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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初相遇 这是你的羊 ...


  •   二零一四年。

      十八岁的朱鸣意刚熬完高考,揣着几个月前新鲜热乎的驾照,在三山喀兰自治区当地租了辆汉兰达,从石岭城一脚油门开出去,在公路上足足跑了一整天。

      旁人看着他是年少轻狂、自驾远行。其实车是早就开熟了,他爸鹅场里那辆送货旧面包车,他十四五岁就敢偷着钥匙在乡道上遛弯,被胡梅逮住结结实实收拾了两回,才算收敛了野性。

      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的草原变成灰褐色的山,又从山变成戈壁。

      国道 217,当地人叫天崖道。

      车窗外,公路翻越天山,从北麓丰茂的草原一路向南。翻过最后一道云脊达坂,景致突然就变了,青绿草甸消失,满目只剩灰褐色的戈壁。

      驶过柘城,G217 南段近乎一条直线,从榆宁县一直延伸到沙漠深处。路边只剩零星稀疏灌木,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黄褐色沙地。植被越来越少,天越来越高。

      处不起眼的岔路口立着布苏县的路牌,朱鸣意没多想,方向盘轻轻一打就拐了进去。

      道路渐渐收窄,路边零星的胡杨慢慢连成连绵林带。

      又往前开了一段,他减速看了一眼后视镜,远方天际线浮着一片朦朦胧胧的黄雾,那是漫天扬起的黄沙。塔勒喀伦大漠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卷起漫天沙尘,往天际翻涌。

      朱鸣意缓缓踩下刹车把车靠边停下,下巴靠在方向盘上,望着茫茫戈壁出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明明前路无数选择,偏偏一头扎进了这片千里之外的戈壁来。

      下午六点,布苏县河杨乡的日头依旧毒辣,戈壁地表温度至少四十度。

      台风瘫在后座大口喘粗气,舌头伸得老长耷拉在外头,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座椅上。

      这只精力旺盛的串串狗,是朱鸣意十七岁时花三百块淘来的。朱家鹅场附近有一处松散看管的狗场,纯种犬自由散养,无人严加管控,一只品相极佳的边牧,偶然和另一只杰克罗素梗配种,生下一窝混血幼犬。彼时狗主人正在附近村里贱卖,朱鸣意一眼便相中这只活泼好动的小家伙,带回来家养在身边。

      朱鸣意熄了火,推门跳下车,拧开矿泉水,往手心倒了点,凑到狗嘴边让它舔着降温。

      当地的盆地母河环漠河蜿蜒流过乡境,沿河两岸是连片的原始胡杨林,风穿过林间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朝远处望了望,天山的北面是绿色的,南面是褐色的,不过一道山梁相隔,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朱鸣意倚着车门,慢悠悠喝完瓶中剩余的水。

      刚歇口气,台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突然不喘了,舌头还伸在外面,但眼睛已经直了,死死盯着戈壁深处某个方向,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

      他顺着狗子的视线望去,远处灰褐色的戈壁滩上,稀稀疏疏长着些矮草,一群羊慢吞吞地移动,土黄的、浅黄的、白色的点在灰褐色的地面上铺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凸起的土坡上,躺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样貌,唯有一件破旧衣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格外显眼。

      台风汪汪直叫,两只前爪扒着车窗不停刨动,浑身毛发都透着雀跃。朱鸣意没办法,只好把精力过剩的爱犬放下来,随即又抱起后座的十七。

      十七是他今年从自家鹅场精挑细选的雏鹅,随手拿来做伴的,特意走宠物陆运专线将它带来三山自治区,此刻小家伙蜷缩在他怀里,被燥热的暖风熏得昏昏欲睡。

      锁好车门,戈壁滚烫的地面透过薄薄鞋底传来灼人的温度。脚边的台风彻底撒了欢,尾巴摇得快飞快,围着朱鸣意一圈圈蹦跳打转,时不时扭头望向羊群。

      原本只是打算在路边短暂歇脚,此刻他心底却生出一股随性的念头。自家狗子执念想放羊,那就成全它好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两天,朱鸣意觉得自己可能也被烈日烤得脑子发木了。

      近了才看清,那人正仰面躺在土坡上,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着件脏兮兮的旧衣,长腿随意舒展,裤脚卷了两道,露出半截小腿,裤管上全是灰褐色的泥渍和沙土。

      朱鸣意目光下移,落在对方鞋子上时,眼睛眨了一下。白鞋已经很脏了,鞋带缠成乱结,鞋头磨损破皮,看着狼狈不堪。可那鞋身皮面在戈壁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也不知道是莆田哪个鞋厂造的,质量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如今穿在这满身尘土的少年脚上,居然显得破败又精致,有股诡异的违和感。

