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小狗日记》生于高贵

1、第 1 章 我捡到一只

　　我捡到一只小狗，我把它带回了家。
　　我给它准备了一碗饭。
　　它吃完，蜷在墙角，静静看着我。
　　我把碗收走。碗底还剩几粒米。我用水冲了冲，放在灶台。水声很响。它耳朵动了一下。没跑。
　　我蹲下。它往后缩了一点。背抵住墙。墙很白。它的毛很黑。黑里带着泥。
　　我伸出手。停在半空。没有碰它。
　　它闻了闻。鼻尖凉。胡须抖。舌头很快地舔了一下嘴。
　　我收回手。去柜子里找纸箱。
　　纸箱不大。装过苹果。有纸板味。我撕开胶带。把旧毛衣铺进去。毛衣袖口有洞。灰蓝色。我很久没穿。
　　我把纸箱放在沙发边。离墙角不远。
　　“睡这里。”我说。
　　它看着我。没有过来。
　　我关了客厅大灯。只留厨房一盏小灯。灯是黄的。照在地砖上。像一小块温水。
　　我躺在沙发上。没盖被子。雨还在下。打在窗上。一阵一阵。
　　我听见它舔水。舌头碰碗。一下。两下。然后安静。
　　我闭眼。没睡着。
　　过一会儿。我听见爪子在地板上走。很轻。像纸团滚过。它走到纸箱边。停下。又走回去。回到墙角。
　　我睁开眼。看见它的影子。贴在墙上。很小。很瘦。
　　我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它立刻不动。
　　我说：“不怕。”
　　它还是不动。
　　我坐起来。把纸箱推到墙角。推到它面前。它退了一步。又闻了闻。
　　我躺回去。背对着它。过了很久。我听见它进了纸箱。毛衣窸窸窣窣。
　　我笑了一下。很小。没人看见。
　　二
　　天亮时，雨停了。
　　窗外有鸟叫。很吵。我醒来。脖子酸。沙发太短。纸箱里空着。毛衣凹下去一块。
　　我坐起来。看见它趴在门口。对着门缝。鼻子贴着地。
　　它听见我动。回头。眼睛很黑。像两颗湿石子。
　　我走过去。它没跑。我蹲下。它舔了一下我的手指。很快。像不小心。
　　“饿不饿？”我问。
　　它尾巴动了一下。很轻。
　　我去厨房。昨晚的粥还有。我热了热。加了点水。它跟到厨房门口。不进来。
　　我把碗放在地上。推过去。它低头。小口吃。吃几口。抬头看我。
　　我说：“吃吧。”
　　它又吃。
　　我给自己倒水。杯子碰灶台。它耳朵竖起来。我喝一口。它看着我。
　　我坐下。它吃完。走到我脚边。没靠太近。留了一点距离。
　　它的毛干了。有点炸。背上有一块秃。露出粉皮。
　　我伸手。它没躲。我碰了碰那块秃。它抖了一下。
　　“疼？”
　　它不叫。只是看我。
　　我收回手。去拿钱包。
　　“走。去看医生。”
　　它不懂。我拿旧毛巾。把它裹起来。抱在怀里。它很轻。比昨晚还轻。
　　楼道有风。它往我怀里钻。我抱紧。下楼。
　　三
　　宠物医院在街角。玻璃门。里面亮白灯。有狗叫。它在我怀里僵住。
　　我摸它的头。
　　“没事。”
　　护士问：“捡的？”
　　我说：“嗯。”
　　她登记。问名字。
　　我愣了一下。
　　“还没起。”
　　她笑。“先写小狗。”
　　医生是个男的。戴眼镜。他把小狗放在台子上。小狗站着。腿抖。
　　医生摸它肚子。看牙齿。翻耳朵。
　　“一岁左右。公。营养不良。”
　　“皮肤有虫。要驱虫。”
　　“先洗个澡。别用太凉的水。”
　　我说好。
　　医生开药。药片。滴剂。我付钱。袋子很小。
　　回家路上。它在我怀里睡。舌头露了一点。我走得很慢。
　　四
　　洗澡时，它很怕。
　　水一开。它往盆外爬。我按住它。不重。
　　“马上好。”
　　它不动了。闭上眼睛。水变灰。有泥。我换了一盆。又换一盆。
　　它一直抖。我用手舀水。淋它背。
　　“不怕。不怕。”
　　洗完。我用旧毛巾包它。擦了很久。毛巾湿透。它毛贴在身上。更瘦。像一根小骨头。
　　我拿吹风机。它躲。我关掉。用毛巾继续擦。它慢慢不抖了。
　　我把它放在纸箱。它趴着。眼睛半闭。
　　我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看它。它睡着了。呼吸很浅。肚子一起一伏。
　　五
　　下午。我去买东西。
　　狗粮。项圈。牵引绳。还有一个塑料碗。蓝色。
　　回家。它还在睡。我把碗放在墙角。倒温水。推到它面前。
