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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扣糖风波 ## 第 ...

  •   ## 第 9 章扣糖风波

      厂办的会,开了一刻钟。

      郑守财坐在桌后,面前摆着那本塑料皮笔记本,翻开着,一页一页都是条子和发票,码得整整齐齐。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把本子合上,“临时工姜卫东,私自购运紧俏物资入库,私拉二十七袋,性质是什么,同志们心里都有数。停职,待着,随传随到。糖,封存。票据,上缴。”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县里很快来人。查清楚了,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散会的时候,供销科的人从他身边过,谁也不看姜卫东。

      只有刘会计落在最后,凑过来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卫东啊,先回去,先回去,别顶。啊。”

      * * *

      流言比处分跑得快。

      第二天中午,姜卫东去食堂打饭,排在他前头的两个女工正说着,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半个食堂听见。

      “……听说了吗,仓库那个小姜,倒腾糖,一夜挣了几百块!”

      “几百块?我听供销社的人说,是几千!”

      “我的天,那够买两套家具了……”

      “要不怎么说呢,平时看着老老实实,心可野着呢。”

      打饭的窗口里,大师傅的勺子在他碗上悬了悬,还是照常扣下去一勺土豆。没说话,也没少给。

      姜卫东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又飘来一句新的。这回的版本已经变了:说他上回那三十七箱退货,也是他自己捣的鬼,为的是压价买厂里的货。连他自己都是头一回听说这个版本。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洗了,放回原处。

      前世他见过流言怎么吃人。流言这东西不杀人,它只是等着,等一个结果替它盖章。结果没来之前,它先把所有的版本都替你编好。

      那就让它等。

      * * *

      第三天晌午,姜母来了。

      她是打听到仓库这边来的,挎着个篮子,蓝布包袱盖着。传达室拦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姜卫东走出去,娘俩就在大墙根的树荫底下站着。

      “你爹让我看看你瘦没瘦。”她掀开包袱,一摞贴饼子,十几个煮鸡蛋,还有一玻璃罐咸菜,“厂里伙食油水少。”

      “娘,我没——”

      “我知道。”姜母把篮子塞进他手里,打断了他。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土,抬眼看他。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

      “你上回说,钱是正道走的。票据、批条,都在。”

      “都在。被扣着,一张不少。”

      “那就中。”姜母点了点头,“娘不懂什么紧俏不紧俏。娘就懂,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人在,票在,理就在。他们今天扣你的糖,明天就得给你抬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不肯留下吃饭,说是家里的药熬着火呢。

      姜卫东站在树荫底下,提着那篮子,篮子不重。

      他低头看,贴饼子底下还压着手绢包的一层:四个煮鸡蛋,是留着给他晚上吃的。他娘买东西从来都是双份,一份给他,一份怕他省下。

      * * *

      夜里,二嘎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仓库大门口。

      “回家睡去。”姜卫东说。

      “糖在库里。”二嘎子往门框上一靠,“封条贴着,我看得见。你走你的。”

      “贴了封条,看什么?”

      “封条是纸。”二嘎子从兜里掏出根烟,没点,学着鲁师傅的样子叼着,“纸这东西,白天管用,夜里不管用。”

      姜卫东看了他一会儿。

      “我姐说的,”二嘎子把烟拿下来,夹在指头缝里,“供销社那边传,说县里要抓个典型。谁撞在枪口上,谁倒霉。她让我看着你点儿:糖要是夜里少了半袋、换了半袋,你跳进甘河也洗不清。”

      这话糙,理不糙。

      垛上的糖是二十七袋,账上的数也是二十七袋。可糖要是被人动了手脚,掺了受潮的,换成空包的,那这个数就成了他姜卫东的数。

      “行。”姜卫东把外衣脱下来,扔给他,“夜里凉。”

      二嘎子接住,垫在腿上,冲他咧嘴一笑。

      后半夜,姜卫东在值班室躺着,没睡实。窗户纸透着一点灰白,他听见仓库那边,小马扎挪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一整夜,那动静就没断过,隔一会儿响一下,像座不会偷懒的钟。

      * * *

      刘会计是第四天傍晚上门的。

      他拎着个网兜,网兜里两个梨,进门就叹气,叹得又圆又长。

      “卫东啊,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把梨搁下,“服个软。写个检查,就说年轻不懂事,糖退回去,这事就掀篇儿了。郑厂长那人,你还不知道?他要面子,你给他个台阶——”

      “刘会计,”姜卫东给他倒了缸子水,“检查我写。可糖退给谁?票是地区糖酒站批的,钱是我们自己凑的,一袋都没过厂里的账。退到哪儿去?”

