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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亡1   雨砸下 ...

  •   雨砸下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钻进了地下管网。

      贺无漾的军靴踩在齐膝深的污水里,每一步都带起刺鼻的铁锈味。

      头顶的城市排水系统纵横交错,暴雨灌入管道的声音像千万面鼓同时敲响。

      她听不见隋安然的脚步声,但能感觉到身后那团体温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左边。”隋安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左边是死胡同。”

      贺无漾停住脚步,回头瞪了一眼。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那双棕黑色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

      “你走过?”

      “三年前清剿走私通道的时候走过。”

      “清剿?”贺无漾继续往前走,故意踩出一片更大的水声,“联邦指挥官钻下水道清剿走私犯,你们联邦的活儿还挺全。”

      身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隋安然说:“帝国长公主穿军靴钻下水道,你们帝国的面子还挺不值钱。”

      贺无漾差点笑出声,硬压住了。

      她拐进左边——确实是死胡同,尽头是焊死的铁栅栏,锈迹斑斑。

      隋安然从她身侧挤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温热的血又蹭了她一袖子。

      她蹲下来,手指摸索铁栅栏底部的焊点,动作很快。

      “让开。”贺无漾抽出匕首。

      “焊点太厚,你刀刃会断。”

      “那你来。”

      隋安然从腰后摸出一个小型切割器,巴掌大,银灰色外壳,联邦军械局的标准配发。

      她按下开关,蓝色火焰喷出来,在三秒内熔断了三根铁条。铁水落进污水里嘶嘶冒烟。

      贺无漾盯着那个切割器:“联邦指挥官随身带这个?”

      “联邦指挥官随身带很多东西。”隋安然把切割器收回腰后,弯腰钻进熔开的缺口,“只不过不放在明面上。”

      贺无漾跟着钻过去。

      缺口另一侧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勉强容两人侧身通过。

      她挤进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胸口的军装扣子刮在铁壁上,崩了一颗。金属扣弹进水里,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污水吞了。

      “别动。”隋安然突然按住她肩膀。

      贺无漾僵住。

      对方的手指贴着她锁骨下方,指腹上的薄茧隔着湿透的衬衣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她正要开口骂人,隋安然的手已经移开了,从她肩头的铁壁上拔下一枚东西——三寸长的钢针,针尖上泛着幽绿色的光。

      “毒针。”隋安然把钢针举到她眼前,“触发的。你再动两寸,脖子就穿了。”

      贺无漾看着那枚钢针,后背一层冷汗。

      她咬紧了后槽牙,没说话。

      “这条路是走私犯的紧急通道,”隋安然把毒针收进口袋,继续往前侧身移动,“三步一针,五步一网。跟紧我。”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三年前我追的那个走私犯,最后就死在这条通道里。”隋安然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传回来,很平静,“他告诉我的。”

      贺无漾沉默着跟上去。

      她想问那个走私犯是怎么“告诉”你的,但她没问。

      答案太明显了。

      她想起三年前边境冲突时,联邦舰队那种近乎冷酷的高效,当时她骂了三天联邦指挥官是“没有感情的作战机器”。

      现在机器在前面替她探路,她跟在后面,心里那点恼意慢慢变了味。

      走了大约半个标准时,隋安然停下来。

      前方出现一道铁梯,通向地面。

      “上去是旧城区的废弃工业带。”她抬头看着梯子,“安全,但只能待一晚。明天早上六点,帝国和联邦的联合搜救队就会开始地毯式搜索。”

      “搜索什么?”贺无漾冷笑,“不是已经宣布我们罹难了吗?”

      “罹难和找到尸体是两回事。”隋安然开始往上爬,“活着的长公主比死了的更有价值,这个道理你不懂?”

      贺无漾咬住嘴唇。

      她懂。

      她父皇向来擅长把任何东西变成筹码。

      十二岁那年母后去世,父皇在葬礼上握着她的手对各国使节说“你是帝国未来的希望”,她穿着丧服站在棺材旁边,觉得那只手比棺材还凉。

      铁梯尽头是一扇锈蚀的检修门。

      隋安然用切割器熔断门锁,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机油味。

      她们钻出去,站在一片废弃的货运广场上。

      巨大的集装箱堆积如山,吊车骨架锈成暗红色,远处城市的灯光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昏黄。

      隋安然选了最角落的一个集装箱,门轴锈得几乎打不开,她用枪托砸开门锁,侧身钻进去。

      贺无漾跟进去时,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听见隋安然在角落停下来,军靴踩在铁皮地面上,声音变了个调。

      “往里走两步,靠墙坐下。”

      “你命令我?”

