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谈判桌上的匕首与空枪 贺无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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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漾把军靴翘上紫檀桌面时，一颗子弹正从她左耳擦过。
灼热的气流烫焦了耳尖，焦糊味混着硝烟钻进鼻腔。
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靴尖甚至还在半空中晃了晃，银白色军装上的金星在吊灯下折出一道冷光。
整张谈判桌静了一瞬，帝国代表团的文官们脸色煞白，有人手里的触控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几乎同时，对面那把被拆成零件又组回去的联邦□□抵了上来。
枪口正对着她眉心，距离不到一掌宽。
持枪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虎口处一道旧伤疤横贯而过，像断掉的桥。
枪身擦得锃亮，映出她微微挑起的眉。
“隋指挥官，”她慢慢偏过头，让枪口从眉心滑到太阳穴，语气里带着笑，“你枪里没子弹，装什么装？”
隋安然没动。
棕黑色的瞳孔映着水晶吊灯的光，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压着的火。
她视线从贺无漾耳尖那缕焦发移开，落在桌面下方的暗影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裙摆下面藏着匕首，”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宣读设备巡检报告，“左腿，绑带，三寸刃。装什么装？”
贺无漾翘着的腿收了回去。
靴底落回地面时磕出一声闷响，她感觉耳尖的烫感从灼伤变成了另一种热，带着恼意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她咬牙压下去，指节在桌下握紧了那枚黑曜石耳钉，棱角硌进掌心。
这人她在三年前边境冲突时见过，隔着两艘星舰的舷窗，对方站在联邦星舰“和平”的战术屏前面，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侧脸被数据流映成冷蓝色。
当时她只扫了一眼就转头和副官说笑，根本没记住那张脸。
没想到眼睛毒到这种地步。
“继续。”她松开耳钉，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文件，“说到哪了？中立星域边防巡逻权？”
谈判像踩在薄冰上往前走。
帝国代表团念完停火协议草案的第三页，联邦那边翻到第五页时，水晶吊灯突然晃了。
贺无漾先感觉到的是震。从地板传上来，像星舰引擎启动前的低频共振，鞋底发麻。
然后才是声——爆炸从走廊尽头炸开，砖石崩裂的巨响混着玻璃碎裂的尖啸灌进大厅。
她踢翻椅子扑出去的瞬间，头顶传来第二声。
吊灯的铁链崩断，水晶挂坠四散飞射，砸在紫檀桌面砸出密密麻麻的白坑。
第三声落下来的瞬间她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热浪从背后推了她一把，整个人腾空翻过半张桌子，后背着地砸在废墟碎片上。
匕首从绑带滑进掌心，动作快过脑子。
她翻身滚过满地的文件纸和碎玻璃，余光瞥见隋安然被冲击波掀翻在立柱后面，联邦军装肩膀位置渗出深色，从深蓝变成黑红，血迹边缘不规则地扩散。
那人咬牙撑着立柱站起来，右手从靴筒抽出备用枪，拉套筒的动作利落得让人牙痒——居然有子弹。
她还真留了后手。
“左翼三个！”贺无漾喊，声音被枪声切碎。碎石砸在她肩章上，金星凹进去一块。
“右翼两个，正门四个。”隋安然报数比她还快，说话间已经一枪撂倒正门冲进来的第一个袭击者，子弹穿过对方持枪的右腕，手枪飞出去砸在墙上，“你左我右。”
“中间那个呢？”
“随你。”
贺无漾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荒谬。
她和这人见面三次，正经对话不超过十句，此刻却像背靠背站了十年的搭档，连分工都不用商量。
匕首割开第一个袭击者的手腕时她感觉到韧带断裂的触感，夺枪，转身射击，子弹擦着她自己的袖口飞出去，打中第二个人的膝盖。
动作流畅得让她自己都意外。
隋安然右路每一枪都落在要害，最后一枪击中第三个袭击者的肩胛骨时，她正单膝跪地检查倒下的第一个人的臂章，手指粗暴地撕开黑色袖口。
“没有标识。”她把撕下的布片举到眼前，质地粗糙，显然是临时缝上去的。
但武器——
贺无漾捡起地上一把突击脉冲枪，拇指摩挲机匣侧面的钢印——帝国第七代制式，去年才列装精锐部队，甚至连编号前缀都没打磨掉。
最新款，她认得这些数字，因为三个月前她亲手签了那批武器的出库单。
心沉到底。
像被人从星舰气闸扔进真空。
帝国军械库最新列装的枪，出现在暗杀自己和联邦指挥官的行动中。
她低头看着满地废墟，联邦和帝国的旗子烧得只剩铁杆，滚烫的金属杆还冒着烟，水晶吊灯碎片扎进紫檀桌，像一场提前预告的葬礼。
三小时前她还在想这次谈判结束后要不要去母星看看父皇，现在她连自己是怎么被卖的都不知道。
隋安然站起来。
