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新茶 两 ...
-
两辆马车由相府西角门而入，行至内园仪门处，姽姗扶着早已笑脸迎候着的婆子的手下了马车，又命乳母丫头们安顿两个孩子先回自己院子。自己则带着依霞沿着西边夹巷去往前院。
相府是个前后六进的庞大建筑，以内花园为界，后三进为后园，住着王丞相的四位侧室夫人及众多子媳，后园的建筑多是玲珑精巧，亭台鳞次、回廊曲折。前院与后园相比建筑虽不多，却显得恢宏大气得多。首进院落是用作年节的祭祀，平日里是并不开启的；正厅、偏厅、内外书房是王丞相修本读书、会见宾客之处；而正房及东西厢房是丞相及元配夫人李氏的起居之所。除此之外前院有个特别的处所，位于正房之后有一个简单的院落，只有一排三开间的屋子，并无左右厢房，院内也并无花木，只稀稀疏疏地植着几杆紫竹。这样的院落在整个丞相府中显得很突兀，院落主人的身份也很特殊，她是王丞相的妾氏，可是府中的奴婢并不称她为夫人，不论有脸没脸的都叫她“纨姑姑”，而家里的主子不管长幼都叫她一声“纨娘”，连相爷对她也是如此称呼。无论这位纨娘住的屋子如何简朴，侍侯她的近身侍婢如何的少，但她在这相府中的重要地位却是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她素少与女眷们相处，呆的最多的地方是前院的内书房，那里是王丞相存放诸多机要文档信札之处，也是丞相静思修本之处。
当下，这位郑氏纨素正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衣裳，沏好了一杯碧螺春等着大奶奶姽姗的到来。虽然容貌并非绝色，但通身雍容淡定的气派，使纨娘虽年过四十，仍然清丽脱俗，使人观之悦目。
“大奶奶来了。”门外的丫鬟一边回禀一边打起了帘子将姽姗让进屋来。而依霞照例未跟进屋，只与院内其他丫鬟立于廊下。
“纨娘今天怎么喝起碧螺春来了呢，我记得你爱喝的是珍眉。”
纨素但笑不语，只将泡着茶的汝窑青瓷盅送到姽姗手中。
“纨娘今日要考我吗？”姽姗接了茶，举杯一啜，复笑道：“这是碧螺峰上的珍品，瞧着泡茶的器具，必然是今年的新茶，你怕闷熟了嫩叶才弃了茶壶用这瓷杯。”
纨素至此始开言：“说出点意思了，不过是不是新茶尝了还不知道？偏还要看这杯子才知道呀。”
“才喝你一口茶，又碰了我一鼻子灰。”说着两个人相视而笑。
在丞相府中姽姗是当家的大奶奶，而纨娘可说是能做得王丞相一半的主。这两个执掌相府大半权利的女人，在多年相处共事中竟产生了些许惺惺相惜的情分来。姽姗觉得在这个小院子是整个相府中唯一能给予她闲适、轻松的地方。
两人既是相知已深，不需纨素问起，姽姗就陆陆续续地将今日的所知所闻所感和盘托出。纨素一旁听着不发一语，只用修长洁白的手指不停地绕着扣在腰上地如意丝绦。
姽姗大致说完又开始品碧螺春时，纨素方才开口：“这和以前王选侍、周美人那些事也相差无几，劳烦大奶奶了。”
姽姗知道纨素已有了独自的见解，只是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罢了。“茶也品了，差使也交代了，这就告辞了吧。”
纨素也并不留姽姗，站起身子相送：“这些事情实在为难你了，其实本可以从内监里去探听的，我昨儿已跟老爷子说了，下次你就不必委屈了。”
姽姗听此知心话，心里一热，止住了脚步，不觉拉起了纨素的手。纨素的手很冷，像是用寒冰雕琢而成的，就是这意外的寒冷使姽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开手，略带腼腆地说道：“纨娘这般仔细周到，能体恤我的苦处，真是多谢了。”
这一年来，姽姗受着姽娴的责怪、姽婳的埋怨、夫家的各个姨娘妯娌也一味地站干岸瞧热闹，这委屈两个字由来已久，可今天能体会这委屈的不是同胞的姐妹、不是共枕的丈夫，而是眼前这个亦妾亦婢的纨娘。
“快去吧，只怕后面还有好多事儿等着你呢。”
姽姗点点头：“嗯。”竟有些依依不舍的情致。
“我们大奶奶今天怎么学起孝敏缠着我要饴糖时候的样子来了？直管着撒娇起来了？”
姽姗忙收拾起了情绪：“那我走了，还要去看看韵妹妹，今儿早上又传了御医了。”
“韵姑娘这病三分治七分养，若能静下心来慢慢养，没有好不了的，你去多劝劝她。”说着走到南窗跟前推开碧纱窗，唤来贴身丫鬟巧儿，吩咐道：“去拿两包碧螺春来，给大奶奶带上。”
姽姗并不推让只道：“一包尽够了，我是每日瞎忙，也没多大的功夫喝茶的，白放朽了这些茶。”
“也不是都给你的，一包你拿去给韵姑娘，这碧螺春最是宁神静气的。只是别说是我送的。”
“嗯，我明白的。”
两人相视一笑，不用灵犀自相通。姽姗告辞，纨素并不相送，自顾着品茶。
在这相府里，不管是奴才主子都不敢得罪纨素，因为王丞相对于她的特殊信任也是因为纨素身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俨然如后妃命妇的高贵气派，再说相府的家务事她是半点不插手的，这又平添了纨素超然物外的淡定与神秘，种种缘由使大家甚至有些害怕纨素。但恭敬、畏惧的背后又藏着一种深深的轻视，因为她尴尬的身份、因为她得到了超过她身份的礼遇、也因为她不明不白的出身来历。
十多年前，王丞相扈从先帝东巡，回来时身边就站了个淡如秋菊的纨娘。当时家里下人还玩笑说自古皇帝老儿喜欢出巡掠美，不想丞相今日也效仿那样的风流事儿。没人知道她本家在何处，出身何等人家，在相府这样的高门深宅上上下下哪里不是富贵眼睛、势利心肠，怎能不被人轻视。下人都是不敢摆在面上，丞相夫人和几位姨娘自持身份也只是存在心里，偏是下一辈的小姐少奶奶是决不愿与纨娘为伍的，见了面仅执平礼，虽不敢端小姐奶奶的架子，却也不愿露出半点亲近的意思。嫡长小姐王韵自小被视为未来的皇妃，姹紫嫣红中的花之贵者，更是不将纨素放在眼里的，如今后宫之缘已断，又缠绵病榻，如同由贵境而落魄，此时怎肯受素来不入眼的纨素之馈赠。
凡此种种，纨素心如明镜，姽姗焉能不剔透。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新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