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重燃》林芷鲸

1、第 1 章 “盛荣

　　“盛荣的收购计划，我发在你手机上了，冯小姐，这个价格公道，已经很给你爸面子了。”

　　冯知和划开手机。
　　三个亿，对于盛荣来说只是洒洒水，但是她不想卖。

　　上个月，冯家破产后，资产抵押，只剩下永宁街，这里是冯家几代人守住的地方，冯知和想保住这条街。

　　“我不卖。”冯知和说。

　　“这就看你了，冯小姐，”对面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永宁街的改造申请没通过，万一后续再想找我们，就没这么好的价钱了。”

　　她的原计划是把永宁街改造成非遗文化商业街，但是永宁街属于历史建筑，需要得到相关部门的许可。
　　但是目前还没有办法保证资金投入，文化局没批准。

　　盛荣现在又看上了这里，以后要是想强行收购，冯知和也没有办法。
　　作为申榆市最大的企业，盛荣集团要收的地，基本上没有拿不下来的。

　　已入深秋，申榆的天气秋雨久晴，却不显得暖和。

　　冯知和站在盛荣集团的大楼前，心里有些忐忑。

　　没人想得到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赵峥能坐到盛荣掌权人的位置。
　　不知道他要怎么定义她当初的拒绝。

　　一年前，波士顿的飞机刚落地，冯知和就赶来了宴会，初春风凉，小腿冻得打颤，连衣裙显得有点单薄。

　　她面对赵峥还带着傲气。

　　露台只有他们两个人，赵峥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低头凝住她：“冯知和，我们结婚吧，我可以帮冯家渡过难关。”

　　风势渐大，冯知和抓住自己的裙边。

　　她记得，她说讨厌他惯会落井下石，也讨厌靠联姻攀附赵家。

　　前台告诉冯知和，赵总出去了，还没回来，让她先等会儿。

　　眼下除了找他，竟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前台的声音把冯知和拉进现实，打断她的回忆。
　　“赵总！”

　　回头的动作迎上走来的人，眼神在现实处落焦。

　　她看见了赵峥。

　　一身黑色西装裁剪得当，挺拔清瘦，腰窄腿长，气质多了些凌厉，和她留学时认识的学长判若两人。

　　视线撞进他深邃的双眼，他并没有意外的神色，像是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刚刚接待冯知和的前台和赵峥说了她的来意，赵峥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一瞬：“冯小姐，来办公室说。”

　　冯知和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她深吸一口气：“盛荣的收购意向书我看了，我不想卖。赵峥，我想把永宁街的改造做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面前坐在行政椅上的男人。
　　“所以，我想和你谈笔交易。”

　　斜射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轮廓清晰，光影打下更显得白皙，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赵峥为他短暂的思绪走神而一怔。

　　“交易，”赵峥似笑非笑，语调上扬，“你不是最讨厌交易了吗？今天来这里，开口就是交易。”

　　他往后靠了一下，略微勾唇：“冯小姐，你还能拿出什么，值得我点头？”

　　冯知和缓缓开口，答案算是经过深思熟虑：“解除两家的联姻，行吗？”

　　赵峥看着她垂下的眼眸，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陷入沉默，冯知和掐着手掌的指甲过度泛白，可能是空调起了作用，她觉得手心热得直冒汗。

　　两人之间的氧气好像不断抽离，冯知和无措地紧闭双眼，呼吸难以平稳。
　　他应该要拒绝。

　　“爷爷一直在催婚，”赵峥终于开口，“而我，缺一个能帮我拓展资源，稳住家人的妻子。”

　　冯知和抬眼，心跳快得不正常，他的意思当然是让她来填补这个空缺。

　　来之前她准备了那么多的措辞和应对方案，此时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

　　再次陷入寂静，包里的电话开始震动，冯知和低头看，来电人是医院。

　　她知道又是住院费的事情。

　　赵峥的目光从她放手机的动作上收回，落在她脸上。

　　“冯知和，”他开口，话题回到旧日联姻一事，“如果你答应，我们的婚姻关系，会持续一年。”

　　婚姻要公开，不仅仅是做给家里的长辈看。
　　她需要在这一年里进行永宁街的改造计划，他不求利润，但需要盛荣在文化版块打响知名度。

　　赵峥递上一份合约。

　　协议的条款极其详尽，关于永宁街的注资额度、开发权限、甚至她父亲的医疗保障。

　　“再给我点时间考虑，可以吗？”
　　她得到的好处肯定不少，但毕竟真的要领证，而且合约上面写了，万一长辈对此有要求，他们需要同居。

　　一切的利益关系她当然知道的清晰，可是人跨不过心里面那道坎。

　　“可以，但是我不希望等太久。”
　　赵峥的话语还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冯知和走出大厦，高峰期，门口的出租车拦不到。

　　象牙塔里的生活早就结束了，冯知和全身涌起无法克制的疲惫，阳光刺眼。

　　她现在一无所有。

　　赵峥站在落地窗前，他看着冯知和走到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接着又朝地铁站的方向去了。
　　他想，要是她刚刚和他说一声，自己是愿意送她回家的。

