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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普查那天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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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 章普查那天
天没亮,姜卫东就把那个铁盒打开了。
牛皮纸的十字扣解开,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腊月那批空票的底根,他抽出来,夹进自己贴身的小本。三十年的损耗账,翻都没翻,原样码回去。
最后剩下那张盖红章的纸。他捏着纸角,对着灯举了举。纸太旧,字迹洇得看不清。
他把纸原样放回盒底,十字扣重新打好,还给鲁国栋一句话:
“盖子,掀一半。”
老头接过铁盒,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 * *
上午九点,商业局的普查组进了厂。还是孙股长带队,三个人,一人一个牛皮纸夹子。
头一个传的就是姜卫东。
厂办里,郑守财坐主位旁边,脸色平静。他熬了两个通宵,账平了。起码,他手里那套是平的。
“姜卫东,”孙股长翻开夹子,“二十七袋糖,票据,拿出来。”
笔记本递上去。批条、发票、议价条,一沓纸,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孙股长一张一张看。糖酒站的便笺,红章;粮站的过磅单;议价市场的交易条,一张不少。他看完,把夹子递给身后的人:“登记。”
郑守财开了腔,声音不高:“孙股长,票是齐。可人是个临时工,私自购运紧俏物资,进的是厂里的库,吃的是厂里的电。这个性质,票再齐,也变不了。”
这话在理。屋里的人都点头。
“那我问一句。”姜卫东说,“这批糖,现在算谁的?”
“封存的公物!”
“封存之前呢?”姜卫东看着他,“钱是我、鲁师傅、二嘎子三个人的,一袋都没过厂里的账。郑厂长要把它算成公物,行——那就入了账。入了账,孙股长今天查的账、票、库存,就得一样一样对。”
他顿了顿。
“郑厂长,对吗?”
郑守财的算盘,今天不在手边。他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了。
孙股长抬起头,把两个人都看了一遍。
“那就对。”他合上夹子,冲刘会计抬了抬下巴,“这二十七袋,先记新账。走,仓库。”
* * *
糖库的地窖里,两台磅秤摆开。
普查组的人过磅,二嘎子扛袋,刘会计抱着总账,脸白得像窗户纸。
一袋,一袋,又一袋。
垛上的糖数完了,过磅的数也出来了。刘会计捧着账本的手直抖,声音是飘的:
“账上、账上进库的,从一月到上个月,累计……比垛上多二十六袋。”
“再对批次。”姜卫东翻开自己的小本,“腊月那批入库单,六十袋,票号相连。底根在这儿。”
他从本子里抽出那几页旧纸,双手递给孙股长。
“这批糖,出库单没有,领料记录没有,粉笔账上没有,垛上也没有。”他说,“只有票。”
孙股长捏着那几张脆黄的底根,看了很久。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糖袋上麻绳的摩擦声。
“郑守财。”
孙股长没回头,声音在窖里嗡嗡地撞。
“这批票,你经手的。”
郑守财站在窖口的台阶上,背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手:那只打算盘五指轮珠的手,慢慢地,从桌沿上收了回去。
“这些年,糖厂两家公司来回倒。”他说,“有些账,年头太长,我也记不全了。”
“记不全?”孙股长转过身,“老郑,我在局里坐了十几年,你们厂的糖票我从手里批过多少张,心里有数。票号相连六十袋,出了你这个门就进了账本,垛上没有——这不是记不全。”
他把手里的底根折好,收进夹子。
“账目问题,移交局里核查。今天先记下。”
* * *
处理是当场定的。
二十七袋糖,厂里作价收购:按今儿的议价市价,一袋一百三十五。糖款记入新账,月底随往来结清,票据归档。孙股长在单子上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厂子缺糖是真,人家票据干净也是真。这批糖,收得合理。”
一进一出,一个多月,一袋糖赚了二十来块。
二嘎子抱着钱匣子在窖口算,越算眼睛越大:“卫东!咱这……咱这一下……”
“回去再算。”姜卫东说。
停职撤销。转正的事,孙股长没提,郑守财也没提。那个名额,重新悬在了半空。
郑守财走出地窖的时候,在姜卫东身边停了一步。
他脸上还是那副笑纹,只是皮松了些。
“小姜。”他说,“账这东西——谁查,谁干净?”
他没等回答,背着手上了台阶。走出两步,又站住,回头补了一句:
“你那小本子,收好喽。”
* * *
普查组的车要走的时候,孙股长身边站着个人,帮着关车门。
中山装,藏青色。
姜卫东认出来了:戏院门口那个买一瓶不喝、记了几行字的人。这一天,他跟在普查组身后,也是这么记,本子不大,笔不停。
“小姜,过来。”孙股长招手,“给你介绍,地委政研室的吴同志。六七月间下来摸县里的工商情况,戏院门口,你们见过。”
那人冲他点了点头,没提那瓶汽水。
“小同志,”他开了口,声音还是平平的,“戏院那个摊,我在地委的简报上看过一段。个体经营,票据齐全,市场反应好。这样的苗子,全县不超过一只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手里掂了掂。
“地委最近在议一个文件,”他说,“讲的是企业承包经营。国营的、集体的厂子,车间、产线,都可以包给个人,自负盈亏。文件还在征求意见,落下来,就是明年初的事。”
他看了姜卫东一眼。
“你这一天,仓库、账、票据、市场——我都看在眼里。”他合上本子,“年轻人,赶上了。”
北京吉普碾出厂门,土烟散尽。
姜卫东在厂门口站着,日头正毒。
身后传来火柴划着的声音。
他回头。鲁国栋站在配料房门口,那支叼了三十年的烟,接在嘴上,火苗凑过去,稳稳地点着了。
老头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红起来。烟雾后头,那张脸看不真切,只有一句:
“小姜,明儿五点——这回,学点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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