　　它醒了。闻了闻。舔水。
　　我把项圈放在它旁边。红色。很小。它闻了闻。没兴趣。
　　我试着给它戴。它躲。
　　“不戴也行。”
　　我把项圈收起来。
　　晚上。我煮粥。加了一点碎肉。它闻见味道。走到厨房门口。
　　我盛了一碗。放凉。它吃得很慢。但吃完了。
　　我洗碗。它坐在我脚边。尾巴圈住自己。
　　我低头。它抬头。
　　我说：“叫你雨点吧。”
　　它耳朵动。
　　“雨点。”
　　它没反应。
　　我又叫：“雨点。”
　　它舔了舔鼻子。
　　我当它答应了。
　　六
　　第二天。我带雨点下楼。
　　它不敢走。坐在楼梯口。我抱起它。走到院子。
　　地上有水。它踩了一脚。立刻抬起。像踩到火。
　　我笑。它看我。
　　我把它放下。它贴着我裤脚。我们走了十步。它停下。我又走。它跟。
　　绳子没系。它不跑。
　　院子角落有棵树。它在树根闻了很久。然后尿了一点。我假装没看。
　　它走回来。蹭我的腿。
　　我蹲下。摸它头。
　　“好。”
　　它尾巴摇。第一次。
　　七
　　日子变长。
　　早上六点。雨点舔我手。我醒来。它坐在床边。我把手放下。它把下巴放上来。很轻。
　　我起床。它跟到厨房。我煮粥。它等。
　　我上班。它送到门口。我关门。听见它抓门。一下。两下。然后安静。
　　下班。我开门。它坐在门后。尾巴扫地。
　　我说：“回来了。”
　　它扑我。前爪搭在我腿上。我抱它。它舔我脸。有点湿。有点腥。
　　我说：“脏。”
　　它不听。
　　八
　　周末。我带它去河边。
　　河面有风。草很绿。它不敢下水。只闻。
　　有人遛狗。大狗跑过来。雨点躲到我身后。大狗闻它。它趴下。
　　大狗主人说：“你家狗胆小。”
　　我说：“刚捡的。”
　　“慢慢就好了。”
　　我摸雨点。它发抖。大狗走了。它才站起来。
　　我们坐在长椅上。它靠着我。我晒太阳。云很慢。水很慢。
　　我想。这样也不错。
　　九
　　兽医说。要驱虫。每月一次。
　　我把药混在粥里。雨点闻出来。不吃。我换了碗。它还是闻。
　　我只好掰开它嘴。塞进去。它不咬我。只是看我。
　　我说：“对不起。”
　　它舔我手。好像它原谅我。
　　十
　　邻居老太来敲门。
　　她说：“你养狗了？”
　　我说：“嗯。”
　　她看雨点。雨点躲我身后。
　　“公的母的？”
　　“公。”
　　“做绝育没有？”
　　我摇头。
　　“要做的。不然麻烦。”
　　我说好。
　　她走时。摸了摸雨点头。雨点没躲。她笑。
　　“乖。”
　　门关上。雨点看我。
　　我说：“她喜欢你。”
　　它尾巴动。
　　十一
　　晚上。我坐在地上看书。
　　雨点叼来一只袜子。我的袜子。灰的。它放在我腿上。
　　“给我？”
　　它摇尾巴。
　　我拿起袜子。它往后退。我扔出去。它追。叼回来。不放。
　　我掰它嘴。它呜呜。
　　“松。”
　　它松了。舌头伸着。
　　我摸它头。
　　“好狗。”
　　它舔我。
　　十二
　　下雨了。
　　雨点坐在窗边。看外面。玻璃有水。它伸爪。碰不到。
　　我把它抱起来。它看雨。很安静。
　　我说：“那天也下雨。”
　　它看我。
　　“我把你抱回来。”
　　它舔我下巴。我抱紧它。
　　外面雷响。它钻我怀里。
　　我笑。“怕雷？”
　　它不回答。只是抖。
　　我用外套裹住它。像第一次。
　　十三
　　我发烧了。
　　头很沉。身上冷。我躺在床上。没去上班。
　　雨点跳上床。趴在我旁边。它不闹。只是看。
　　我伸手。它把头放我掌心。很暖。
　　我睡着。醒来。它还在。水碗空了。它没喝。
　　我起来倒水。它跟着。我倒了水。它才喝。
　　我煮粥。它不吃。我蹲下。摸它。
　　“我没事。”
　　它舔我。
　　那天晚上。它睡在我枕边。呼吸在我耳边。很轻。
　　十四
　　秋天。树叶黄。
　　我带雨点散步。它喜欢追落叶。叶子被风卷起来。它跳。抓不到。就看我。
　　我捡一片。给它。它叼住。跑。跑一圈。回来。叶子碎了。
　　它喘气。笑一样。
　　我坐长椅。它趴我脚边。太阳落。天变红。
　　我摸它背。毛厚了。秃的地方长了新毛。很软。
　　十五
　　冬天。很冷。
　　我给它买了一件衣服。蓝色。带帽子。
　　它不喜欢。穿上不会走。站在原地。看我。
　　“走啊。”
　　它倒下去。侧躺。
　　我笑。给它脱了。它立刻起来。抖毛。