      “你好。”朱鸣意开口喊了一声。

      坡上的少年纹丝不动,任凭风沙吹拂,跟没听见似的。

      朱鸣意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脚边的朱台风也跟着凑热闹汪汪叫两声。

      这下,坡上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他慢悠悠抬手拿掉盖脸的外套,带着几分被扰清梦的散漫不耐,缓缓坐起身。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朱鸣意有些意外失神。眉眼轮廓带着浓郁的异域感,五官深邃立体,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看就是本地长大的少年。

      少年站起身,竟比十八岁的朱鸣意还高些,有一米八五往上。只是身上的白色短袖明显偏小一两个码,硬生生紧绷在身上,后背落着一层薄薄的浮土。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蓬松,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惊艳。

      朱鸣意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远处的羊群:“这是你的羊吗?”

      台风乖乖蹲在他脚边,脑袋高高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羊群,尾巴摇得比电风扇还快。

      少年抬眼扫了一人一狗,唇角抿成直线,一副懒得搭话的样子。

      朱鸣意见状也不绕弯,直白开口:“我家狗看着你家羊群走不动道,想要放羊。能不能让它放一会儿?我给你钱。”

      少年深棕色的眼珠微微转动,淡漫不经心扫过散漫吃草的羊群,又瞥了一眼身下蓄势待发的傻狗,没有丝毫要讨价还价的意思:“一百。”

      戈壁的风呼呼地吹,卷起细沙漫天飞。

      朱鸣意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少年伸出掌心朝上的手,指甲缝里嵌满细密黄沙,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十分钟,一百块。”

      一百块。二零一四年,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小乡上,一个牧民家的落魄少年居然敢开口要价一百块。这要是被朱志庆知道了,保铁定要夸这人天生会做生意。

      但朱鸣意想了想,没还价,干脆从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崭新的红票递了过去。

      这下反轮到那少年愣住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这看着不比自己大几岁的内地男生,居然爽快得连价都不还,掏钱毫不犹豫。

      他闷不吭声收了钱,看都没看真假就随手塞进了裤兜,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台风的脑袋。狗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呜呜低鸣着,尾巴摇得愈发急切,一副被上天选中即将上岗的激动模样。

      放牧少年淡淡吐出三个字:“傻狗,去!”

      一声令下,那条黑白相间的串串狗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狗子四只爪子在沙地上刨出一小片飞扬的尘土,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竖起来的鸡毛掸子,朝着羊群飞速奔去。

      羊群起初有些骚动,几只前排的羊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半根草,一脸懵圈表情。它们大概很久没在这片戈壁上见过这么亢奋的小东西了,小小的,四条腿,有毛,跑起来还贼快。

      台风完美继承了边牧的聪慧机敏和杰克罗素梗的爆发力,刻在骨子里的牧羊本能与生俱来。原本四散游走、漫无目的游荡的羊群,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收拢,慌而不乱地慢慢靠拢。杂乱的白色小点逐渐聚成整齐的一团,顺着小狗引导的方向,乖乖往前挪动。

      滚烫的戈壁滩上,黑犬、白羊、褐黄色荒漠,零星的矮草,构成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

      牧羊少年站在一旁,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只串串狗卖力打工、疯狂营业。

      但是台风的快乐并未持续多久,远处戈壁土路尽头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一匹乌黑骏马踏着滚滚热浪疾驰而来,马鬃被风吹得贴在颈侧,通体皮毛黑得发亮。朱鸣意不骑马,也辨不出品种价钱,但是他远远扫了一眼,内心感觉是匹难得的好马。

      马上的少年身形偏瘦,眉眼同样带着异域特色,但是容貌稍显普通。他穿着灰色薄短袖,马背上铺着印花花毡,侧边随意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坎肩,风尘仆仆。

      黑马在两人身侧哒哒停住,卡木然轻巧翻身下马,皮靴踩在松软的黄沙里,陷下浅浅两个坑。他看了一眼扎堆聚拢的羊群,当即皱起眉头,一脸焦灼问:“图沙,这是咋了?我就回去拿个东西的功夫,羊怎么全挤一块儿了?”

      他偏头看向闷不吭声的牧羊少年,无奈又焦虑,“完了完了这都傍晚了,羊群草还没吃够呢,晚上回去我叔肯定要骂我放羊不上心。”

      一旁的朱鸣意听得一脸意外,顺口问牧羊少年:“啊?这不是你的羊啊?”

