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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沈小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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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门喽——放榜喽——”
前街吵吵嚷嚷,满街都是等待放榜的举子。下到十几岁风华正茂,上到白发苍苍,无一不是急匆匆往前挤。
“让一让喽让一让!让我过去看看!”
“别急,别急!还没张榜呢!”有人回身吼一句。
人头攒动,万众瞩目。
清风吹过热闹的集市,有小贩沿街对着往来举子祝颂着:“客官来一个吗?转运锦囊!保您今年张榜必定榜上有名,名题一甲!”
“欸,您说这个?这可是静观寺慧和大师开过光的锦囊!您真是好眼力,这锦囊啊小的这儿只有三个哩……”
那风穿过小贩的声音,拂过攒动的人头、无数渴求的期盼的甚至深藏一丝恐惧的眼睛,最终停在抱着明黄榜单的锦衣卫身上。
青天白日,无数殷切的目光凝注一处。
“刷——”
风未止,拂过哗啦一声张下的榜单与无数举子的脸,拂过因看到熟悉名字而惊叫着揪住同门衣襟的年轻面孔,也拂过老进士白发苍苍双目含泪的喜极而泣,掠过一声声:
“爹!娘!孩儿我中了!中了!”
“傅兄果然是一甲!”
“噫!老夫考了三十六年,终于!苍天……苍天有眼!”
“钱兄,我没中……”
拂过所遇喜悲哀乐吵嚷喧闹,拂过所有情绪的泪水——
有少年广袖长袍,桃花眼眼尾上挑,身下骏马皮毛雪亮光滑,沿街道哒哒,抛洒着喜气的红纸银钱与饴糖。
他身后的人甚是富态,同样攥着缰绳。
——赫然正是从半日闲酒楼出来的沈清晏与潘云安。
热闹喧嚣里,传来一点模糊的声音:
“喂,沈怀瑾,你撒这个做什么?”
“潘大公子管我做什么?小爷高兴!”
马蹄声哒哒作响,踏着祝贺的鼓点意外和谐。
越过人头攒动,风拂过飘然升起的红纸,托起人间,向半空飘飘荡荡——
风最终,温柔地停在一个人白到透明的指尖,带着那片细小的红纸,带着人间。
顺着红纸升起的方向,沈清晏只看见一道雪白清瘦的侧影。
那人倚在饮乐楼二楼窗前,看了街前的喧嚣热闹,不知多久。
他披着狐裘,冷冷静静站在床边,背影清瘦孤独,却挺拔如松。
沈清晏看见他露出一点点微小的笑,伸出手,任由那风缠在指间,带着那片红纸。
眼瞳温和,他俯首看人间,如神似仙。
他一时间难得呆住,恍然间不知今夕何时。
隔着远远距离,他虚虚拢住拳中尚未撒出去的红纸,望向那道身影喃喃:“潘云安,你家找画师画像的钱砸的不冤。”
没等到回复,却见漫天大雪簌簌落下。
江聆秋微微偏头,望了望楼下端坐于马上的红衣少年郎。
却见那人也正仰头望着他,隔着漫天风雪对上视线的遥遥一眼。
不过片刻,江聆秋收回视线,略略咳嗽两声。
雪下得大了。
他手指搭在窗棂上,微微蜷起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很快融化,连带着他手中的红纸也一并有些褪色发软,在他白皙的手心留下一点红色的痕迹。
风吹进窗,吹过江聆秋微侧着的脸颊,吹过他露出的淡淡一点笑,吹过他的洁白衣袍,吹起发带飘扬。
他看的时间够久了。
于是他在风里转身,发带旋起,没有半丝犹豫。
窗外是热闹喧嚣,是鲜活的人间。
而沈清晏看见他收回手,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走进黑暗。
*
镇国侯府。
沈清晏的屋子里门窗紧闭,月光在窗纸之上洒下一片白,映出窗旁书案上的烛火。
沈小公子的房间确然配得上他的纨绔名号,床幔为千金一尺软烟罗,穿的是御赐贡品天丝衣,桌上的纸为一金一张的檀纸,香炉里燃着的是西域也稀罕的犀角香——放眼望去,整间屋子处处奢靡至极,简直与那位以清正勇猛著称的镇国侯沈将军是两个极端。
倒也无怪乎外人道满门忠烈的沈家生了个纨绔弟子,街巷谈笑间感叹道虎父也竟真能生出来个如此犬子。
而此时,这位犬子斜倚在贵妃榻上,头发半梳不梳,一只手悠闲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捧着一卷画本,读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哼笑。
沈清晏支起一条长腿,翻到某一页,对着书上的画像发呆良久。
他忽然转头望向窗子,窗扇紧闭,却有猎猎风声震得窗纸哗啦作响。
京城起风了。
他忽然翻身下榻,研墨蘸笔,在一张洒金的贡纸上洋洋洒洒落下两个大字——拜帖。
*
翌日,江府。
“公子,沈家的小公子独自上门给您递了拜帖,邀您今晚饮乐楼相见……”
侍女惊菊将那张洒金拜帖恭敬地呈给江聆秋,开口道:“现下正在前厅饮茶,我推言公子身子弱,此时需针灸,无法见客。您看……”
江聆秋方才起床不久,披着一条狐裘毯子,面色十分苍白。他颔首,拿过拜帖细细查看:“辛苦了,惊菊。沈家公子没说其他?”