　　我拿旧毛衣。剪了袖子。给它套上。它闻了闻。没脱。趴在我脚边。睡了。
　　我开暖气。屋里干。我放了一碗水。在暖气边。
　　它半夜去喝。爪子在地板上响。我醒来。看它。它回来。钻进我被子。
　　十六
　　过年。我没回老家。
　　家里只有我和雨点。我煮了饺子。给它三个。没盐。它一口一个。吃完看我。
　　我又给一个。
　　“最后一个。”
　　它叼走。到墙角吃。
　　电视里在倒计时。外面有人放炮。雨点怕。钻沙发底。
　　我趴下。看它。
　　“出来。没事。”
　　它不出来。
　　我拿外套。铺在沙发边。
　　“那你在里面。”
　　它慢慢出来。钻进外套。我坐在旁边。手放在它背上。
　　炮声停了。它睡着。
　　十七
　　春天。雨点长胖了。抱起来有点沉。
　　它跑得快。我追不上。
　　院子里人都认识它。
　　“雨点。”
　　它回头。摇尾巴。
　　有人给它吃的。它看我。我说：“可以。”它才吃。
　　它学会坐下。握手。我把手伸过去。它把爪放上。很轻。
　　我说：“好。”
　　它舔我。
　　十八
　　有一天。我回家晚了。
　　天很黑。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楼。到门口。听见里面抓门。
　　我开门。雨点扑过来。一直舔我。一直抖。
　　我抱它。
　　“对不起。”
　　它不怪我。只是跟着我。我走到哪。它跟到哪。
　　我坐下。它趴我腿上。我摸它。它闭眼。
　　那天以后。我尽量早回。
　　十九
　　夏天。我们去河边。
　　雨点敢下水了。只到脚踝。就回来。它甩水。溅我一身。
　　我说：“雨点。”
　　它跑。我追。
　　草地上有小孩。笑。我也笑。
　　太阳很晒。我们躲在树荫下。它趴着。舌头伸很长。
　　我给它倒水。它喝。然后看我。
　　我摸它头。
　　“我们回家。”
　　它站起来。走在我旁边。
　　二十
　　晚上。又下雨。
　　我坐在沙发上。雨点蜷在墙角。像那天。但它不再瘦。不再抖。
　　它听见我叫。走过来。把头放在我膝盖上。
　　我掀开外套。它钻进来。毛蹭着我的手腕。不湿了。很暖。
　　我抱住它。它静静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外面雨一直下。家里灯亮着。碗在墙角。粥温着。
　　我们都没说话。
　　二十一
　　旧外套挂在门后。灰蓝色。袖口有洞。
　　雨点有时去闻。闻很久。鼻子一抽一抽。
　　我穿外套出门。它特别兴奋。转圈。尾巴打翻拖鞋。
　　它知道要散步。
　　我把外套掀开。它钻进来。像小时候。我抱着它下楼。它重了。我喘气。它舔我。
　　到了楼下。它跳下去。跑两步。回头等我。
　　二十二
　　蓝色塑料碗旧了。边缘有牙印。它小时候咬的。
　　我换了一个新碗。不锈钢。亮。它不喝。
　　我把新碗推到它面前。它退后。看我。
　　我把旧碗放回。它低头喝。
　　我笑。
　　“认碗。”
　　它喝完。舔嘴。看我。
　　二十三
　　每年打疫苗。它一进医院就抖。
　　我抱它。它把头埋我胳膊里。医生笑。
　　“这么大了还怕。”
　　我说：“胆小。”
　　医生说它健康。只是胖。要少吃。
　　我回家减了狗粮。它看我。看了很久。
　　我给它加了一点菜。它吃。我摸它肚子。圆。
　　二十四
　　楼下小孩想摸它。
　　它躲。我说它胆小。
　　小孩蹲下。伸手。雨点闻。然后舔。
　　小孩笑。我也笑。
　　小孩问：“它叫什么？”
　　“雨点。”
　　“为什么？”
　　“捡它那天在下雨。”
　　小孩摸它头。它坐下。尾巴扫地。
　　二十五
　　有一次下班晚。路上没人。
　　雨点跟我。它走前面。回头看我。等我。
　　我走慢。它回来。贴着我。
　　我们走过路灯。影子一长一短。
　　风从巷子吹过来。它耳朵翻起来。
　　我蹲下。把耳朵理好。
　　“走吧。”
　　它走。我走。
　　二十六
　　旧毛巾破了。我没扔。
　　雨点有时叼它。我洗了。晾在阳台。
　　它趴在下面。风吹。毛巾动。它看。
　　有时水滴下来。落在它鼻尖。它舔。
　　我收毛巾。它跟。我把毛巾放柜子。它坐在柜子前。
　　“不是吃的。”
　　它不听。
　　二十七
　　又下雨。
　　雨点坐在窗边。我坐它旁边。
　　我们看雨。我想起那天。它湿乎乎。蹭着我的手腕。