      卡木然闻言转头看了一眼朱鸣意,又飞快瞥了眼身侧面无表情的图沙,下意凑近那少年半步,偏过自己的右侧,压低声音用方言小声嘀咕,看表情是一脸委屈地在倒苦水。

      那个叫图沙的少年垂着眼,语速极快地用方言低声回应。两个少年声音被热风揉得轻淡,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两人凑的很近,叽里呱啦耳语片刻,原本满心焦虑卡木然安分下来,乖乖抿唇点头。

      朱鸣意耐心等两人说完,目光落在羊群上,再次看向卡木然,追问了一句:“羊是你家的?”

      风有点响,卡木然没太听清他的问话,迟疑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用中文应声:“羊……是我的,他帮我放羊。”

      细小沙粒粘在他的耳廓绒毛上,少年说话声音轻轻的,透着几分腼腆。

      朱鸣意心头疑惑重重,目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淡淡的放牧少年,正是读书的年纪,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在戈壁滩帮人放牧谋生,而且带着一股极不耐烦的态度。

      这会儿十七睡醒了,在朱鸣意怀里拱着脖子嗷嗷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十七的脑袋,斟酌着语气开口:“你还在上学吧?这么小就出来帮人放羊补贴生活,你家大人呢?”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暗自骂自己多管闲事。少年之间互帮互助本是常事,或许只是好友搭把手,自己反倒显得唐突冒昧。

      话音落下,边上的卡木然想要开口解释,图沙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又用方言快速说了两句。卡木然看着他冷淡的侧脸,闭口不再多言。少年转过脸,深棕色的眼珠直直看向这个内地少年。戈壁四点的日光柔和了一些,落在他干净的下颌线上,他用标准汉语直白说:“我妈去世了,爸也不管我。”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风,但朱鸣意也完全没料到是这么沉重的答案。戈壁的风依旧呼啸着,十八岁的少年人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同情,自动给这牧羊人贴上了孤苦无依、独自谋生、命运坎坷的标签,心底一阵唏嘘。

      他此行自驾穿越布苏县戈壁,带着一狗一鹅,沿途民宿大多禁止宠物入内,之前兜兜转转四处咨询了一番,到目前还没能找到比较合适的住处。他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戈壁,又看了一眼图沙,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找遍了附近的地方,都没有能收留狗和鹅的民宿。“朱鸣意带着商量的口吻,“你对这片地方熟,能不能带我找一家?我给你两百块小费,就当是辛苦费。”

      图沙垂着眼帘,手还抓着沾满尘土的外套,目光落在滚烫的黄沙上,一声不吭,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

      戈壁的时光冗长又缓慢,风声呜呜,吹得红柳枯枝轻响。

      朱鸣意等得不耐烦,想着算了,正要转身走了,图沙才缓缓抬眼,瞥了一眼还在远处撒欢的串串狗,又看了一眼对方怀里的十七,点了下头,说可以。

      旁边的卡木然眼睛都睁大了,张着嘴一脸不信邪似得盯着图沙,觉得图沙今天魔怔了。他那向来冷淡寡言,从不随便搭理陌生人的好兄弟,今天居然就这么轻易答应了跟一个才认识一个小时的陌生男生进城!!

      图沙抬眼:“我坐哪儿?”

      朱鸣意松了口气,快步绕到车尾,翻出一块干净毛巾:“坐副驾驶可以吗?之前我的狗趴过一会儿,我给你擦干净,不脏的。”

      图沙应声:“没事。”

      然后他在卡木然震惊的目光里,把手里的外套翻面,用干净平整的内侧仔细把滚烫的副驾皮质座椅擦了一遍,又垫在车座位上,弯腰侧身坐进车里,刻意将身体往车门边靠,尽量不触碰车内的物件。

      朱鸣意把还在抽风的台风喊了回来,小狗正看着一只掉队的羊叫得欢,被朱鸣意一把薅住后颈皮,整只狗四肢腾空了一瞬,眼神还黏在羊群上舍不得收回来。

      他照着狗子脑袋轻拍了一下:“行了,别恋战了,人家羊都要下班了。”台风不情愿地呜了一声,耷拉着耳朵钻上了车。

      朱鸣意跟真正的羊群主人道了别,钻入主驾驶发动引擎,车子缓缓起步,在卡木然极具夸张、瞠目结舌的注视下,缓缓驶离荒坡,将羊群、马匹与漫天黄沙渐渐甩在了身后。

      原地只剩卡木然伫立在风沙里,呆呆望着远去的车影,好半天才猛地一拍脑门。

      他昨天给图沙洗干净的衣服,还挂在马鞍上,忘了拿给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年初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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