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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我给你编 甩手掌柜的 ...


  •   车窗半降,燥热的晚风一股脑灌进车厢,吹散密闭空间里闷沉的热气。

      台风放羊的兴致还没散尽,狗子心里还憋着一肚子不甘,呜呜汪汪又闹腾了好几声。朱鸣意侧头低声呵斥一句,它才悻悻闭了嘴,耷拉着耳朵趴回后排脚垫,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皮打起盹。十七缩着细长的脖颈,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哼唧,没多久又蔫蔫睡过去。

      车子在颠簸土路上向前行驶,一路吭哧吭哧的晃动反倒磨掉了两人之间大半的尴尬。

      朱鸣意握着方向盘,心底还在犯嘀咕,方才他几乎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这个满身棱角的少年怎么就又愿意他上车了呢?他时不时偏过头瞟一眼副驾,发现对方上车之后,大半时间都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荒漠、胡杨与沙丘。

      几番若有若无的视线落过来,图沙也不躲闪,干脆收回眺望旷野的目光,坦然地打量起朱鸣意。眼前这个男生不过十八九岁,长相清俊,眉眼生得十分耐看,一身衣着质量上乘,从头到脚都透着精致,年纪轻轻便能独自租车自驾,掏钱也很大方,多半是个很好骗的内地傻子。

      他率先打破车厢里的沉寂:“我看别人出行顶多带猫狗,你怎么还带着一头鹅?”

      朱鸣意低头瞥了眼后座,一边开车一边随口解释:“我家里养的白鹅品种,带着玩的。”

      朱鸣意家在汀水市城郊乡间经营着一整片挺大的鹅业养殖基地,远离城区喧嚣。基地依托林地河浜实行轮牧半野生放养。场内还配套完整的精加工、分割、冷链流水线,形成养殖到出货的一体化模式,省去中转成本,规模和配置在当地养殖户里格外正规。

      二零一四年前后禽类行情惨淡,市面上绝大多数养殖户都严重亏损,不少人直接清栏离场。唯独朱家逆势盈利,靠着双品高端路线站稳脚跟,一边养殖本土白鹅做生鲜鲜肉,一边引进法国朗德鹅培育高端肥肝。

      那几年汀水市高端餐饮风口正盛,精品鹅肝溢价极高,利润远超普通活鹅。他家长期直供市区顶尖酒楼、私人私宴和西餐私厨,还做真空生鲜、高端节日礼箱,线上线下双渠道铺货。哪怕行业整体寒冬,朱家依旧稳稳赚钱。

      两个都是半大少年,几句闲话一出口,车厢内气氛松弛不少,图沙耳廓微微动了动,原本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下一些。

      朱鸣意看着一身脏兮兮的图沙,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恻隐,又不想直白触碰对方的伤痛,斟酌了片刻才委婉试探着开口:“那你……现在家里靠什么维持生计?”

      在朱鸣意的心里,他自小长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吃过书本里的苦,体会过考试的压力,都没吃过生活上的苦。至少人活十八年,没愁过钱花,过年压岁钱丰厚,平时零花钱向来宽裕。而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少年,孤身在戈壁放牧,想来日子一定捉襟见肘,过得步步艰难。

      听见问话,少年重新转头望向窗外茫茫戈壁。

      “也没什么。”图沙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蹭掉手背上嵌着的细沙,听不出太多悲喜,“我妈走了以后,我爸干脆彻底躺平了,什么活都懒得动手,凡是都要指挥旁人给他干。后来他又再婚,和后妈生了一弟一妹。我上面还有哥哥姐姐要过日子,底下又多出来两个小孩,一大家子挤在一处,所以里外开销压得特别大。”他目光掠过窗外,“这边沙地多,良田又少,种地也挣不到几个钱。我放假就出来帮人放羊,挣一点算一点,至少能养活自己,不用回家看后妈的脸色。”

      这番回答砸过来,朱鸣意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自觉抖了一下。车子猛地往旁边一扭,图沙坐在副驾,慌忙一把攥住头顶的车内扶手,身子跟着往外侧倾,转头惊疑地瞥了主驾驶一眼。对方连忙把方向盘扶正,匆忙扫了一眼前排后视镜。后座那两祖宗一个趴平睡觉,一个歪着身子打盹,好歹没有被晃得摔下去。

