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重燃》林芷鲸

2、第 2 章 上午十

　　上午十点钟，赵峥的车准时到了舒璇家楼下。

　　冯知和把行李箱推出来，舒璇在她身后叮嘱：“知和，手机保持畅通，两小时内没有消息我就冲过去了。”

　　虽然情况凶险，但闺蜜实在太夸张，冯知和让她冷静。

　　坐进副驾驶，她感觉有点拘谨，即使和赵峥之间还有空隙，她还是挨着门边想远离他。

　　车里安静得过分，温度高起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她眼神飘忽于窗外的萧瑟景象。

　　树叶多了些黄边，蜷曲着，散落一地。

　　她偷偷瞥了一眼赵峥的侧脸，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利落，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舒璇言论的影响，冯知和总觉得他的问话别有用意。
　　除了关于永宁街的安排，还穿插着试探她在波士顿的实习经历。

　　当初害得她没有实习资格的人就是他，现在又来明知故问。

　　由老城区洋房的路驶上高速，梧桐树被甩在身后，她两只手下意识攥紧了安全带。

　　熟悉的街道渐渐成了色彩模糊的斑点，被树荫遮蔽的天变得开阔明朗。

　　整座蓬勃的城市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的心情在下沉。

　　车驶进西南半山的别墅，这里离中心城区很远，山不高，但在这样一个平原城市里，一点海拔变化就让人视野打开。

　　冯知和只知道，这里肯定不是一般人住得起的地方。

　　“二楼这间卧室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如果有事的话来三楼书房找我。”

　　赵峥带她熟悉了一下这里，她一路上状态和梦游没两样。

　　听他交代一句话就“嗯嗯”点头，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到了二楼最后一间闲置的房间，赵峥打开门，说道：“这间房也留给你，至于用来做什么随你喜好。”

　　介绍完楼层，冯知和终于离开赵峥视线，放松了一些，去沙发上坐下。

　　室内的温度并不低，他脱下西装外套交给佣人，又松了松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
　　这对于一直在关注赵峥动作的冯知和来说，十分糟糕。

　　他随意地扯开领口，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到了自己的地盘，就开始脱衣服。
　　冯知和觉得这简直比想象中还要坏，哪有人白天就干这么出格的事。

　　她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死死攥着外套，手背的青筋突出来一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让她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法律意义上他们已经结了婚，违约金她赔不起，他要发生点什么，她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墙上秒针的声音传入耳朵，像是失去节奏感一样扰人心烦。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舒璇那句"男人问东问西就是试探，说不定爷爷都是借口，他就是纯图你的色"像咒语一样在耳边回响。

　　不能在他面前露怯。

　　她已经签了协议，拿了钱，现在反悔都来不及了。

　　要钱就要有诚意，这是职业精神。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冯知和把心一横。

　　大衣滑落在沙发扶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里面的米白色针织衫，领口不算低。

　　她咬了咬唇，指尖在发抖，手指捏住最上面一颗扣子。

　　“冯知和。”赵峥想起自己有件事情忘了交代，转过身。

　　话刚说了开头，眼见冯知和一脸严肃坚决视死如归，指尖快要把自己的衣服扣子扯下来。
　　领口松开了一些，露出锁骨的一小片肌肤。

　　赵峥勉强移开视线，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困惑。

　　“你在干什么？”

　　她低着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救出来一样呼吸急促。

　　见他的眼神不掩饰，双手揪住自己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用大声掩饰自己的紧张。

　　“我...我准备好了！”

　　赵峥沉默了一瞬，明明是她自己想歪，还把他当成恶人一样：“把衣服穿好。”

　　进退两难，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冯知和坐回沙发角落，硬着头皮说：“我热。”

　　“家里有恒温系统，二十五度，你很热吗？连里面这件也要解开吗？”他眉头紧皱，倒吸一口凉气，头一次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那么难。

　　“嗯，我紧张，”冯知和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借口，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上去更加真实，“我一紧张就热。”

　　“冯知和，你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冯知和终于意识到自己脑补过度，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你让我配合的吗？”

　　“我让你配合什么了？”

　　冯知和难以启齿，整个脑袋几乎要埋到腿上，但又竭力想解释：“就是，夫妻义务啊。”

　　赵峥如鲠在喉，手指掐在掌心，让自己不能对着冯知和发火，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给冯知和传递了什么错误的信号。

　　“冯知和，”他在她面前蹲下，仰视着看她，“我不会强迫你做这些事情，我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不耐烦，但冯知和没注意到这些。