血顺着她左臂滴落，在碎玻璃上砸出细小的红点，一滴接一滴，节奏稳定得像秒针。
她面不改色地伸手撕下了染血的联邦肩章，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
肩章上那枚冷银色徽记被她随手扔在地上，靴底碾过去，金属变形发出刺耳的吱嘎。
然后她看着她。
棕黑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冷到极点的温度。
“合作。”
贺无漾盯着她伸出的手。
指节上的血混着灰，虎口旧伤疤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
那只手很稳，就和刚才持枪指着她眉心时一样稳。
她想起三年前舷窗里那个侧影，想起刚才她报数比她还快的那半秒，想起她的备用枪里居然有子弹。
她抬手折断了皇冠上的尖顶。
十二年了。
从加冕那天起这顶皇冠就没离开过她的发顶，睡觉时放在床头柜上，洗澡时搁在浴缸边上，边境冲突时担心皇冠会掉——她亲手拧紧了加固螺丝。
此刻金属断口扎进手指，疼痛清晰得像一个誓言，血珠从指尖冒出来，沿着银质断茬往下淌。
碎块扔进火里时她在想，戴了十二年的东西，原来这么容易就能不要。
“暂时。”她握住她的手。
两人手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外面传来第二波脚步声，比刚才更密更急。
隋安然手指收紧，贺无漾感觉到她掌心的茧摩擦着自己的伤口，疼得钻心却莫名让人清醒。
“走。”隋安然拽着她往东侧通风口跑。
“等一下。”贺无漾猛力扯住她，两人撞在一起，她左手探进隋安然沾血的军装口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匣——联邦军用定位信标。
她把它砸向对面墙壁，信标弹到半空时被子弹击碎，碎片散落一地。
“你疯了？”隋安然低吼。
“他们追踪这个。”贺无漾把手上血抹在旁边的文件残片上，“你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在这里谈判？”
隋安然瞳孔骤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搜走信标的口袋，又抬头看她，咬肌绷紧。
“走。”
通风管道狭窄逼仄，锈蚀的铁皮刮着两人的肩膀，血蹭在管壁上留下一道暗红痕迹。
贺无漾跟在隋安然后面爬，闻到铁锈混着血腥和对方军装上的硝烟味。
前面的身影突然停住，她差点撞上去。
“出口有热源。”隋安然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拂过铁皮壁，“三个。”
贺无漾从她身侧挤过去，两人肩膀紧贴着挤在管道弯头处。
她感觉到她手臂上的血渗进自己袖口，黏腻温热。
管壁外传来靴子踩碎石的声音，慢而沉，巡逻的步子。
“你左我右。”她同样压着声音。
“中间呢？”
“随你。”
两人同时无声地笑了。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贺无漾听见她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轻，带着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三秒后她们从两侧踹开通风口格栅冲出去，三个巡逻者来不及抬枪就被放倒。
贺无漾用匕首，隋安然用枪托，最后一个倒下时贺无漾看清了对方衣领内侧缝着的标记——帝国近卫军暗纹，绣线是金线，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她站在原地，握着滴血的匕首，看着倒下去的帝国军人。
隋安然从她身侧走过，弯腰捡起对方掉落的脉冲枪，检查弹匣，然后递给她。
“拿着。”她说，没看她。
贺无漾接过枪。
枪身还带着体温，弹匣满的。
她拉开套筒，上膛，把保险拨到连发位。
“现在去哪？”她问。
隋安然抬头看天——暴风雨即将来临，低云被远处火光照亮，翻滚的云层像沸腾的铅水。
她棕黑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光。
“离开帝国。”她说，“你和我，暂时。”
贺无漾握着枪跟上她。
靴底踩过废墟碎石，身后谈判厅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新闻播报的飞船正从头顶掠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长公主殿下与联邦指挥官不幸罹难”的讣告。
谁写的稿子，连名字都帮她省了。
她冷笑一声，把折断的皇冠残片从口袋里摸出来，随手往后一扔。
金属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进火里。
“走。”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时，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紫檀桌的焦痕上嘶嘶作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谈判桌上的匕首与空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