　　我把它抱回家。它很轻。很怕。
　　它现在很暖。很重。不怕了。
　　我摸它。它靠我。
　　二十八
　　它跑得慢了。跳不上沙发。
　　我给它做台阶。旧书堆的。上面铺毛巾。
　　它踩上去。一步一步。趴我旁边。
　　我摸它。它闭眼。呼吸慢。
　　我说：“你老了。”
　　它舔我手。
　　二十九
　　早晨。它叫我起床。不再舔手。只是看我。
　　我醒。它尾巴动。
　　我说早。它舔我。
　　我起床。它跟。厨房。粥。水。阳光。
　　它趴在阳光里。毛亮。我看着它。
　　它看我。
　　三十
　　晚上。它蜷在墙角。静静看我。像第一天。
　　我叫它。它过来。我掀开外套。它钻进来。
　　我抱它。它看我。我看着它。
　　外面下雨。家里灯亮着。碗在墙角。粥温着。
　　我们都没说话。
　　三十一
　　雨点的后腿开始不太利索了。
　　尤其是早上刚醒那会儿，站起来要试两次。第一次撑到一半，又坐回去，第二次才站稳。它自己好像也知道，站起来之后总要甩甩身子，装作没事。
　　我蹲下去摸它后腿。它回头看我，没什么表情，但尾巴尖动了动。
　　“疼不疼？”
　　它舔我手。
　　我带它去医院。医生捏了捏，说是关节退化了。老狗都这样。开了瓶关节片，让我少让它爬楼梯。
　　回家以后，我把它的垫子从墙角挪到了沙发旁边。它闻了闻，转了两圈，趴下。那块旧毛衣还在垫子里，早就不成样子了，线头散出来，它偶尔会咬两下。
　　我把楼梯口的旧书台阶撤了。它看着我把书搬走，站了一会儿，然后趴在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直看着沙发。
　　我坐在地上陪它。
　　“不上去了。地上挺好。”
　　它把爪子搭在我腿上。很轻。
　　三十二
　　以前早上都是它叫我。现在变成我叫它。
　　我蹲在垫子边，摸它耳朵。
　　“雨点。”
　　它睁开眼，慢慢抬头。尾巴在垫子上拍了两个。
　　“吃饭了。”
　　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腿还是有点晃。我给它碗里加了关节片，碾碎拌在粥里。它闻了闻，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抬头看我，嘴边挂着一点粥。
　　我拿纸巾给它擦。它舔纸巾。
　　“吃你的。”
　　它又低头。
　　三十三
　　遛狗的距离越来越短了。
　　以前能绕着河边走一大圈，现在走到院子门口它就站住了，回头看我。
　　“不走了？”
　　它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等我。
　　我跟着它回家。到了楼下，它坐在台阶前，看着我。我蹲下去抱它。它现在很沉，我抱起来有点费劲，但它还是把脑袋往我脖子里一埋，跟小时候一样。
　　上楼的时候我歇了两次。它趴在我怀里，很安静。到家门口我放下它，它抖了抖毛，走去喝水。
　　我坐在门口换鞋，喘气。它喝完水，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
　　“你倒舒服。”
　　它尾巴摇。
　　三十四
　　有时候它半夜会醒。
　　我听见它在垫子上动来动去，爪子挠垫子。我开灯。它看着我，眼睛有点浑了，但还是黑的。
　　“怎么了？”
　　它站起来，走到床边。我把它抱上来。它转了两圈，在我脚边趴下。过一会儿又站起来，换了个方向。
　　我伸手摸它背。毛没有以前厚了，摸得到骨头。我一下一下摸，它慢慢趴下去，叹气一样地呼了一口气。
　　“睡吧。”
　　它把鼻子埋在我腿弯里。我关灯。黑暗里能听见它呼吸，比小时候重一些，慢一些。
　　三十五
　　我换了工作，不用坐班了。
　　在家时间多了。雨点好像很高兴，但也只是表现在它趴的位置离我更近了一些。我在电脑前打字，它趴在桌子底下，爪子偶尔搭在我脚上。
　　有时候我写累了低头看它。它正看着我。
　　“看什么？”
　　它不回答。就是看。
　　我弯腰摸它头。它闭上眼。
　　三十六
　　有个朋友来家里。
　　雨点没叫。只是从垫子上站起来，站在我旁边。朋友伸手想摸，它退了一步。
　　“它怕生。”
　　朋友说没事，收回了手。我们坐着聊天。雨点慢慢趴下，但一直没睡，眼睛半睁着。