　　她这一连串行为简直就是刻意把自己的面子丢在了赵峥的必经之路上，生怕他不踩一脚。
　　完全无暇顾及他刚刚对她是什么语气。

　　赵峥正要起身，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冯知和终于抬眼，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冯知和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右脚踝外侧，那道浅白色的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暴露在他眼前。
　　三四厘米长，横在踝骨上方，已经过去好几年，不仔细看其实很难发现。

　　“这是旧伤，早就不痛了。”她飞快地遮住自己的疤，不想让他看。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皮肤上像是针尖细细密密的刺痛。

　　冯知和好像被灼伤一样，站起身：“我先回房间收东西。”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赵峥安排的卧室，先反锁了房门，整个人瘫在床上。

　　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人难以消化，冯知和更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永宁街的改造倒是有初步的计划，先得把名声打出来。

　　外婆教学舞蹈47年，冯知和勉强能算一个她的得意门生，外婆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长绸舞不要被时代淘汰，继续传下去。

　　半个多月前，她就已经开始试着发舞蹈视频。

　　这么多天，也试过各种风格的背景，配不同歌曲，可是都没有什么起色，每天在下面认真评论的只有舒璇。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她还需要想其他的办法。

　　把手机往枕头下面一埋，又顺势拉起被子盖住脸，哀嚎一声。

　　大概是身心俱疲，冯知和睡过去了，整个人昏昏沉沉。

　　一觉睡到快中午。

　　“嗡——”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从枕头下传来，冯知和迷迷糊糊地划开通话。

　　“冯知和，你去看看你的微博，快点去！”

　　舒璇的叫喊让她醒了三分，她顶着有点炸毛的发型，点开微博。

　　她的账号粉丝不算很多，平时也只有舒璇转两条，但也没什么作用。

　　但此刻，私信提醒的红点密密麻麻。

　　第一条@来自一个官方号。
　　冯知和点进她的主页，国家一级舞蹈家演员陈瑾。
　　这是几乎每一个舞蹈生，都梦寐以求成为的人。

　　[陈瑾：今天被朋友传了一段舞蹈视频，是@冯知和同学在迎新晚会上的表演舞台，不得不说她的功底深厚，如果可以很想和她合作一次，也很感谢，小冯同学在国外留学期间也不忘记宣传我们的传统文化。]

　　这下她终于彻底醒神，不敢置信地退出重进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蓝V认证，粉丝一百多万，不是高仿。

　　冯知和的账号以疯狂的速度开始涨粉，后台提醒的红色数字一路往上跳，她甚至能看见粉丝数从四位数蹦到五位数的过程。

　　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转发了：
　　【长绸舞作为申榆非遗之一，面临传承困境，这位留学生的表演让我们看到了年轻一代的力量。】

　　申榆非遗转发了。
　　申榆文旅也转发了。

　　冯知和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五年前在舞台上跳的那支舞，会以这种方式被看见。

　　来波士顿上学的第二年，期末排练，因为参加表演会有加分，所以她每天在舞蹈室练很久。

　　彩排那天，她意外滑倒，脚踝磕在了舞台的金属包边上，划破一道口，韧带拉伤，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医生让她静养，但她过了两周还是去表演了。

　　后来那里留下了一道疤，旧伤也没好全，阴雨天或远途后，脚踝都会疼。

　　她咬了咬唇，手指继续往下滑。

　　然后她看到了另外一条转发。

　　盛荣集团。

　　转发什么也没说，但是下面已经有留言开始猜测了。

　　他说过，这段婚姻会公开，可是她现在还没准备好。

　　总得问清他的想法。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没化妆，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径直上了三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赵峥应该在家，她敲了两下。

　　“进。”

　　办公桌后，赵峥盯着文件，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文件上。

　　“什么事？”

　　他应该还处于工作状态，表情严肃，狭长眼眸看过来的时候有点凶。

　　冯知和站在门口没进去，手还搭在门把上。

　　“微博上面，盛荣集团官号的转发，是你安排的吗？”冯知和组织语言，“你打算...现在就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赵峥看着她，卫衣帽子搭在脑后，脚上还穿着毛绒拖鞋。
　　他准备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用。

　　“我不负责官号的内容，很少用微博，我想他们应该是出于项目热度。”

　　冯知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赵峥叹了一口气，继续看文件，没过多久，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锁屏界面上，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您的特别关心@冯知和发了一条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