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咒印    ...


  •   车厢在摇晃。

      第一感觉是冷,但并非大蛇丸据点那种透彻的阴冷,而是晨间的凉意,透过车帘的缝隙渗进来。

      空气里有干草的气味,还有泥土被露水浸透后的那种微微的腥味。

      我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一辆马车,座椅粗糙,车窗的帘子是深蓝色的棉布,已经被风吹开了一角。

      我伸手掀开它。

      阳光从车窗涌了进来。

      不带任何阴影的阳光,光里有灰尘在浮动,循着晨光,原野上漫是过季的樱花树。

      这是青叶台的樱花,我曾与他手牵手将此处的樱吹雪尽收眼底。这样想过后,我将那个身影驱逐出了脑海。

      我把窗帘重新放下来,靠着车厢的木板,感觉马车在土路上轻微地颠簸,像某种迟缓的心跳。阳光隔着布帘透进来,在眼底形成一片柔软的红。

      马车在深入据点之前停下,我步行向其中走去,只是约莫一周不回,就让我感到恍然隔世了。

      晨雾还没有散尽,树干间浮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霭,脚下的草地是湿的。我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看见据点那座旧宅的屋顶从树影后面露出来。

      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响了一声。

      我已经在川之国了,已经回来了。这样明媚的日光和画面,让我困惑自己几天前为何要去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推开院门时,小南正从廊台尽头走来。她看见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回来了。”她说,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我点点头。

      院子里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佩恩坐在廊台另一头,没有看我,但他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角都靠着门框,手里拿着的竟是医馆的账本。迪达拉蹲在树根边,手里捏着一团黏土,正往上面按手指印,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什么表情。

      然后是十藏,他为什么也会在?

      他坐在院子矮墙上,一只脚垂下来,另一只屈着,手里拎着一壶酒。看到我转过头,他扬了扬下巴,说道:“哟。还知道回来。”

      迪达拉抬起头,咧嘴笑了一声:“小玉姐!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川之国找你了,蝎老兄说你不在据点好无聊……”

      蝎没有接话,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角都翻了一页纸:“你的医馆账目我还留着,下次自己拿去对。”

      佩恩终于侧过头来,声音如往常一样平静:“回来了就好。”

      那时候起了一阵风。金木犀的花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如细碎的金箔,铺满了整个院子。我站在廊台上,花瓣落在肩上、发上、手背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影子上。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们的影子在我脚边挨得很近,像一簇没有修剪过的树根,在土面下无声地交缠。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为他们之中的人的,但此刻,我确信我是。

      花雨开始变轻,变远,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画面从我眼前抽走。

      我睁开眼,没有惊醒的慌张感,却有从一个时空转向另一时空的实感。

      实际上,从大蛇丸的据点回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只是直到现在,我也常常梦见那天的场景。

      每天醒来的时候,我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窗格里的光会提醒我,光斑的形状是熟悉的,它每天早晨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我坐起身,膝盖上还残留着被褥的压痕。此刻医馆二楼那间朝南的和室里,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开暖橙色的光带。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游动,安静得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窗外的金木樨已经尽数落了,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卷着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摸床头的药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吃止痛药成了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我拧开瓶盖,倒了三粒在掌心里。

      这个量比上周前多了。

      起初感觉到咒印带来的疼痛时,吃两粒就可以压住那种感觉,后来变成两粒半,再后来,我觉得吃三粒和吃两粒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用温水送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触感是涩的,带着一点微苦的回味。我靠在床头等着,等那股熟悉的钝痛从肋骨下方退下去。

      止痛剂起效的时候,那种感觉像退潮,缓慢的、一层一层地退去,留下被冲刷过的、平坦的、能让人暂时忘记它来过的那种干净。

      然后我下床,洗漱,换衣服,下楼,打开医馆的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虽然入了深秋,但川之国这片的阳光在上午总是很好的,温暖干燥,落在手背上的时候有一种被握住般的错觉。

      一个月前,医馆也重新开张了,角都主理期间的帐竟没有一笔错漏,让我恍惚了一秒他的主职是否真的是忍者。

      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有病人来,给镇上的人看诊、换药、处理简单的创伤。隔壁商铺的孩子偶尔趴在窗台上看我配药,问我能不能治好他家那只瘸腿的猫。我说能,然后帮那只猫固定了骨折的腿。

      生活恢复了以往的节奏,甚至比过去更有节律,更让我感到充实。几乎让我忘记我是从那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湿漉漉地爬起,反而更加感受到生活的美丽。