      朱鸣意自己生在南方的江临省汀水市,家中还有大自己十岁的哥哥。八九十年代计生政策抓得严苛,市区普遍只允许一胎,他家能养两个孩子,已经算是在政策边缘反复游走的特例。那时候,举国上下还在“独生子女好,政府来养老”的口号里生活,二胎都算稀罕,光是想象一大家七八口挤在同一屋檐下的光景,就透着一股人间炼狱。

      朱鸣意忍不住偷偷侧目打量身旁的图沙,如果按少年如实所说,就凭他父亲那副摆烂躺平的性子,居然还能再婚续弦,这得多想不开的女人才会接盘啊?

      他暗自琢磨,莫非是少数民族婚恋观念和内地不一样?思来想去,只剩唯一一个合理解释,那就是他爹长得必定十分出众。

      因为除了颜值,朱鸣意实在想不到别的缘由。要不然就这家庭配置,他爸能再婚成功简直堪比拆迁户中彩票。也难怪这少年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想来是完美继承了父辈顶尖的外貌基因,只可惜得天独厚的长相,偏偏投胎踩进了泥坑。

      一般这种重组家庭,甩手掌柜的父亲、隔阂的后妈、一堆年纪参差不齐的兄弟姐妹,家庭关系盘根错节,负担重重。也难怪他宁可顶着戈壁烈日放羊,每日风吹日晒一身脏污,也不愿困在家中看人脸色度日。

      朱鸣意心里的同情心汹涌翻涌,连后座的台风好似感应到主人内心的唏嘘,低低呜呜哼唧两声,把头埋进爪子里蔫蔫趴下,好似也在跟着一同共情。

      车子向前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漫长的路途里荒凉戈壁一点点被鲜活的绿意取代。漫天黄沙褪去,沿途草木繁盛。河道晚风裹挟着湿润的凉意吹进车窗,沿途灯火有一部分开地方始次第亮起,铺满整片城区,阿热城到了。

      夜里八九点,蜜梨城的天光依旧没有完全沉落,还蒙着一层淡淡的薄亮。

      陌生的城市街景干净规整,朱鸣意看着眼前纵横的道路,开口问道:“往哪开?我对这边路不熟。”

      图沙眨眨眼,抬起手,朝着前方给他比出方向:“直走,红绿灯左转。滨河路直行八百米。前面靠右靠边停车。”

      车停在一栋浅灰色的轻奢酒店门口,朱鸣意从车窗往外瞄了一眼,四周绿化打理得整齐漂亮,格调舒服,居然比他想的好太多了。他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求找一间简陋干净的民宿凑合一晚,万万没有想到图沙直接把他带到这种档次的地方。

      “你在车上稍等我一下。”朱鸣意叮嘱一句,推开车门走向前台确认。

      前台的工作人员态度温和,明确告知可以携带宠物,但要交押金,只需要退房前做好基础清洁即可。朱鸣意悬了一路的心,这下总算彻底落回原地。办完入住手续,他快步折回车子旁边,弯腰看向副驾上的图沙。

      市暖黄的灯火倾泻而下,落在少年还蒙着一层风沙的脸上。破旧不合身的短袖,沾满尘土的裤子,一身风尘仆仆,身后却是装潢精致整洁的酒店。朱鸣意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才轻声开口:“谢谢你啊,给我找了这么好的地方。酒店环境真挺好的,热水什么的都齐全。你这一身又是沙子又是土的,要不要……跟我上去洗个澡?”

      图沙微微一怔。

      天边未落的暮色与城市温柔的灯火,尽数轻轻裹住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好的,谢谢你。”

      图沙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还不忘拿着那件垫在屁股底下的脏外套,安静站在路边等他。朱鸣意打开后备箱,七手八脚翻出大包小包,把装十七的笼子固定卡在行李箱侧面。台风也跟着蹦下车,围着图沙脚边来回嗅闻,尾巴轻轻摇晃。