      “我建议你。”

      贺无漾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照做了。

      铁皮墙冰凉,隔着湿透的军装贴在她后背上。

      她听见隋安然在对面坐下来,两人相距大约两臂的距离。

      黑暗中,对方的呼吸声很轻,但节奏平稳。

      沉默了很久。

      雨砸在集装箱顶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千军万马踩过铁皮。

      “你什么时候知道信标的事?”隋安然突然开口。

      贺无漾在黑暗里勾起嘴角:“你从靴筒拔枪的时候。”

      “为什么?”

      “谈判前你的军装口袋是平贴的,拔枪之后鼓出来一个角。”贺无漾闭上眼,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联邦指挥官的口袋里从来不放多余的东西。那是谁装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副官。”隋安然的声音低下去,“跟了我四年。”

      贺无漾睁开眼。

      黑暗中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出那句话里压着的东西——像玻璃杯底最后一口水,晃荡着没泼出去。

      她没接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接。

      她刚经历过。

      过了一会儿,隋安然又说:“你的皇冠呢?你父皇给你的?”

      “不是。”贺无漾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顶,“母后的。她加冕时戴的,后来病逝前让人改小了一圈,留给我。”

      “所以你折了它。”

      “所以我折了它。”

      集装箱外雨声渐小。

      贺无漾靠着铁皮墙,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

      湿透的军装贴在身上,冷得她牙关发颤,但她没动。

      她想起母后把皇冠戴在她头上那天,手指温柔地捋过她耳边的碎发,说“漾漾以后就是大人了”。

      那年她十二岁。

      现在她二十四岁,手指上还沾着折断皇冠时的血。

      “冷?”隋安然问。

      “不冷。”

      沉默片刻。

      然后有布料摩擦声。

      贺无漾感觉一件带着体温的东西落在她肩上——隋安然的军装外套,湿的,但至少挡住了灌进来的风。

      外套上血腥味混着硝烟味,袖口还有联邦的冷银徽记痕迹。

      “你比我更需要。”贺无漾说。

      “我习惯了。”

      贺无漾捏着那件外套的领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线。

      她想起三年前舷窗里那个冷蓝色的侧影,想起两小时前枪口抵着她眉心时那双稳到极点的手,想起刚才黑暗里那声“跟紧我”。

      她把外套往上拽了拽,裹紧了肩膀。

      “隋安然。”

      “嗯。”

      “你当年——”她顿了一下,“你当年在边境为什么没有扣扳机?”

      三年前边境冲突,双方舰队对峙七十二个标准时,武器系统全部激活,就差最后一枚按钮。

      当时贺无漾站在帝国“曙光”舰桥上骂了三天,隋安然站在联邦“和平”舰战术屏前面沉默了三天。

      最后联邦舰队先撤了。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贺无漾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你站在舰桥最前面。”隋安然的声音从对面的黑暗里传来,字与字之间隔得很开,像在组织语言,“信号干扰太强,我看不清你的脸。但你站的位置——最前面,没穿防护服。”

      贺无漾愣住。

      她记得那天。

      她确实没穿防护服,因为穿不惯,嫌笨重。

      副官劝了她三次她没听,还坏脾气的把人赶走。

      整个帝国舰队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舰桥最前面,披着银白色军装外套,头顶皇冠,像个靶子。

      “你看见了?”

      “看见了。”隋安然停了停,“我让通讯员把镜头发大,看了很久。”

      贺无漾握紧了外套领口。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合适的词。

      二十四岁,第一次词穷。

      雨停了。

      集装箱外传来夜鸟的叫声,断断续续。

      天边开始泛白,从铁皮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刚好落在隋安然脸上。

      她靠着对面的铁皮墙,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睡着了。

      或者装的。

      贺无漾看了她一会儿。

      灰白的光里,隋安然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线条更硬,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迹干涸成深褐色。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指节松弛下来,但虎口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贺无漾把外套轻轻掀起来,想还给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隋安然突然睁开了眼睛。

      棕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琥珀。

      她看着她,没说话。

      贺无漾的手悬在半空。

      两人隔着两臂的距离对视,集装箱顶那道窄缝里的光慢慢变亮,从灰白变成浅金。

      远处传来飞行器的引擎声,搜救队开始了。

      “睡了吗?”隋安然问。

      “没。”

      “那走吧。”她站起来,伸手接外套。

      贺无漾把外套递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隋安然的指尖冰凉,贺无漾的也是。

      “下一步去哪?”贺无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隋安然穿上外套,把联邦徽记那面翻过去朝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通讯器,按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串坐标。

      “废弃空间站。”她说,“三年前我清剿走私通道时发现的。在帝国和联邦交界带的引力井边缘,没人管,也没人敢去。”

      “引力井边缘?”贺无漾挑眉,“你确定那地方能活人?”

      “不确定。”隋安然推开集装箱的门,晨光灌进来,“但比在这里等着被双方追杀强。”

      她先走出去,军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

      贺无漾跟在后面,走出两步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集装箱角落——两人靠过的铁皮墙上,各留了一道汗渍和血痕,在晨光里像某种潦草的签名。

      她转身跟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逃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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