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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围(一) 不是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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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翌日,镇国侯府。
沈清晏正在写一封将要送往北境的家书。
他撂下最后一笔,待字迹风干便卷成卷塞到鸽子腿上系的信筒中。随即走到窗边,眼看着那鸽子扑棱棱张开雪白的翅膀,往天空飞去。
沈清晏半倚在窗边看向阴沉沉的天色,想着昨夜看过的资料。
江家江聆秋,其父为前朝太子,前太子据传是由当世大儒齐太傅一手教导,年轻时便已凭贤德与才能名满京城,也是先帝最为宠爱的长子;其母为江南百年世家江氏之女,才学品行也是极为出挑,素有“江南第一才女”之美誉。她入京赴宴时遇太子,后二人两情相悦,太子请旨赐婚。婚后夫妻琴瑟和鸣,甚是恩爱,这在当年也是一段美谈。
只是后来先帝病重,太子北上处理政务,尚未归来即听到先帝病情加剧的消息。
当前的老臣都对这一段讳莫如深,沈清晏也只大体知道原本不起眼的三皇子趁此机会联合武将逼宫,最终拿到登基遗诏,血洗当年反对的老臣。
而太子单枪匹马回到京城,幕僚尚无完全应对之法,他踏进宫门即被围困,三皇子拿着一纸诏书说先帝将他赐死,史称东宫事变。
再然后,三皇子登基为帝,前太子妃奏请携子离京,兄妹二人改姓为江。
彼时江聆秋两岁,江聆月刚刚出生。
帝允。前太师齐太傅自请告老,与前太子妃一同回到江南,教导江家兄妹。
沈清晏那时也不过满岁,芭蕉绿了一茬又一茬,樱桃红了一树又一树,辗转辗转距今十余年,流光一抛而过。
如今江聆秋被圣上点名,前几日方才入京,江聆月留驻江南;边关战事将要结束,沈家也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在皇帝眼下。
思及此,沈清晏皱起眉头。
要藏不住了。
不管是江家还是沈家。
正在沉吟,却听见府外面吵吵囔囔的声音传进来。一个小厮急匆匆过来道:“公子,潘二公子来了。模样看上去很是着急。”
沈清晏皱起眉吩咐:“请他进来。”
人未至声先至,潘云安大喇叭似的声音响起来:“沈怀瑾!冬围提前了!”
沈清晏猝然一惊,回身迎上去:“潘二,你说什么?”
所谓冬围,便是在皇家猎场狩猎,往年都在元夜百芳宴之后一月左右,如今怎会提前如此多?
“欸,你还没收到宫里的请帖啊?”潘云安揉揉脑袋:“三日以后。我也是刚才收到的,转身便来找你商议此事了。”
说事事至,沈府小厮拿着一张宫里特制的洒金请帖进来,沈清晏看着上面写的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三日后?
冬猎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前,若说今年与往年有何区别,那便是……江聆秋。
可圣上图什么?元夜百芳宴尚未开始,江聆秋的身子骨也不可能上场围猎,万一出个三长两短,皇家颜面也不好看。
所以到底为何?难道只是为了试探江聆秋?
“你先别急,长话短说”,沈清晏看向潘云安:“得到风声了?江家小公子今年也参与围猎?”
“嚯!”潘云安瞪大眼睛,啧啧称奇:“是,是。我正是要来与你说此事。沈怀瑾,你怎么知道?”
沈清晏看似潇洒地回道:“用脑子想啊,潘二。不过今年为何提前?”
潘云安面露难色:“这也是我想问的。小道消息说是圣上看今年冬围场地修整的不错,加之最近无事,于是便想要提前。”
“但是怎么无事呢?月末便是元夜百芳宴了啊。”
他看向沈清晏:“沈怀瑾,你觉得呢?欸你不是昨日见了那位江家公子么,如何?”
沈清晏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回道:“我也觉得很是蹊跷。那位公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参加冬围的模样。”
潘云安压低声音:“我来是想说,此事未必只与那位江家公子有关,你父母兄长也将回京了罢?这些日子还是小心些为好。”
潘云安走后,沈清晏挥手招来一位暗卫,将玉牌递给他道:“群峭,你拿着这个去江府公子那里,告诉他我说冬猎提前数月是上面的意思,意图不明。可能有危险,请他多加小心。”
群峭安静地拱手,随即转眼间离去,好似一道黑影般消失。
*
江府,江聆秋也收到了同样的洒金请帖。
送走宫里的使者后,江聆秋细细摩挲着那张纸,一时间也难以确定此事的用意。
正思忖,剑兰配着剑拱手进来通传:“公子,沈小公子托暗卫来给您带一句话。”
江聆秋有些意外:“什么话?”
剑兰回道:“沈小公子说今年冬围提前数月是圣上的意思,意图不明恐有危险,还请公子多加小心。”
江聆秋颔首:“去和他道个谢,就说多谢告知。”
剑兰拱手,转身出门。
惊菊有些担忧地上前汇报:“公子,我去饮乐楼走了一圈,确实发现一些蹊跷之处。”
她拿出刚刚绘制的饮乐楼的图纸,指着二楼的一圈包房道:“这楼布置很是奇怪,若我没有猜错,这二楼所有的雅间外应该都有暗格,要么连通三楼的房间,要么连通二楼的房间,总之都能能听的见包房内的谈话。”
江聆秋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沈清晏应当早就知道此事,所以才特意约在饮乐楼。”
他温和地看向惊菊:“辛苦了,这事办的很好。”
惊菊笑起来,片刻后又有些担心:“公子,你真的要去冬围吗?”
