁在桌沿。看着那些东西。
　　我摸它头。
　　“都是你的前辈。”
　　它舔我手。
　　我把东西收回去。一样一样放好。关上柜门。抱起团子。它重。我喘气。走到卧室。放在宝宝床边。它趴下。宝宝翻了个身。手搭在团子身上。团子舔了舔宝宝的手。闭上眼。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灯。躺下。
　　外面有虫叫。很轻。小杨呼吸均匀。隔壁宝宝偶尔翻身。团子打呼。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睡着了。
　　一百三十二
　　入秋。院子里那棵树开始落叶。
　　宝宝每天扫叶子。团子在旁边捣乱。把叶子堆扑散。宝宝追它。它跑。宝宝再扫。它再扑。最后宝宝放弃。把扫帚一扔。追团子。两个在院子里跑。叶子飞。
　　我站在门口看。小杨出来。手里拿两杯水。递给我一杯。我喝。她喝。一起看。
　　宝宝跑累了。坐在地上。团子趴她旁边。喘气。舌头伸着。宝宝摸它。它舔宝宝脸。宝宝笑。
　　小杨说：“挺好。”
　　我说：“嗯。”
　　“以前想过会这样吗。”
　　“没有。”
　　“想过雨点走了以后还会养狗吗。”
　　“没有。”
　　“现在呢。”
　　“现在挺好。”
　　她靠着我。我手搭在她肩上。宝宝爬起来。跑过来。挤在我们中间。团子也跑过来。坐在我们脚边。尾巴扫地。
　　一家四口。站院子里。看叶子往下掉。
　　一百三十三
　　冬天。团子四岁。
　　宝宝五年级。她开始自己遛狗了。我站在窗口看。她牵着团子。在小区里走。走得很慢。团子跟在她旁边。不拽。不跑。她停。团子也停。她走。团子也走。
　　小杨说：“她长大了。”
　　我说：“嗯。”
　　“狗也长大了。”
　　“嗯。”
　　她回头看我。笑。说你怎么光嗯。我说我在想事情。她说什么事情。我说想以前。她说想什么。我说想那时候。我一个人。下雨天。把一只小狗抱回家。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有这么多事。会有你。会有宝宝。会有团子。会有河边那两棵树。
　　她说：“后悔吗。”
　　“不后悔。”
　　她牵我的手。一起看窗外。宝宝牵着团子回来了。在楼下停了一下。团子抬头。看见窗口的我们。尾巴摇。宝宝也抬头。挥手。
　　我挥了挥手。
　　一百三十四
　　过年。回老家。
　　团子在车上很乖。趴在后座。宝宝靠着它。两个都睡着了。小杨看窗外。我开车。路很长。天很蓝。光秃秃的树一排排往后倒。
　　到家。我妈开门。看见团子。愣了一下。说又换了。我说嗯。她蹲下。团子舔她。她笑了。说这只倒是自来熟。我说它见谁都这样。我妈摸它头。它翻肚皮。我妈笑出声。
　　年夜饭。团子趴在桌下。宝宝偷偷喂它。我看见了。没说。小杨看见了。也没说。我妈看见了。说别喂太多。宝宝说好。然后又喂了一块。
　　晚上看烟花。团子怕。钻沙发底。宝宝趴在地上陪它。说不怕不怕。团子不出来。宝宝也钻进去。两个人挤在沙发底下。小杨拿手机拍。说这个画面可以留一辈子。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沙发底下宝宝在跟团子说话。听不太清。但很安心。
　　一百三十五
　　开春。带团子去河边。
　　宝宝跑在前面。小杨跟着。我走在最后。到了树下。宝宝蹲下。摸了摸大树。又摸了摸小树。说你们好。我来看你们了。团子跑过来。在树根闻。宝宝说别尿。团子不听。尿了。宝宝叹气。说它不听话。我说它听你的话。只是有时候装听不见。宝宝说为什么。我说狗都这样。她说团子也这样吗。我说团子特别这样。
　　她笑。站起来。跑向河边。小杨跟着。
　　我站在树前。摸了摸大树的皮。又摸了摸小树。两棵都活着。都在长。根在土里缠着。分不开了。
　　风从河上来。吹动树叶。沙沙响。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追她们去了。
　　一百三十六
　　那天晚上。宝宝睡前问我。爸爸。雨点和黄豆现在在哪里。我说在河边。她说我知道。我是说它们在哪里。我说它们变成了树。她说树是它们吗。我说树是它们的记号。就像你画的画。就像团子。就像柜子里的碗。就像那颗牙。都是记号。它们本身不在了。但记号在。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是记号吗。我说你是你自己。不是谁的记号。她说那团子呢。我说团子是团子。雨点是雨点。黄豆是黄豆。都是自己。只是我们记着它们。
　　她说那它们知道我们记着吗。我说不知道。但我们记着就够了。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记得它们的人还活着。活着就要记着。她说那等我长大了。也记着。我说好。
　　她闭上眼。团子趴在她床边。打呼。很轻。一下。一下。
　　我关灯。走出去。客厅里小杨在看书。我坐下。她看我一眼。没问。只是把手放在我手上。我握住。两个人坐着。没说话。
　　外面月亮很亮。照进来。地板上白了一块。跟那年一样。跟每一年一样。
　　一百三十七
　　春天深了。院子里的树绿得发亮。
　　团子在树下趴着。闭着眼。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它身上。一块一块的。宝宝在旁边写作业。写一会儿看它一眼。写一会儿看它一眼。
　　我坐门口。端着茶。小杨在屋里收拾。偶尔出来。问我茶凉没凉。我说没。她进去。又出来。手里拿个毯子。搭我腿上。说风凉。我说好。她进去。
　　宝宝抬头。说爸爸。团子几岁了。我说四岁。她说那它还能活多久。我说很久。她说很久是多久。我说比你现在活的时间长。她算了算。说那它还能陪我很久。我说对。很久。
　　她笑了。低头继续写。团子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继续睡。肚子一起一伏。很稳。
　　我喝了口茶。看着她们。看着院子。看着树。看着天。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