      有时,我甚至想不起大蛇丸说过的那句话,“不是忍者的你,恐怕无法耐受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我只会偶尔在某个间隙想起这个数字,然后立刻被下一个病人打断。

      止痛药让疼痛也退到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但却触碰不到我。让我继续维持一种一切如常的假象,我也渐渐接受了这个假象,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没事。

      我想他不会那么无情,也没必要对我如此无情。

      我走在从据点去医馆的路上,反复思索过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在脑海中流转,让我时常在幸存之余又感觉到无比的惆怅。

      远远地,我已经看见医馆门口已经有人等候,于是忙小跑上前。

      是一个看起来即将临盆的产妇,被丈夫搀扶着。她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丈夫说已经阵痛了快一整天了,接生婆看了一眼说胎位不正,他们没办法才送来这里的。

      我对这一类型的手术早已手到擒来,于是让她躺到里面的床榻上,关上外间的门,把油灯端到床头。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她腹部的侧面。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子宫还在规律地收缩,但胎位确实不对,我摸到的是横位的轮廓,孩子的肩膀抵在骨盆入口处,头偏向了左侧。不算最糟的情况,但已经不是躺着等宫口开就能解决的事了。

      “胎位有一点偏,但我可以试着手转过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让她侧过身去,把腿蜷起来,然后把手探进去。那一瞬间我的手指还能感觉到什么,羊膜、胎儿的背部、还有那条正在努力往下移动的颈椎。我顺着它的弧度慢慢地转,然而每隔一会儿就有一阵新的宫缩,每一次我都只能停下手上的动作,等她缓过去再继续。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迟迟没有起色的胎位也让我有些焦虑。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张脸都照得通红,额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担心胎儿窒息,我做出了尽快剖腹的判断。

      “为了你和孩子的健康,不能再继续拖下去。我现在要开腹取出婴儿。”我说着,即使在这样的世界里,部分外科手术也是离经叛道的吧。

      她的双眼已经流露出些许恐惧。

      “但你别害怕。”我望着她,将她汗湿的头发捋到一边,抚摸着她的额头,试图安慰她,“我的经验能确保万无一失。请你相信我。”

      “朝仓先生,一切都交给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相信您。”

      被生理年龄大许多的人使用敬语并没有让我感到不适应,而是仿佛又回到了佐藤英里奈的身份。

      那湿漉漉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恐惧,这让我也平添了几分信心和责任感。

      麻药、止血钳、热钳、细胞延迟活性剂,一切都准备妥当。她在我面前缓缓闭上双眼,我将心无旁骛地为她进行这次鏖战,即便是我的舒适区,我也从未忘记谨慎。

      我斜着切入。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没有一丝迟疑。

      皮肉裂开的声音很轻微,如同一块厚绸被利剪裁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浓稠的暗红色,很快浸湿了身下的麻布。

      划开腹肌的筋膜,避开那些粗大的、青紫色的血管,我就像在拆解一件极其精巧的机关,虽说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然而血还是不断地往外渗,在敞开的腹腔里汇成一小洼。

      我拿起烧得通红的铁钳,准备探入创口止血,对准了一根正在突突跳着喷血的细小动脉。

      偏在此时,咒印发作了。

      后颈处先是一阵凉意,然后那种熟悉的痉挛像电一样沿着右臂窜下来,从肩膀到肘弯再到指尖,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我的右手开始抖,不受控制地抖。我试着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但左手也在抖。

      未能及时止血的细小动脉喷涌出大量的血液,几乎一瞬间覆盖了皮肤,甚至模糊了躯体的结构。

      当下的状况让我连慌乱的空隙都没留出,就连剧痛也忽视了,似乎仅凭肌肉记忆在行事,然而我的肌肉、神经逐渐失去触觉。我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指尖上,想找回那种“判断”的感觉,至少先止住血。但双手只是颤抖,没有一丝知觉。

      西西弗,我还有那双手。我试着用查克拉线去牵引那双手,但线从我的指尖上滑脱了,像握不住的沙从掌心滑落。

      颈后的剧痛开始清晰起来,令失去知觉的双手也不足挂齿。那开了一半的腹腔切口已经完全被鲜血淹没,腥味仿佛浸透了我的大脑。

      我试着用左手去够止血钳,但钳子从指间滑落,落在腹腔边缘,沾了血,变得更滑。

      动脉还在喷血。我看着那根细小的、突突跳着的血管,看着它把血送进本不该有血的腹腔里。然后油灯的光开始变暗,她的脸,我手上的血,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咒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