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琴韵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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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初夏，王韵却拥着染有五色团花的驼绒毯子躺在紫檀镶钿的贵妃榻上。宽幅的毯子堆在她身上像是一层层的波浪将她淹没了，只剩下苍白的脸颊。
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冰绡绫的窗子直直地射在王韵的脸上，若是以前她一定要吩咐丫头将榻往里挪挪避开阳光，因为阳光会让肌肤变粗变老，可如今她就躺在那里无言地承受着那份炽热，唇边还噙着酸涩的笑。
她已不是以前的王韵了。以前的王韵是丰腴的，像一尊玉雕的观音，如今的她消瘦得下颚都变得尖尖的、两颊也微微下陷。以前的王韵温和柔顺，一丝不苟地做着一个大家闺秀，如今的她阴沉寡言，任何事情都再也引不起她的兴趣。以前的王韵操得一手好琴，王丞相为她寻来前朝内宫中的名器“凤吟”，如今“凤吟”仍在东窗之下只是已蒙了厚厚的尘。
曾经，京城中流传着一句谚语“王者之香为兰，王者之声为韵。”后一句既是称赞王韵琴技出众，又影射着她有朝一日入宫为嫔为妃的风光前程。对此王韵表面不以为然，私底下却深以为是，甚至将这句话绣在一方香芸纱帕上，锁在刻着龙凤呈祥的沉香盒内。她想在初次侍寝时呈给她的夫皇。告诉皇上她一出生就注定要入宫成为他的妃妾。她会为皇室诞下数个皇子皇女，她会成为嫔、封为妃，她会将册封的金册金页收入收藏那方绣帕的沉香盒内，她为自己的荣耀预留了足够的空间。她一定会获宠，虽然她的姑母与姑祖并不受宠，可那是因为安嫔不美、锦妃不敏，可她王韵才貌双全，承恩受宠是理所当然。但她不会媚主、不会嫉美，她只是想成为一个贤德的妃子，她最大的野心也只是成为能襄助皇后协理后宫的皇贵妃，只为增添家族的荣耀，成全自己的宿命。
是宿命让她轻易地通过了籍选、目选、才选，最终在三个月前与另十一个同样出生高贵、品貌出众的女孩子一起站到了太后、皇上、皇后的面前。十二是周天之数，取意万物周全，最终会有九人被正红色的八抬五凤轿抬入九重宫阙，九为数中之极，勘配天下之尊。虽然，她为展现自己的德行、表示对皇家的惶恐，一直低首敛目，但她仍能确切地感受到太后的赞许、皇上的欣赏与皇后的不悦。她并不担心，皇后是她长嫂的娘家姐妹，嫂嫂与父亲会想办法让皇后明白自己仅仅是想做明月近旁的最谦卑的一颗小星，她会协助皇后彰显母仪。皇后最终将欣然地接受自己与她姐妹相称。
当她回府待诏后，嫂嫂就入宫觐见皇后了，以尽长媳长嫂之责。回来时，虽脸色有些苍白但仍有力地对父亲点了点头。一切都顺风顺水，只等天明后从宫中传出入选的诏书并赐下吉祥的玉连环，福泽连绵、琅缳满目。
天明了，父亲率全家老小于仪门外等候，接到的却是绿缎荷包，夺目惨碧。父亲捏着荷包回了书房，其他人也悻悻地散了，只留下举着花炮的小厮长着惊讶的嘴巴不知如何是好。摆出的花炮不点燃是大大的不吉利，但此刻点燃花炮却是对皇家的极度轻渺。王韵觉得自己就像那串可怜的花炮，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宿命原来只是一场可悲的玩笑。
王韵侧了侧脸，将不经意流出的眼泪擦到驼绒毯上，眼泪被迅速吸收了，只在毯子上留下了几点淡淡的痕迹。真是难看，王韵在心里厌恶地想到，可是自己为什么还会流泪呢？不过泪水和泪水也是不尽相同的，刚开始泪水是恐惧，后来泪水是伤心，而如今泪水只是一种习惯了，不知不觉地流，不知不觉地干。
“小姐，我去把大奶奶送来的新茶沏一杯让你尝尝吧。”琴张是王韵最贴心的侍婢，此刻她捏着嗓子轻声地试探道，深怕大一点的声浪会惊坏了自己憔悴已极的主子。
“把那包茶叶扔出去。”王韵哑着嗓子说道。长时间的悲伤绝望不仅腐蚀了她容貌还毁了很多原本属于她的美好，包括甜美如春鹂啼晓的嗓音。
“大奶奶也是好意，何必驳了她的好心呢。这也是贵重不易得的东西呀。”
“若是她送的倒也罢了，可那是郑纨素送来的，我再怎样落魄也不需她来装佯可怜，她是在笑我如今连她都不如了吧。她这份心计别人不知我却是知道的。她的出身别人不知我却是知道的。”说到这里王韵已是气急万分，伏在榻上轻喘不已。
琴张上前隔着毯子轻抚王韵起伏不住的前胸，又劝道：“小姐何必这样私心揣测，未必如此呀。”
“揣测？”王韵苦笑：“看看那包茶叶，只用了素白砂纸包着，她苏家是何等样人家会用这样粗陋的东西？这阖府里只有郑氏自诩古雅爱用那样的素纸包茶。她这是来点我的眼刺我的心啊。”
“小姐，你如今病着别总是往坏处想，那郑氏是什么身份，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只要你的身子能好，才是皆大欢喜的事呀。”
王韵摇了摇头，两行眼泪又流了出来，只是自己也未察觉：“我这身子要是好了，怕才是要不太平呢。爹爹将我聘给人家，怕要遭人嘲笑，长留家中还是遭人嘲笑。”
琴张还要劝时，王韵摆了摆手：“别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还看不明白吗？只是可怜你自小伴我一场，到头来还是无依无傍。你莫要怪我呀。”说到最后一句一阵的心酸，拉着琴张的手泣不成声，哭声中没有了怨怼悲苦，只有辜负知己后的抱歉。
琴张看主子说了如此贴心的话又是哭得这样伤怀也一时慌了神，急得流泪不止，又连连说道：“小姐莫要这样，莫要这样。”也不知是劝着王韵还是说着自己。
主婢二人相对饮泣，最终还是王韵先收了眼泪，反过来劝着琴张：“我还是会为你打算这最后一步的，你放心。”说着往窗外瞧了瞧，又道：“你瞧，我们把天都哭夜了呢。我也有些饿了，你去让人摆了饭上来吧。”
琴张也强忍着收了泪，佯笑道：“厨房为小姐煨着淮山粥呢，最是养胃补气了。”
“这两日嘴里苦得很，拿些奶卷蟹粉糕来吧。”
“那些东西太油腻，小姐你此时只怕受不住的，等身子好了再用吧。”
王韵说了半日话，精神已经有些不济了，摇了摇头，说道：“快去吧。”
琴张也不忍拂了她的意，含着泪往外走。
王韵看着琴张清瘦的背影，觉得这是她如今唯一的不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琴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