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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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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温宁没有再去书房。她直接去了母亲的院子。
温夫人身子弱,常年需喝些药汤。听说女儿来了,她从床榻上坐起来,握住温宁的手:
“阿宁,昨日表侄来了,你可有好好招待?”
“已经安顿好了。”
“你父亲信里写得急。那孩子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他让我们多照应。你若觉得不便,便告诉母亲。”
“没有不便。只是……”她顿了顿,忽然把准备已久的话说了出来,“母亲,我想用自己的私房钱,在城里开一家小书肆。”
温夫人一愣。
“书肆?”
“是,女儿这些年读了些闲书,想试着把它们抄出来,卖给城里识字的人。若能成,也好给府里添些进项。母亲身子不好,父亲又常年在外,我不想只是坐在府里等着。”
落在身上的目光复杂。半晌,温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若真想做,母亲便给你五十两银子。不够,再跟我说。只是……外面的事,你自己多当心。”
心口一热,温宁低声道:“谢谢母亲。”
五十两在清河县不算小数目。温宁没有立刻去找铺面,而是先去了城中最大的茶馆——听雨轩。
听雨轩的老板姓周,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听说县令家的小姐亲自上门,他受宠若惊,把温宁请到雅间。
“周老板,我想在听雨轩长期说一段新书。我不亲自上台,你帮我找个口齿清楚、能压得住场的说书先生。内容我来提供,报酬按场结,说得好另外加钱。”
“小姐若肯赏光,那是听雨轩的福气。只是不知说的是什么书?”
“新编的故事,先说金陵十二钗。若反响好,再往下续。”
翻了两页,周老板眼睛渐渐亮了。他立刻把馆里最好的说书人——老刘叫了过来。老刘五十出头,说了二十年书,一开口就带坠子。他拿着提纲念了几段,越念眼神越亮:“这书写得很好。小姐若信得过,我明天未时就开始说。”
“先说三场。若反响好,我们再定长期的。另外,说书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就当是你新近得的话本。”
老刘连连称是。
谈妥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城里唯一一家卖纸墨的铺子,一口气买下二十刀上好的宣纸和两盒松烟墨。店老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问县令小姐为什么突然买这么多纸。
回府时已近正午。温宁刚踏进大门,就看见谢清玄站在影壁旁。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袖口带着一点风尘,手里却拿着一本书——正是昨日在书房案上的那本《诗经》。
“堂姐今日出门,去得早。”他开口,声音依旧清脆而略带一丝笑意。
温宁接过书,指尖触到他手背时微微一顿:“去办了点私事。”
“听雨轩?”
温宁动作一滞。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反应,补了一句:“我路过时看见堂姐的车帘。没有跟上去。”
温宁抬眼看他。日光下,他凤眸微弯,浓密的长睫半垂着,将眼中的思量遮去。
她把书抱在怀里,语气平静:“表少爷若闲着,不如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抄书。我需要把一些文字尽快抄成册。你字写得好,正好。”
谢清玄沉默了两息,点点头:“好。”
午后,两人一起坐在书房。温宁把《红楼梦》前几回的核心情节与判词整理出来,谢清玄负责誊抄。
虽然青年常以笑面示人,但他的字却清峻有力,落笔极稳,几乎不用打草稿。温宁看着他低头书写的侧脸,忽然觉得青年比她想象中更难猜。
“堂姐为什么突然想开书肆?”他一边写,一边问,声音轻轻的。
温宁没有抬头:“觉得有趣。”
“有趣。”谢清玄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慢慢碾过,“那《红楼梦》……也是有趣?”