惊菊两条眉毛蹙起,斟酌着回道:“说了一些旁的言语,但不好说是诳语还是有意。”
她尽可能复述:“沈小公子言昨日放榜饮乐楼上对公子惊鸿一瞥一见如故,愿邀公子一聚。”
惊菊点点脑袋,语气慢下来:“好似还说……公子初来乍到,深居简出,此番叨扰公子实在惭愧。若是公子需要,他想与公子分享一月后元夜百芳宴的趣事。”
江聆秋一面听,一面指尖落在那张洒金拜帖上一点一点,若有所思地压下眼睫。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沈家这位小公子也是个妙人,昨日见过一面今日便找上门来了。不过……他思索着惊菊复述的那几句话,看起来应该并无恶意。
至少现如今并无许多恶意。
大抵是来探探他的虚实,江聆秋将一只手缩进狐裘里想,也好,他看这位沈家赫赫有名的纨绔也藏了许多拙,干脆也去探一探好了。
左右未到元夜百芳宴,陛下态度不明,想来其他人也不好做多大手脚。
心思千回百转,江聆秋脸上却无多少表情。大致理清后便吩咐惊菊:“这拜帖我应下了,你就与沈公子说承蒙抬爱,我现在还在施针,不方便出面,晚上饮乐楼再见。”
惊菊欲言又止,末了点头应好,随即行礼退下,去前厅寻人。
只是走的时候不免嘀咕:公子倒是不在意这些……可她看啊,沈小公子怕是看了一眼就心心念念惦念公子的颜色哩!
惊菊甩甩头发,这也不是稀罕事,这些年公子见了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倒也不打紧。
她重新端起笑意,一步跨入前厅垂花门。
*
织金阁,京城最好的绣娘与衣服都在此处。
沈清晏出了江府后便来了此处,方才踏进门,便有掌柜的迎下来,殷切问他今日想买些什么?
沈清晏沉吟一声,问道:“陈掌柜,烦请拿出来你们这里最好的料子与配饰,我有急用。”
陈掌柜约摸四十多岁,听闻此话连连点头轻笑:“好的沈小公子,那便随我一起上三楼可好?还是老规矩,好料子好东西全在三楼哩!”
说完一挥手招过一个女侍,轻轻吩咐:“青兰,去三楼通告一声,就说贵客前来三楼暂时闭门,让三楼的姑娘把好东西全拿出来。”
青兰点头称好,急急上楼通传。
他走下楼已是半个时辰之后,陈掌柜心花怒放送他下楼,看着沈清晏的身影走远,转头回了三楼。青兰飞快打着算盘,见陈掌柜回来,开口报出一个让人咂舌的数字。
陈掌柜笑道:“给沈公子抹了零头罢,另外再加送两匹软烟罗与两匹云绫锦,就说织金阁感念公子豪气,万盼公子下次有需再来。算完告诉大伙一声,本月开张了,我做主给妹妹们每人多提一成银钱!”
青兰点头笑道:“好嘞掌柜!掌柜大气!这下阁里的姐妹们要开心了。”
*
沈府。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时辰,沈清晏支着下巴望向对面织金阁按照他的身量送来的衣服。
江聆秋应下来拜帖,说意外也有一些,不意外也有一些。
他确然是拿出些诚意要与他谈谈元夜百芳宴,只不过……沈清晏拧眉。
他倒是也想试探试探最近朝堂之上闹的沸沸扬扬的青州水患。
江家在青州,遭受水患而没什么损伤。但若是单单江家独善其身便也罢了,青州水患受灾面积颇大,在朝廷不知无人上报,毫无无支援之下,是谁让青州这天灾近乎平稳度过?
若是江聆秋,那他们也许可以谈一谈盟友的事情。
江聆秋此行就是活靶子,元夜百芳宴一过,他便不可能再安稳待在京城。除非圣上大赦此事,但如何可能?涉及正统的事情向来讳莫如深,江家此番不是灭口便算是好消息。
而他沈家,根据北境传来的消息,这两月战事便能有结果,算来年关之前父兄将回京论功行赏。大抵也会在元夜百芳宴之上。
都是聪明人,既然利益一致,还是是友非敌的好。
他心中有了些决断。
*
饮乐楼。
小二一边迎沈清晏上楼一边笑道:“公子请来此处包房,此处尚未有客人到,是公子提前吩咐好留下的!保管位置好景色美,安静得很!”
沈清晏递过去些碎银子:“辛苦了。菜就按照之前的来,另外将大鱼大肉的重口味菜换成江南的口味,清淡些。”
他抛过去一包茶:“今日不喝楼里的千山雪,喝这个。”
小二一一应下,随后转头去准备。
沈清晏早到了一刻钟,此时坐在窗边的位置百无聊赖往下看,忽而见得一驾马车徐徐赶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他盯着那车看了几眼,只见车上缓缓下来一个人——
青衣帷帽,身形瘦削却挺拔。
——来了。
沈清晏屏住呼吸,只听得江家的侍女与小二的交谈声,随后是上楼的声音——
有推门声伴着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沈小公子,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