　　朋友走的时候说：“这狗跟你挺亲的。”
　　我说：“嗯。”
　　门关上。雨点走到门口闻了闻，然后回来，趴在我脚边。这次睡着了。
　　三十七
　　秋天又来了。
　　我带雨点去河边。它走得很慢，我也不催。走几步它停一下，闻闻草，闻闻地。我跟在后面。
　　到了长椅那儿，它不走了。我坐下。它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地上。
　　河面上有风。树叶往下掉。一片落在它背上。它没反应。
　　我捡起来给它看。
　　“叶子。”
　　它闻了闻，不感兴趣。
　　我把叶子放进口袋。它看我，好像觉得我有点傻。
　　三十八
　　它开始掉牙了。
　　有天早上它在垫子上舔嘴，我看见一颗牙掉在垫子上。很小，有点黄。我捡起来。它凑过来闻。
　　“你的牙。”
　　它闻了闻，不感兴趣。
　　我把牙收在一个小盒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该收着。
　　后来陆陆续续又掉了两颗。吃东西越来越费劲。我把狗粮泡软了给它。它吃。不挑。
　　三十九
　　晚上它有时候会哼。
　　很轻的一声，像做梦。我醒过来看它。它四只爪子轻微地划动，像在跑。
　　我猜它梦见年轻的时候了。在河边跑。追叶子。
　　我没叫醒它。只是把手放在它背上。它慢慢安静下来。
　　四十
　　冬天来之前，我带它去了一趟河边。
　　那天有太阳。风不大。我抱着它下楼，它没挣扎，就让我抱。
　　到了河边，我把它放下。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前走。走到水边。水很凉，它没有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
　　我站在它后面。阳光照在它背上，毛有点稀了，露出底下的皮肤。尾巴垂着，偶尔动一下。
　　它回头看我。
　　我蹲下。它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膝盖。
　　“回家？”
　　它舔了一下我的手。
　　我抱起它。它在怀里很安静，比刚才沉了一些。往家走的时候它一直看着我，眼睛还是黑的，湿的。
　　跟第一天一样。
　　四十一
　　到家以后它喝了水，吃了点粥，趴在垫子上。
　　我坐在旁边。外面开始下雨。
　　雨点听着雨声，慢慢闭上眼。呼吸很慢，很浅。肚子一起一伏。
　　我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它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然后停了。
　　我没有动。手还放在它背上。
　　外面雨还在下。碗在墙角。粥还温着。
　　它没有再呼吸。但身体还是暖的。
　　我低下头。额头贴着它的背。毛有点粗糙。有粥的味道。有雨的味道。
　　很久。
　　我抬起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雨点。”
　　它没动。
　　“好狗。”
　　它没动。
　　我坐在那里。坐到雨停。
　　四十二
　　第二天我把它埋在河边那棵树下。
　　它以前总在那闻。我挖了一个坑。不大。够它蜷在里面。
　　我用旧毛巾把它裹起来。灰蓝色。跟那件毛衣一个颜色。它蜷着，像睡着了。
　　放进去之前我摸了摸它的头。
　　“不怕。”
　　土盖上去的时候很轻。我怕压着它。
　　埋好以后我坐在旁边。坐了很久。那棵树叶子快掉光了。风一吹就落。
　　我捡了一片叶子，放在土上面。
　　然后回家了。
　　四十三
　　家里很安静。
　　碗还在墙角。垫子还在沙发旁边。旧毛巾还在阳台。
　　我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跟第一天晚上一样。
　　那时候它蜷在墙角，静静看着我。现在墙角空了。
　　我坐了很久。天黑了。我没开灯。
　　后来我站起来，把碗收走。垫子收走。毛巾收走。
　　收完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听见外面有鸟叫。很吵。像那天早上。
