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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缝 期中考试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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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三天,沈玉安开始发烧。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一下子烧到三十九度的发烧。是低烧,三十七度八,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身体深处,不重,但散不掉。
他是在凌晨三点发现的。
他起来上厕所,路过浴室镜子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己。脸很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不正常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的。
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洗手池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鼻翼两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回到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塞到腋下,等了五分钟。
三十七度八。
他拿出体温计,甩了甩,放回抽屉。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不想告诉沈夫人。
不是因为倔,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妈我发烧了"?这句话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一个真正的儿子会说的话。而他不是。他是寄人篱下的养子,发烧这种事,不应该占用这个家的任何资源。
他吃了退烧药。药是他自己买的,放在抽屉里,几块钱一盒。他初中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发烧了吃退烧药,咳嗽了吃止咳糖浆,肚子疼喝热水。不需要看医生,不需要请假,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按时起床,洗漱,换校服。镜子里的自己比昨晚更红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往脸上泼了点冷水,用毛巾擦干,然后下楼。
沈夫人正在厨房做早餐。看见他,愣了一下。
"玉安,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好。"
"真的没事?"
"嗯。"
他端起桌上那碗白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热的,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可身体深处那块温热的石头还在,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
"今天降温了,多穿一件。"沈夫人说。
他"嗯"了一声,回房间加了一件毛衣,套在校服里面。
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换鞋。对面的房门开着一条缝,沈澜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醒。
"你脸怎么了?"
沈玉安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
"没事?"沈澜眯着眼睛看他,"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沈玉安没理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
身后传来沈澜的声音:"有病。"
他不知道沈澜说的是他,还是自己。
公交车上,他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车窗外面是十一月的街道,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卷着飞起来,又落下去。他的额头贴着玻璃,凉意渗进来,舒服了一瞬间。
然后他又觉得热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上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身体的不适。
三天。
还有三天就期中考试了。
他不能倒下。
不是因为怕考不好,是因为倒了就没人管。在这个家里,他如果病倒了,没有人会主动来照顾他。沈夫人会关心,但她的关心是礼貌的、有距离的。沈澜——沈澜只会说"活该"。
他只能自己撑着。
撑过这三天,考完试,再休息。
第一天考试,语文和数学。
语文的作文题目是《界限》。他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愣了一下。
界限。
他和这个家之间,有没有界限?
有。那条界限是他自己画的。他不允许自己越界,不允许自己产生不该有的期待,不允许自己觉得这里就是家。
可有些界限,你越想守住,它越模糊。
他写了八百字。写的是物理里的"势垒"——量子力学里,粒子有概率穿过势垒,即使它的能量低于势垒的高度。这叫"量子隧穿"。
他写:有些界限,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穿越的。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能量。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能量。
数学考的是函数和几何。他做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头晕。每做一道题,他都要停下来,深呼吸,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来。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撑完了两场考试。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几秒。
"沈玉安?"
温清允的声音。她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笔,眉头微皱。
"你脸色很难看。"
"低烧而已。"
"低烧?你吃药了吗?"
"吃了。"
"你——"
"我没事。"
他打断她。不是不耐烦,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因为再听一句关心的话,他怕自己会撑不住。
温清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英语和物理。
英语的听力部分,他差点漏听了一段。耳机里传来对话的声音,他盯着试卷上的选项,脑子却像蒙了一层雾。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雾赶走,然后迅速勾选了答案。
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还算顺利。作文写的是"My Dream",他写了两百词,关于他想成为一名工程师,设计桥梁。桥梁连接两岸,跨越界限。
物理是最后一场。电磁感应,牛顿定律,动量守恒。
他做着做着,突然觉得眼前的字在晃动。不是题目在晃,是他的视线在晃。他闭上眼睛,数了三秒,再睁开。字清晰了。
他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题难。这道题他做过类似的,解题思路很清楚。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握笔的地方全是汗,笔尖在答题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他放下笔,用两只手捧住额头,深呼吸。
"同学,还有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
他重新拿起笔,在答题纸上写下最后几步。字迹比平时潦草很多,但还能认出来。
交卷的时候,他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桌子,等了几秒。黑幕退去了,视野重新亮起来。
他拿起书包,走出考场。
走廊里,他看见沈澜靠在墙上,手里转着手机,旁边围着几个男生。
"澜哥,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物理最后一道题我蒙了个C。"
"我也是!"
"你蒙C?我蒙的B。"
沈澜笑了一声,然后目光扫过来,落在沈玉安身上。
沈玉安低着头,从他们旁边走过。
"喂。"
沈澜的声音。
他没停。
"叫你呢。"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脸怎么更红了?"
