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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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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沈玉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课本。电磁感应那一章他看了三遍,还是觉得抽象。线圈在磁场中转动,磁通量变化产生感应电动势——道理他懂,可一旦题目换成非均匀磁场或者旋转轴不在中心的情况,他的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他咬着笔帽,盯着书上的图。一个矩形线圈,斜着放在磁场里,箭头标着磁感应强度B的方向。题目问的是t时刻的感应电动势。
他列了公式:ε = -dΦ/dt。磁通量Φ = BS cosθ。θ在变,所以Φ在变,所以ε在变。
可他算出来的结果和参考答案差了一个负号。
负号。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减号,觉得它像一只眼睛,在嘲笑他。楞次定律,阻碍变化。他背得出来,可一到具体应用就卡壳。
他翻回前面,重新看楞次的原始表述。课本上的字他每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堵墙。
"来,先看这个负号——"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不是老师的,是沈澜的。
不,不是沈澜的。沈澜不可能给他讲物理。那个声音是物理老师的,上周上课的时候说的。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声音赶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黑得像深夜,路灯的光被雨幕搅碎了,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色。
他突然想起,他没有带伞到学校。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雨还没下,他直接回了家。现在想起来,有点后悔。不过也没关系,明天是周日,不用上学。
他重新低头看题。
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思路。不从公式入手,从图像入手。画出磁通量随时间变化的曲线,斜率就是电动势。曲线的斜率在t=0的时候最大,然后减小,过零点,变成负的,再回来。
他看着自己画出的曲线,突然明白了。
负号不是错误,是方向。电动势的方向在变,所以符号在变。他之前纠结的负号,其实是因为他选的正方向跟参考答案不一样。
答案本身没错。
他长出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写下最终答案。和参考答案一致。
然后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开始做下一题。
楼下传来摔门的声音。
"砰——"
声音很大,连他书桌上的笔都震了一下。
沈玉安抬起头。
然后是沈澜的声音,模糊不清,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那个声音里的东西——愤怒,烦躁,还有浓重的酒意。
"你凭什么管我?!"
"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沈澜在吼。声音从一楼客厅传上来,穿过地板、天花板、楼梯,最后到达他的房间。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的耳膜上。
沈玉安放下笔。
他听了一会儿。
沈夫人在说什么,声音低一些,听不清。沈父的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偶尔冒出几个字:"……别说了……""……回房间……"
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玻璃碎了。
沈玉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下去看看?还是继续做题?
他选择了后者。
不是冷漠。是他知道,他下去了也帮不上任何忙。在这个家里,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沈澜喝醉了闹事,他一个"外人"去劝,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强迫自己低头看题。
可笔尖落在纸上,写不出字。他太用力了,笔芯被压了回去。
他重新按出来,继续写。
楼下的声音在继续。摔东西,吼叫,沈夫人的劝阻变成了哭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上楼梯,每一步都很重,带着踉跄的节奏。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他屏住呼吸。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锁着。
他睡前有锁门的习惯。不是怕什么,只是觉得锁上门,那个狭小的空间才真正属于自己。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澜的声音传进来,隔着一道门板,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沈玉安没出声。
"装什么装……考个破试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你永远别想……"
后面的话含混不清,变成了低低的咒骂。沈玉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你以为你考得好就有人看得起你?"
"你以为你那张脸能骗谁?"
"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
然后脚步声踉跄着走远了,停在对面的房间里。
对面的房间。
沈澜的房间。
一墙之隔。
沈玉安坐在黑暗里,听着对面传来床板撞击墙壁的声音——沈澜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呕吐的声音。
沈玉安站起来,走到门边。他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
他应该去帮忙。沈澜吐了,需要有人清理。沈夫人可能还在楼下收拾碎玻璃。
可他的手没有转动门把。
不是不想帮。是怕。
怕他推开门,沈澜看见他,会是什么反应。是骂他多管闲事,还是直接把他推出去?
怕沈夫人看见他,会说什么。是感谢他,还是觉得他越界了?
他站在门后,听着对面的呕吐声,听着床板的吱呀声,听着沈澜含混不清的咒骂声。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继续做题。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已经灭了,整个小区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的高楼还亮着几扇窗,像夜空中的星星,遥远而冷漠。
他想起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雨,他放学没带伞,跑回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生母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不等等?淋成这样。"
然后递给他一条毛巾。
那是他记忆中生母对他最温柔的一次。
一条毛巾。
他握着毛巾,站在门口,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落汤鸡,丑陋,可笑,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
就像现在。
他坐在书桌前,听着对面的声音,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
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按下去了。
他不会做那种事。他还有书要读,还有试要考,还有大学要上。他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可他突然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更深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累。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课本摊在面前,笔滚到了一边。窗外的雨声变成了催眠曲,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意识。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雨里。没有伞,没有房子,没有路。只有雨,铺天盖地的雨,从四面八方砸下来。他想跑,可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拔不出来。他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很高,很瘦,站在雨幕的那一头。
他想走过去,可雨太大了,他迈不开步子。
人影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雨幕,远远地看着彼此。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
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要命,他直起身,揉了揉后颈。
对面的房间安静了。沈澜应该还在睡。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打烂了,黏在石板路上。
他洗了把脸,换好校服,下楼。
沈夫人正在厨房里做早餐。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玉安,起来了?"
"嗯。"
"吃早餐吗?我煮了粥。"
"好。"
他在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
沈夫人把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昨天晚上……你听见了吧?"
沈玉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嗯。"
"澜澜喝多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沈玉安没说话。
"他最近压力很大。学校的事,还有……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
沈玉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沈家的生意最近不太顺利。他偶尔听到沈父在电话里跟人吵架,声音很大,说什么"资金""合同""违约"。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那些词不是好词。
"你别往心里去。"沈夫人说。
"我没往心里去。"
沈夫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沈玉安低头喝粥。
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有放。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喝得很慢。
他想起昨天晚上,沈澜在他门口说的话。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也许沈澜是对的。
他什么都不是。
不是沈家的儿子,不是沈澜的兄弟,不是任何人的什么人。
他只是一只借来的鸟,住在别人的笼子里,吃别人的米,唱别人的歌。
唱完,就该走了。
他放下碗,拿起书包。
"妈,我上学去了。"
"嗯,路上小心。"
他走出门,发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积了水。他绕开水坑,走到大门口。
然后他停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不是他的——他没有自行车。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轮胎上沾满了泥水。
车把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收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伞柄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别淋死了,还得我给你收尸。」
字迹很潦草,几乎认不出来。但沈玉安认得。
是沈澜的字。
他盯着那把伞,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的味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把黑色的伞上,照在便利贴的字迹上。
"别淋死了,还得我给你收尸。"
这句话听起来像骂人。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伸手,把伞拿下来。
伞柄是金属的,凉凉的。他握在手里,很沉。
然后他把它收进书包侧面的袋子里,推着自行车,走出了沈家的大门。
他没有骑车。他不会骑。
他推着车,沿着石板路走。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车没锁——他不知道密码。
他上了公交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天空变成了淡蓝色,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手伸进侧袋,摸到了那把伞。
金属的伞柄,凉凉的,在他掌心慢慢变温。
他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借来的。
也许有些东西,是别人真心想给的。
哪怕给的方式,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