　　我笑了一下。很小。没人看见。
　　四十四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手边没有舌头舔我。没有呼吸声。没有爪子在地板上走。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煮粥。
　　煮完以后盛了两碗。一碗放桌上。一碗放在地上。
　　地上那碗放到凉。我没收。
　　下午我出门。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狗跟着。
　　我继续走。走到河边。走到那棵树下。
　　土还是湿的。叶子多了一片。
　　我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风吹过来。树叶响。
　　我转身回家。
　　四十五
　　后来我又养了一只狗。
　　是别人送的。小土狗。黄的。很闹。
　　第一天到家。它到处闻。咬拖鞋。在墙角尿了一泡。
　　我蹲下擦。它跑过来，舔我手。湿乎乎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叫什么好呢。”
　　它摇尾巴。转圈。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算了。先叫小狗吧。”
　　它好像听懂了。舔我的手。一下。一下。一下。
　　我把外套掀开。它钻进来。很小。很暖。
　　外面没下雨。
　　但我觉得好像还是那天。
　　四十六
　　小黄狗没有名字，我叫它小狗，叫了半个月。
　　它跟雨点不一样。雨点安静，它闹。雨点走路贴着墙根，它走路横冲直撞。雨点第一天躲在墙角不出来，它第一天就把我家翻了个遍。
　　沙发底下拖出一只旧袜子。它叼着跑。我追。它钻到桌子底下，尾巴摇成一片黄影子。
　　“放下。”
　　它不放。头一甩，袜子飞了。它扑上去，又叼住。回头看我，眼睛亮得不行。
　　我蹲下。它跑过来。把袜子放我脚边。退后两步。看我。
　　“给我？”
　　它尾巴打地板，啪啪响。
　　我捡起袜子。它立刻扑上来抢。我举高。它跳。跳了三次。够不着。坐着喘气。舌头歪在一边。
　　我笑。它看我笑，更来劲。绕着我转。尾巴抽我腿。
　　我把袜子丢出去。它追。这次没回来。叼着袜子趴在墙角，啃。
　　我走过去看。袜子已经开线了。它抬头，嘴边挂着线头。一脸无辜。
　　“吃坏肚子别找我。”
　　它继续啃。
　　四十七
　　给它洗澡。跟打仗一样。
　　我刚把水盆端出来，它就躲。满屋跑。最后钻到床底下不出来。我趴在地上看它。它缩在最里面，眼睛反光。
　　“出来。”
　　不出来。
　　我拿狗粮引诱。它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
　　我只好把水盆端到床边。用毛巾蘸水，一点一点擦。它不动了。趴着让我擦。擦到肚子，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尾巴在床底下扫来扫去。
　　我把它拖出来。它顺势躺在我脚上。肚皮鼓鼓的。闭着眼，一脸享受。
　　跟雨点完全不一样。雨点洗澡时抖，闭着眼，像上刑。它倒好，像做按摩。
　　四十八
　　带它去打疫苗。它比雨点胆子大。
　　在诊室里到处闻。闻医生的鞋。闻台子。闻别的狗留下的味道。医生进来，它迎上去，尾巴摇。医生摸它头，它舔医生的手。
　　“这狗性格好。”
　　我说：“闹。”
　　医生说：“闹才好。健康。”
　　打完针它哼了一声。就一声。然后继续摇尾巴。护士给它零食。它一口吞了。又看护士。护士又给一个。它又吞。
　　我拉它走。它不走。坐在地上看护士。
　　“走了。”
　　它回头看我。又看护士。最后站起来，跟我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四十九
　　晚上睡觉。它不睡垫子。
　　我给它准备了新垫子。蓝色。跟雨点那个旧碗一个颜色。它闻了闻，走开了。跳上沙发。趴在我旁边。
　　“下去。”
　　它装没听见。
　　我推它。它翻肚皮。我推不动。它闭眼。
　　我放弃了。它靠在我腿边。很暖。很重。