      “这个……”刘会计扶了扶眼镜,“话是这么说,可程序上,你毕竟……毕竟私自入库嘛。”

      他喝口水,话头一转,压低嗓子:“再说了,你也太不小心。后半夜装车,黑灯瞎火的,门房老赵睡得再死,那一车动静能听不见?他跟郑厂长是十几年的老交情,能不言语一声?”

      姜卫东给他续水的手,很稳。

      “还有个事,你别往外说。”刘会计凑近了些,“县商业局,要来原料普查。我今儿在供销科听见的,说是这两天就到,账、票、库存,一样一样对。郑厂长为这个,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非要赶在普查前头,把厂里这么多年的家底盘清楚——”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收住:“哎,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梨,梨你吃。”

      送走刘会计,姜卫东站在门口,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门房老赵。那晚仓库后门,灯亮了一下又灭的那扇窗。

      普查的风声。全厂就他一个人被停着职,普查早不来晚不来,赶在定性之后。这阵风要是把县里的人吹来,一查,他姜卫东的票是清白的;可查账这个事,从来是查谁的账,谁先害怕。

      郑守财盘账盘到后半夜。

      垛上短的那二十六袋,腊月那批票号相连的空票。他要是有本事把这窟窿平上,也不用在办公室熬到后半夜。

      姜卫东回到屋里,把灯芯捻小,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普查,他请来的。可他不知道账上短多少。

      * * *

      第五天天不亮,姜卫东睡不着,在厂区里走。

      大门口,鲁国栋正出门。老头背有点驼,胳膊底下夹着个蓝布包袱,脚步却快。传达室的门卫没拦他。这厂里,进哪个门都不用请示的,只有配料房鲁师傅一个。

      老头在大门口站了站,等过路的早班车。晨雾里,那件蓝布褂子的背影,比上个月又薄了一层。

      姜卫东没过去。

      老头也没回头,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他还站在原地。

      老头进县城了。去干什么,找谁,一个字没跟他提。

      * * *

      天黑透,配料房的灯亮了。

      姜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鲁国栋正站在那口铁皮柜前。柜门开着,黄铜锁挂在锁鼻上,晃着。

      柜子里的东西,老头一样一样往桌上码。一摞牛皮纸夹着的账本,纸都黄透了,边角脆得像饼干。最上头一本的封皮上,毛笔字写着年份:一九五八。

      最底下,是个铁盒。不大,扁的,原先大概是装印泥或茶叶的。牛皮纸包着,麻绳打了十字扣。

      “我从县里回来了。”老头说,背对着他,“明天上午,商业局普查组进厂。老周在站上听准的信儿,带队的是上回那个孙股长。”

      他把那铁盒捧起来,掂了掂。

      然后转过身,隔着桌子,把铁盒搁在姜卫东面前。

      牛皮纸蹭着桌面,响了一下。

      “交不交,你自己定。”

      姜卫东看着那个铁盒,没伸手。

      “这里头,”老头的手指头在盒盖上点了点,“是老厂三十年的底。有腊月那批空票的底根,交上去,郑守财一条腿就迈进了局子。”

      他顿了顿。

      “可里头也有别的。我配料房三十年的损耗账,老张头十年的粉笔底,还有……前头几任厂长签的字。糖耗多少、试制品冲多少,三十年都是这个惯例,账上心里各有本数,谁也没觉得亏了谁。”

      “交上去,是一个都跑不了。”老头说,“老厂的底,全露了。”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我这条鼻子闻了三十年糖,”他说,“明儿个,就看你是要捂着鼻子过,还是——把这个盖子,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扣糖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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