　　冯知和并没有让赵峥等很久。

　　第二天她就来了，冯建业的医药费她负担不起，没有别的办法。

　　“考虑好了？”

　　没什么好考虑的，不过让她委屈自己。

　　于是没再细想，她站在赵峥面前，摆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是。”

　　赵峥低头签名，接着把婚前协议和手上的钢笔一并递过去。

　　合同一式两份，冯知和签下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接受这件事。

　　他接过合同，顺便把那支钢笔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

　　冯知和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的动作，见他看过来，又立刻垂眸假装无事发生。

　　回到舒璇的公寓时，已经是傍晚。

　　舒璇是冯知和多年的朋友，她在家里的娱乐公司上班，冯知和破产以后，没地方去，于是住在她这里。

　　冯知和进门之后，径直走向客厅，抓起抱枕，瘫倒在沙发上。

　　“回来了?还没吃饭吧...”舒璇刚刚在低头玩手机，一看到冯知和的脸色，赶紧坐起身问。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冯知和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我签了。”

　　“签了什么？”舒璇在她旁边蹲下，上下打量她，“你今天不是去盛荣——”
　　她突然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会签的是婚前协议吧？”

　　冯知和放低抱枕，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点了点头。

　　“什么？！”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差点儿把冯知和的耳朵震聋，舒璇一把抓住冯知和的肩膀：“你疯了！冯知和，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舒璇在客厅来回踱步，拖鞋趿拉着，发出嗒嗒的响声。

　　冯知和声音很轻：“没有，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几欲落泪。
　　“璇璇，我爸进了ICU，住院费我都交不起，后续治疗更是无底洞，我没别的办法了。”

　　舒璇搬了个凳子，坐在她面前，语气从激动变成了担忧。
　　“那条款呢？你看清楚了没有。”

　　“其他的都是正常合作，但是可能要同居。”冯知和说着，声音哑了下去。

　　舒璇尴尬地笑了一声，无条件袒护闺蜜：“他爷爷催婚，凭什么拿你担责，这到时候怎么收场。”

　　“一年之后婚约接除，就找个借口说有矛盾，各走各路。”

　　冯知和拍了拍舒璇的手，以示安慰。
　　她无力地靠在沙发上，舒璇沉思了一会儿，以她多年在宣传部做营销号的经验开始分析。

　　“知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舒璇的语气意味深长，“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有外形有财富有地位，没有花边新闻，这说明什么。”

　　冯知和被这句话唬住，愣了一下。
　　之前听别人说过，申榆日报的记者蹲了赵峥一个月，什么八卦都没有。

　　舒璇带着一种莫名的八卦直觉：“这说明他要么身体有问题，要么...有白月光。”

　　心跳忽然之间漏了一拍，冯知和的脑回路接上了舒璇的频道，喉咙发紧：“所以他一直没结婚，是因为心里有人？”

　　“该不会，你和他的白月光长得很像吧，拿你当替身，图你的外貌。”

　　冯知和当然不相信这种鬼话，她眯起眼：“你小说看多了吧？”

　　“我说真的啊，家族破产，他趁虚而入，让你扮演他的白月光。”舒璇一拍大腿，越说越来劲，觉得整个故事的逻辑全部都合理了。

　　舒璇转发了一本小说到冯知和的手机上，美其名曰教科书。

　　她义正言辞苦口婆心，仿佛她的猜想已经得到验证。

　　“所有霸总文的开头，女主都以为自己签的只是普通协议，知和，你不能掉以轻心啊。”

　　听到门铃，舒璇去拿外卖，冯知和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舒璇刚才打开的那篇小说页面，冯知和犹豫了一下，点开第一章。

　　看了两行，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她觉得舒璇一定是营销号做久了。

　　手机又开始震动，冯知和看到来电人是赵峥，立马拿起电话，在沙发上盘腿坐直。

　　“明天过来一趟，有事和你商量一下。”

　　本来冯知和还在疑惑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当面说，赵峥就继续道。

　　“爷爷说想多见见你，让你搬过来住。”

　　冯知和把手机放回桌面打开免提，原本揪着抱枕一角的手握成拳，其余四根手指紧捏着大拇指，紧张到手心直冒汗。

　　她微微俯身，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

　　电话挂断了。

　　她走到餐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是交易，商业合作，那她要是很尽职尽责地扮演赵太太这个角色，会有更多钱吗？

　　杯子里面的水快要溢出来，她赶紧停手。

　　冯知和猛灌了一大杯水让自己冷静一下。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在算这笔账。

　　可转念一想，这场婚姻的本质就是这样，两个人，各取所需。

　　他提供钱和资源，她提供时间和身份。

　　下午签协议时，赵峥拿着钢笔签名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喉结微微滚动。
　　这个画面竟然在她的脑海里停留了这么久。

　　如果夫妻义务，也算在他需要的范围内，她怎么办...?

　　“知和？”舒璇把拆开的外卖端出来，看见她还对着水壶发呆，喊了她一声，“快点过来吃饭。”

　　冯知和猛地回过神，压下心里的胡思乱想。

　　“赵峥打的电话？”
　　“嗯，明天他来接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