      朱鸣意牵着宠物拿着行李,旁边还跟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走进酒店。前台小姐姐抬眼,诧异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终究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处理其他客人的登记。两人捏着房卡走进电梯,直达目标楼层。刷卡推门,宽敞的大床房映入眼帘。图沙扫了一眼床铺,眉峰轻轻挑了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他完全没有留意图沙细微的反应,转身先忙着安顿两个小家伙,给台风倒上水和狗粮。狗子饿坏了,埋头大口干饭,几乎要把不锈钢碗舔出火星。他又给十七添好饲料,在房间角落铺好宠物尿垫,安置好宠物活动和排泄的地方。

      一狗一鹅埋着头哐哐一顿猛吃,吧唧声响得细碎。

      等朱鸣意忙活完一回头,好家伙,图沙已经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内裤,脏旧的衣物随意散落一地,正一脸坦然地翻找房间里的洗漱用品。他无意识扫了一眼,肩宽腰窄,身材比例优越,这绝对是常年在戈壁放羊风吹日晒练出来的体魄,不是健身房刻意练出来的线条,实打实的老天爷赏饭。还没等他回过神,图沙已经转身径直走进浴室,玻璃门轻轻合上,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很快漫了出来。

      看着地上那堆旧衣服,朱鸣意犹豫几秒,打开行李箱翻出全新的一次性内裤。想起图沙身高和自己相差无几,又拿出来一件干净短袖,一条休闲长裤。他走到浴室门外,隔着哗哗水声扬声开口:“你身上衣服太脏了,我这里有干净的,先凑合穿我的,可以吗?”

      浴室里面水流短暂停顿两秒,片刻之后传来少年含混的应答,隔着水雾听不真切,大概是道谢。

      “我放门外地毯上了,你等会儿自己拿。”他把衣物叠整齐摆在浴室门口,回身收拾散落一地的宠物用品。

      没过多久浴室水声停下,片刻之后,图沙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朱鸣意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合身。洗过之后少年的头发半湿,几缕湿发垂落在额前,褪去戈壁的灰头土脸,原本的底色比朱鸣意想象的还要惊艳夺目。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着沐浴露清冽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还残留一丝日晒过后独有的干净气息,和方才戈壁滩上那个放羊少年判若两人。

      朱鸣意稍稍错开视线,掩饰住心底的惊叹:“你先歇一会儿,我去洗澡。等会儿我们出去找点吃的,之前说好的带路找住处那两百块小费,我之后一并给你。”

      说完他拿好自己的洗漱用品,很快走进浴室。奔波了整整一天,大半时间都耗在车上,车里闷得人浑身发黏。朱鸣意抬手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子尘土与汗味混在一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腌透了的酸,他腻得难受,只想从头到脚好好冲一遍,把满身汗臭尽数冲刷干净。

      等他冲完澡,头顶搭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温热的水汽。

      房间浸在夜晚暖黄柔和的灯光之下,光晕斜斜淌过窗台,在地板铺开一层朦胧的暖色。他原本以为图沙会拘谨地坐在床边等他,抬眼一看却并不是这样。少年只随手拉过一把靠窗边的椅子,正对着阳台那扇落地窗坐安安静静坐。十七乖乖蜷在他腿上,那人垂着眼,指尖一下下轻柔抚过小白鹅柔软的脖颈与脊背。台风黏黏糊糊在他脚边,绕着他的腿来回打转。

      图沙随手捏起几粒狗粮摊在手心,低头逗弄脚边的狗子。台风圆溜溜的眼珠死死盯住掌心里的食物,扒着他的腿一个劲往上凑,脑袋跟着来回转动,尾巴摇得如同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图沙也不给它,故意把手悬在半空不递过去,看着狗子急得原地打转,嘴角才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晚风穿进屋内,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暖光落下来,照在图沙纤长的睫毛,卷曲的发梢,衬得那张异域感十足的轮廓愈发清晰。他不过随意坐在椅子上,身上套着借来的衣服,漫不经心地逗狗弄鹅,安静、温顺,却又惊艳。

      朱鸣意靠在浴室门框,擦头发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心底忍不住再次感慨,这人着实太会长了。

      图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琥珀色瞳孔浸在暖灯里透亮通透,眼珠子里清清楚楚映出朱鸣意怔在原地的模样。

      “你看我干什么?”

      刚洗完澡,他的声音裹着一丝浅浅鼻音,慵懒随意。

      朱鸣意猛地回过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没什么。走,请你出去吃饭,你给我推荐点你们这边的特色菜。我快饿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听我给你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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