她不太放心似的蹙起眉:“京郊本就寒冷,您身子未必受得住。何况也不知道是否有埋伏,回来怕是要大病一场。”
江聆秋把手炉拢进袖中,微微笑了笑:“圣上怕是特意针对我与沈家公子布下的此局,我若不去,那便是抗旨了。”
惊菊担心地叹了口气:“那我将太傅给的回枢丸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她对着江聆秋三申五令:“公子若有不适,定要与我与剑兰讲,切莫自己忍着。”
*
三日后,京郊围场。
沈清晏早早便到了猎场,此时正百无聊赖在猎场里勘探。
天色微微泛灰,东方隐约有橘红色的光。
最中央早已支起来明黄色的皇家大帐,数面三角形的旗帜分做两排,被风吹得凛凛作响,看上去甚是威严。皇家大帐周围则是各家的营帐。再远处些,御林军禁卫已经围好列阵,看上去一切安宁。
他施施然绕回入口时正好碰见潘云安,潘二公子肚子圆滚滚地从马车上一骨碌下来,悄悄问他:“怎么样?”
沈清晏冲他摇摇头:“暂且一切如常,看不出什么问题。”
*
沈清晏看见江聆秋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坐在马上遥遥望见江家的马车停下,剑兰一跃而下,随即小心地去扶车里的人。而江聆秋一身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帷帽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段苍白的脖颈。
沈清晏没忍住,弯了弯眼睛。江聆秋裹得厚,看得出是斗篷里面围披风,披风里面套狐裘,御寒是御寒,只是显得有些圆滚滚地可爱。
而且他总是觉得江聆秋有些纤薄得过分了,现在这样多少显得健康许多。
江聆秋似有所感,也冲这里看过来。端坐在马上的少年红衣骑装马尾高束,利落精悍又挺拔明朗,看得出确然是练家子。此时那少年郎正弯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对着他笑。
他也微微一笑,冲着沈清晏点点头示意。
*
号角响起,銮驾落下,皇帝亲口宣布之后,围猎便算是真正开始了。
众目睽睽之下沈清晏也不好留在原地,于是打马向着林子深处走去,想着射一只兔子便出来,推言身体不适。
云朵压的很低,今日倒难得是个晴天。沈清晏百无聊赖地在林子里穿行,听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遥远的地方猎犬追逐猎物的犬吠,还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周策鸿?”沈清晏勒住马,”你怎么在这里?”
周策鸿提着弓轻哼一声道:“我还想问你今日为何不争抢着往林子里面走,反倒是来这里散步呢。”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沈清晏挑眉:“这不是怕我进去了你就没东西可猎了么?亏我还想着晚些进去给其他人一些机会呢。”
“得了吧你。我就多余问你。”周策鸿嗤笑一声,策马转身,“那我走了?你也早些去看看罢,别到晚了连只兔子也寻不见。”
沈清晏纵马向里面走,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此处有些安静得不同寻常。
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这里像是……有人埋伏。
忽然之间,他看见半遮半掩的树影里闪出一道凛亮的反光。
沈清晏霎时间勒住马。
那道光是金属剑锋的反光,沈清晏自小在军营长大,这种东西绝不会认错。他安静地环顾四周,却不见那道残光的踪迹。
人走了?
他打马绕过那处树丛,却只看见一堆散乱的石子与黄土。
沈清晏心里发沉,弓弩大多均是便携之物,只有一种会架到石子与土堆中。
——百发百中的杀器,千机弩。
这东西造价昂贵且极为罕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以埋伏的姿态。
这是为谁准备的?
沈清晏脸色难看,今日的冬围太过蹊跷了。
他当机立断调转方向,冲着大帐的方向奔驰。
快看到大帐时,沈清晏刚巧碰到了从相反方向疾驰过来的潘云安。
潘云安满头都是汗,看见他飞快地靠过来:“沈怀瑾,你看见江家的公子了么?”
沈清晏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回道:“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潘云安脸色极差,“我刚刚从大帐那头出来,路过江家的帐子与席位没看见人,本以为是去了别处,只想着问问旁边的小厮。可那小厮说江聆秋半个时辰前不知看到什么,急匆匆地起身往林子深处走。侍女随他一起去的,现在也未回去。”
他歇一口气:“我刚刚转遍了所有的帐子都未见到那位公子。”
风呼啸着穿过树林的空隙,形成古怪的声响。天色逐渐变得灰白,像是要下雪。
沈清晏握紧缰绳,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对潘云安说:“辛苦你去通传沈家的人和御林军一声,就说有人失踪了。”
潘云安急匆匆点头便调转方向。
沈清晏也转过身向着林中疾驰。
是他想错了,今年这提前的冬围根本不是试探。这本就是单单为江聆秋和他设下的局。
他想着先前遇到的周策鸿,若不是这位自小到大玩伴的提醒,他现在怕是也要不知所踪。
沈清晏死死握住缰绳,再次提速往林中赶。
江聆秋,千万不能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