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旧事》东山

1、第一件

　　第一件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二十多岁，当中学老师，因为会治病，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基本都能手到病除，在县里小有名气。
　　我一个人住在县城南边，自己有个小院子，两间土坯房，当时养了一条名叫大黄的老狗，它确实是很老了，我现在还能记起我光着屁股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对着它一泡尿没撒完，它就浑身湿透了……呵呵，它气得像个小鸭子似的扭着跑，还直叫。大黄也有几个有趣的故事，不过以后再说吧，先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晚上九点多吧，我刚躺下没多久。
　　大黄低低的吼了几声，我听见它到大门口守着，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李老师！”“李大夫！”大黄大声的叫起来，我喊了它一下，一边穿了衣服出去。
　　外边有两个是后院邻居，还有一个男的我不认得，大约三十多岁，说是北门外来的，母亲生了急病，求我过去看看。
　　我应了，进屋拿了针盒就走。让大黄看家，它却不肯，非要跟着，我训了它几句，它才不情愿的回去趴在门口了。往常有这样的事情它从来不会这样，不过我没在意，只当是天晚了，它不放心。
　　坐着来人的马车，大概十几分钟就赶到了北门，因为住家的胡同窄小，下了车又走了有五分钟才到那家门口。外边墙头上趴着几个人，看见我们也不下来，戚戚喳喳的小声儿议论。邻居也有不少人探头探脑的，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热闹得很。
　　有哭的，有叫的，还有喊着要上吊的……
　　“这怎么回事？”我问。
　　“那啥，好像着上黄皮子了……”男人挠着脑袋说。
　　“那不找大仙儿找我，我又不懂这个！”我转身要走。
　　“别，可不能走，大仙儿能看我就不找你了，跟你说实话，我妈她自个就是大仙儿！”男人的汗顺着脸淌下来，急得直跺脚。
　　爷爷传过我鬼针，没传过这治黄皮子的针啊！我心里嘀咕着，可人到门口，哪有不看病人就走的道理呢？算了！我一咬牙根，推门进院，看就看，能怎么着！
　　院子很大，走进去有四五十步才到正房，进了屋，忽然一下子没了吵闹的声音。我站在锅台旁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男人本来是在我身后跟着的，我看到他一脸惊讶的帮我开了东屋的门。
　　进门看见三个女人围在南炕边上，顺炕沿斜躺着一个老太太，此时除了躺着的那位，都傻眼似的看着我，我觉得脸上好像有东西，不由自主的抬手擦擦……什么都没有。
　　男人对她们说：“这是李老师，李大夫！”
　　转身又对我说：“这是我老姨，我大姐，那个是我媳妇。”
　　我点头算是招呼，女人们都回应着，又互相拉扯着起身，站得远远的偷眼看我。
　　我近前一看，老太太硬着身体，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嘴唇无色，眼圈泛青，还不时哆嗦一下。伸手把脉的时候，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用一个奇怪尖利的声音说：“别碰我！”
　　当时真的吓了我一跳，她说话也太突然了！我定定心，问她：“你是谁啊？”
　　“我是谁？你不知道！你！我可认识！不就是！那谁谁的！孙子么！”她说的是我爷爷的名讳。
　　我一把扣住她脉门，一边用另一只手打开针盒，一边对她说：“知道我是谁你还不快走！”
　　“我不走！别吓唬我！我不怕你！”她一边偷看我拿针的手一边说。
　　我心里嘀咕着，可能她还真就怕针，顺手就把一根寸针刺在我抓着的那只手的内关上。
　　“哎呀！你敢扎我！”她尖叫。
　　“我就扎你！你不走我还扎！”我也大声回她。心里想着，反正她怕，我就顺着经脉扎过去，看她怎样！这样想着，手里又拈出一根针来。
　　“你别扎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她有些发抖，声音也没那么刺耳了。
　　“你走，你走我就不扎！”我盯着她。
　　“好，好，我走，你等着，我以后，以后，找你算帐！”她似乎真的要走了，眼睛四处撒么着。
　　“找我？你找我我用大针扎你！”我不想她找我，干脆也威胁她。
　　“我走了，我走了……”她身体一软，闭上眼睛没声儿了。
　　旁边的人都呼了一口气，说：“走了，走了……”
　　我也出了一口长气，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看看老太太似乎没有醒转的意思，我取下她腕上的针，直接刺了人中，捻了两下，她咝的吸了一口气儿，醒了。

　　后来我被男人用马车送回家，再后来听说那老太太打那以后就不顶仙儿了。因为年代久远，我已经不记得他家的姓氏。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或者它）怎么可能知道我爷爷的名讳，小县城里，人的小名儿、外号、职业就是名字。就像那个时候的我，都知道我是李老师，李大夫，除了学校的校长和同事，恐怕也没谁知道我大名。

　　注：黄皮子（黄鼠狼）撒么（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