　　半夜它做梦。爪子乱蹬。哼哼。我醒过来。看它。它突然叫了一声。很短。自己吓醒了。抬头看我。一脸茫然。
　　我摸它头。
　　“做梦了。”
　　它舔我手。转了个方向。把背对着我。又睡了。
　　五十
　　它第一次看见雨点的碗。
　　旧碗还在墙角。我一直没收。它走过去闻。闻了很久。然后用鼻子拱。碗动了。它退后一步。又上前。把碗拱翻了。
　　我走过去。把碗放正。
　　它看着我。我摸着碗边。没说话。
　　它坐在我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去咬拖鞋。
　　我把碗收进了柜子。和雨点那颗牙放在一起。牙在那个小盒子里。碗放旁边。柜门关上。
　　小狗不知道。它在客厅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
　　五十一
　　我有时候会叫错。
　　它在闹。我张嘴：“雨——”
　　然后停住。
　　它回头看我。歪着头。等下文。
　　我改口：“小狗。过来。”
　　它跑过来。我摸它头。它舔我。
　　“没事。”
　　它又跑开。继续咬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它跟雨点长得一点都不像。黄的。胖的。耳朵一只是趴的，一只是立的。尾巴卷。跟雨点完全两回事。
　　但它有时候回头的样子。或者歪头的时候。某个角度。让我恍惚一下。
　　就一下。
　　五十二
　　我带它去河边。第一次。
　　它兴奋得不行。到处跑。绳子绷得笔直。我被它拽着走。差点摔倒。
　　“慢点！”
　　它不听。冲进水边。踩了一脚泥。回头看我。满脸高兴。
　　我把它拉回来。它挣扎。又冲回去。在水边跳来跳去。溅我一身。
　　我干脆放开绳子。它跑。在草地上打滚。追蝴蝶。追鸟。追自己的影子。
　　我坐在长椅上。看它。
　　阳光很好。河面亮。草很绿。
　　我转头看那棵树。在河对岸。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土上面应该长草了。也许有花。
　　小狗跑回来。喘着气。趴在我脚边。舌头滴着口水。滴在我鞋上。
　　“累不累。”
　　它舔我。
　　我摸它。毛很软。很暖。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五十三
　　过了几天。我自己又去了一趟河边。
　　没带小狗。一个人。
　　走到那棵树跟前。土上确实长草了。矮矮的。绿绿的。去年那片叶子早化了。看不出痕迹。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风从河上来。树叶响。我摸了摸土。有点湿。有点凉。
　　“小狗挺好。”
　　风继续吹。
　　“就是闹。”
　　树叶响。
　　“你那时候也闹就好了。太安静了。什么都憋着。”
　　我笑了一下。
　　“不过也还好。你就那样。”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树还在。草还在。天很蓝。
　　五十四
　　小狗长得快。
　　几个月就大了一圈。胖墩墩的。邻居说像个小肉球。它听见了。尾巴摇。以为人家夸它。
　　它学会了坐下。握手。趴下。都是我用狗粮教的。它学得快。为了吃。什么都愿意。
　　雨点学握手学了半个月。它三天就会了。第四天就开始糊弄我。爪子碰一下就收。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狗粮。
　　“你比雨点聪明。”
　　它歪头。
　　“但没它乖。”
　　它听不懂。只盯着狗粮。
　　我给它。它接住。嚼得嘎嘣响。
　　五十五
　　冬天。下雪了。
　　小狗第一次见雪。站在门口不敢出去。我抱它到雪地上。它四个爪子都不知道往哪放。像踩在冰上。抬一只，放一只。嘴里哼哼。
　　我蹲下。抓了一把雪。捏成团。给它看。它闻了闻。舔了一口。打了个喷嚏。
　　我笑。它看我。然后低头咬雪。咬一嘴。化在嘴里。又打喷嚏。
　　它开始跑。雪被它蹬起来。像在雪里游泳。跑了一圈回来。满身雪。鼻子上也是。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它擦。它抖。雪飞我一脸。