"没事。"
"没事?你看着跟煮熟的虾似的。"
沈玉安没说话。他不想说话。他的喉咙很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有病就去看,别死在学校里。"沈澜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骂人,但沈玉安听到了另一层意思——别死在学校里,别给我添麻烦。
他继续往前走。
"谢了。"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回到家,他直接上了楼。
沈夫人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今天考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锁上。
然后他趴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发烧的第三天,他请了半天假。
不是他主动请的。是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看见他趴在桌上,走过来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直接给沈夫人打了电话。
"玉安妈妈,孩子烧得厉害,你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沈夫人来了。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沈玉安正趴在桌上,额头贴着桌面。
"玉安?"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聚焦在沈夫人的脸上。
"我们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
"别说了,走。"
沈夫人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腿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靠在沈夫人肩上,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茉莉花味,不浓,很干净。
他很久没有靠在别人肩上了。
上一次,是生母。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发高烧,生母背着他去医院。那时候他很小,趴在生母背上,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长大了,再也没有人背过他。
他坐在沈夫人的车里,去医院。医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验了血,开了药,打了针。
"病毒性感冒,加上疲劳过度。"医生说,"这孩子免疫力太低了,要注意休息,营养也要跟上。"
沈夫人点点头,付了钱,拿着药,带他回家。
车上,她问了一句:"玉安,你平时吃饭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好好吃?"
"嗯。"
沈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医院门口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突然想起,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澜靠在门框上,说了句"有病"。
他当时以为那是骂人。
可现在他躺在沈夫人的车里,打了针,体温在慢慢降下来,他突然觉得——也许沈澜那句话,不是骂人。
也许那是一种笨拙的关心。
就像门口那把伞。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不,不可能。沈澜不会关心他。沈澜恨他。恨他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恨他考了前五十,恨他考了前三十,恨他每次都站在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他不该对沈澜抱有任何期待。
那天晚上,他吃完药,躺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你以为你考得好就有人看得起你?养子就是养子,一辈子都是外人。」
沈玉安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可能是班里的同学,可能是沈澜的跟班,也可能只是某个无聊的人。
他把短信删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
他在乎"外人"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是真的。不管他考多少分,不管他在这个家里住多久,他永远都是外人。
这是他改变不了的事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沈夫人的消息:「今天晚上沈澜朋友叫我们吃饭,你在家自己吃饭。」
他回了个「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出来,像一条安静的河。
他想,也许那条裂缝,已经在心里长出来了。
不是天花板上的那种,是更深的地方。从踏进沈家大门开始,就一直在长。每被沈澜撞一次肩膀,每被莫言安撞一次腰,每收到一条匿名的短信,裂缝就宽一分。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裂开。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掉进去。
而那个时候,没有人能接住他。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一周后出来了。
这一次,沈玉安考了全校第二十三名。班级第一。
班主任在班会上念成绩的时候,特意点了他的名。
"沈玉安同学,两次考试都在前五十,这次更是进了前三十。大家要向他学习。"
掌声稀稀拉拉。
沈玉安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
他不在乎掌声。他只在乎那个数字——十。全校两千人,他排在第十。这意味着,他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可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会成为另一场风暴的起点。
下课后,匿名举报信又到了教务处。
这一次,举报人是实名。
沈澜。
理由和上次一样:沈玉安成绩异常,疑似作弊。
沈玉安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疲惫的表情。
"沈玉安,这次你还要重考吗?"
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在办公室考。
学校安排他在阶梯教室,三个老师监考。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题难。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管他考多少次,不管他考多好,在有些人眼里,他永远都是"抄的"。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抄"来的。
抄了别人的家庭,抄了别人的姓氏,抄了别人的人生。
他不是沈家的人。他从来都不是。
笔尖在答题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答案,交卷,走出阶梯教室。
走廊尽头,他看见沈澜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讥笑。
"考完了?"
沈玉安没理他,往前走。
"你以为重考有用?"沈澜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就算全校都知道你没作弊,那又怎样?你还是你。"
沈玉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永远都是那个穿不起名牌、买不起跑车、连亲妈都不要的——"
"够了。"
沈玉安转过身。
他第一次正面看着沈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嫉妒、不甘,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慌张。
像是一头野兽,发现自己追捕的猎物,其实根本不在乎被追捕。
"你说完了吗?"沈玉安的声音很平静。
沈澜愣住了。
"说完了,就让开。我要回教室。"
他侧身从沈澜旁边走过,肩膀没有撞上。
这一次,是他没有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