“是。写的是一场大梦。梦里有金玉良缘,有木石前盟,有盛极而衰,有泪尽而亡。”
谢清玄接过纸,目光在泪尽而亡四个字上停了片刻。他笑意渐收,只是继续低头誊抄。
傍晚时分,第一册手抄本完成。温宁把它仔细装订好,封面只写了四个字:红楼梦。
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第一份传播载体完成。任务完成度:5%。】
温宁盯着那行字,呼吸微微加重。
次日未时,听雨轩座无虚席。
雅座早被预订一空,连平时不怎么坐人的角落里都加了板凳。有人专门从城西赶来,有人是听邻居说今天有新书才临时改了主意。周老板亲自在门口招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手里却一刻没闲着——伙计们端茶的速度几乎是平时的两倍。
说书台前,老刘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他手里只有薄薄几页提纲,可眼神稳得很。等全场渐渐安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列位,今日不说帝王将相,不讲才子佳人老套路。单说一座大观园,一场红楼梦。里头有十二个女子,命运各不相同,却都被写进了一份判词里。”
台下有人轻轻啧了一声,低声嘀咕:“又是才子佳人那一套吧?听听就算了。”几个年轻书生靠在椅背上,神情懒散,显然不抱多大期望。角落里做小买卖的中年男人甚至把茶杯往前一推,准备听两句就走。
老刘也不卖关子,直接念了出来:
“第一位,是那金陵十二钗之首——林黛玉与薛宝钗。判词写道: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一个是有德行却被停了机杼的女子,一个是咏絮才高却终究埋在雪里的金簪。一个泪尽而亡,一个独守空房。你们说,这是幸运,还是可怜?”
刚念完这几句,台下还有零星笑声和交头接耳。可当“泪尽而亡”四个字落下,那个懒散的年轻书生手顿了顿,茶杯悬在半空,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旁边的中年女子下意识捂住了嘴,原本散漫的坐姿也微微坐直了些。角落里准备走人的中年男人眉头皱了皱,却没再把杯子推开。
老刘继续往下,声音不疾不徐: “元春入了宫,贵是贵了,可最后一场大梦,谁也逃不掉。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却生于末世,远嫁千里,连回头都难。湘云小小年纪父母双亡,到头来也是漂泊。”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书生们一个个坐直了身子,有人已经开始跟同伴低声交换眼神。
那个中年男人重新端起茶杯,却忘了喝,只是盯着说书台。
角落里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摸出了纸笔,墨迹还未干就急着往下记,神情专注得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前排的老先生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老刘声调缓缓沉下去,把后面几位的判词一一念过: “妙玉想干净,却终究干净不了。迎春嫁给中山狼,一年就香消玉殒。惜春最后出了家,青灯古佛陪她过一生。还有那王熙凤,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哭回金陵……李纨守了一辈子寡,风光都是别人的。秦可卿死得早,也死得蹊跷。”
每念完一句,茶馆里的动静就更轻一分。
原本交头接耳的声音几乎消失了,只剩下偶尔有人轻轻吸气,或者杯子碰到桌面的细响。
那个精明的商贩原本想笑,笑到一半却自己收住了。
有个妇人红了眼眶,悄悄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蓝衫年轻人写到一半停了笔,只是抬着头,一动不动地听,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
空气里原本轻松的氛围一点点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寂静。
老刘把最后一句念完,轻轻合上提纲,没有立刻说话。
茶馆里安静了将近十息。
连平时最爱插嘴的几个客人也一时没了声音。空气仿佛被什么压住,只剩下茶盏偶尔碰撞的细响,和远处隐约的街市嘈杂。所有人都还沉在那些判词里,有人盯着桌面发呆,有人嘴唇微微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这判词……写得太损了,可又损得让人没法反驳。”
“林黛玉和薛宝钗居然写在一起?一个泪尽,一个雪埋,谁更惨啊?”
“迎春那句子系中山狼,我听着都牙痒。这书是谁写的?胆子也太大了。”
“我倒觉得探春可怜。明明那么能干,偏偏生于末世。”
有个坐在前排的老先生已经站了起来,冲着老刘拱手:“刘先生,这后续可有?这十二钗后来到底都怎么了?今日只说到判词,实在不过瘾啊!明日还说不说?”
老刘笑了笑,不急不慢地答:“后续自然有。可今日只说到判词。想知道她们后来的结局,明日未时,还在听雨轩。”
话音刚落,已经有人开始跟伙计预订明天的位置。周老板在柜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
角落里,秋禾悄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见有人在抄判词,有人在红着眼眶,有人已经开始争论“到底是泪尽可怜,还是雪埋更惨”。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就往府里去了。
温宁要的效果,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