　　“你故意的。”
　　它尾巴摇。又跑了。
　　五十六
　　晚上。雪还在下。外面白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窗外。小狗趴在脚边。啃着一根磨牙棒。咔咔响。
　　我低头看它。它抬头看我。嘴里还叼着磨牙棒。
　　我伸手。它以为我要抢。叼着跑开。躲在餐桌底下继续啃。
　　我没追。继续看窗外。
　　路灯亮着。雪一直下。街上没有人。很安静。偶尔有车慢慢开过。灯扫过窗户。又暗下来。
　　我想到雨点。第一年下雪的时候。它站在窗边看。爪子碰玻璃。碰不到雪。我把它抱起来。它就那样看。一动不动。看很久。
　　那时候我以为它会一直在我旁边。
　　五十七
　　开春。小狗一岁了。
　　我给它过了生日。买了个小蛋糕。狗吃的。鸡肉味。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它看见蛋糕兴奋得直转。蛋糕放地上。它一口吞了。没嚼。
　　蜡烛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它舔我手指。全是口水。
　　“你连生日都不过。”
　　它舔嘴。看着我。好像在问还有没有。
　　我摸它肚子。圆鼓鼓的。
　　“没了。”
　　它趴下。一脸满足。
　　那天晚上它睡得很沉。四脚朝天。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
　　我躺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很轻。月亮很亮。
　　我闭上眼。睡着了。一觉到天亮。没醒。
　　五十八
　　五月。我带小狗去河边。
　　走到树下。小狗跑过去闻。闻了很久。然后抬起腿。尿了一点。
　　我拉它走。它不肯。我用力拽。它才跟我走。
　　走远了以后我回头看那棵树。草长得更高了。树也大了。枝叶密。风一吹沙沙响。
　　小狗在前面拽绳子。我跟着它走。太阳很暖。影子一长一短。
　　跟以前一样。
　　也不一样。
　　五十九
　　有一天晚上。小狗趴在我腿上。我摸它的头。它闭着眼。
　　我低头看它。黄的毛。趴耳朵。卷尾巴。跟雨点完全不一样。
　　但它呼吸的样子。肚子一起一伏。跟雨点一样。
　　我摸着它。突然想到一件事。
　　雨点走的那天。我以为我不会再养了。觉得太麻烦。太难受。不想再来一次。
　　但现在小狗趴在这里。暖的。重的。活的。
　　我收回手。小狗睁开眼。看我。
　　“没事。睡吧。”
　　它舔了舔我的手。又闭上眼。
　　呼吸一起一伏。很稳。
　　六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雨点。在河边。年轻的样子。毛很黑。没有秃的地方。跑得很快。追叶子。
　　小狗也在。追它。两个影子在草地上跑。一个黑。一个黄。
　　我在长椅上坐着看。阳光很亮。河面闪着光。
　　雨点跑回来。趴在我脚边。喘气。看我。
　　小狗也跑回来。趴在另一边。也喘气。也看我。
　　我伸手。一边摸一个。
　　雨点的毛还是湿的。像那天。蹭着我的手腕。
　　我说：“好狗。”
　　它舔我手。
　　小狗也凑过来舔我。湿乎乎的。
　　我笑。醒了。
　　窗外天刚亮。小狗趴在脚边。呼吸均匀。我摸了摸它耳朵。它动了动。没醒。
　　我躺着。看天花板。窗外有鸟叫。
　　很吵。
　　我笑了一下。
　　起床。给小狗倒水。它跟到厨房。尾巴扫地。我煮粥。它等。
　　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空荡荡的墙角。
　　碗不在那里了。但我知道它在哪里。在柜子里。跟那颗牙一起。
　　我盛粥。给自己一碗。给小狗一碗。它埋头吃。我慢慢吃。
　　吃完洗碗。水声很响。小狗坐在旁边看。
　　我洗完。蹲下。摸它头。
　　“走。散步去。”
　　它跳起来。转圈。尾巴抽到冰箱。砰一声。
　　我笑。拿外套。开门。它冲出去。在楼道等我。
　　我把门带上。跟它下楼。
　　外面没下雨。
　　风很轻。太阳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