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男大的那些年》我一口吃八个

1、第 1 章 王修第一次

　　王修第一次见齐轻舟，是在医生告诉他“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的一天后
　　那天阳光很好，照得人暖融融的，王修把检查单折了两道，和处方单一起塞进副驾驶座上的X光片袋子里，药盒也随手扔进了手套箱。
　　王修原本准备推了的球局。刚准备发消息时，就有消息弹出来，有人问王修还来不来，王修叹了一口气，启动了车。
　　等王修赶到时，天色已经照明灯陆续亮起，将来往的人影拉得细长。
　　在车里换下衣服，王修套上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旧T恤和宽松运动裤，才拎着水进球场。
　　长时间窝在椅子上攒出来的僵硬感，终于随着跑动逐渐散开。四十多分钟后，王修呼吸尚算平稳，可额角和后背却已经覆上一层薄汗，黑色布料贴住肩背，勾出长期锻炼留下的紧实线条。
　　他掀起衣摆擦了擦脸，走到场边拿水，仰头就喝。
　　这是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您好，能不能加个微信？下次打球一起。”年轻人的声音藏着一点不熟练的紧张，尾音却扬得轻快。
　　王修没有立刻回头。
　　他刚才已经注意过这个人。对方在场上打组织后卫，不爱抢风头；被撞倒以后也不争执，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还回头拉对方一把。
　　王修拧好瓶盖，才转身看他“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我知道，您是陆老师的朋友，我看见了。”年轻人显然早就想好了答案，“不过没关系呀，你住得远吗？你以后也会来吧？”
　　“开车四十多分钟。”对此王修有些玩味的说到。
　　对方脸上的笑意停顿片刻，很快又恢复原样：“那也可以约周末嘛。”
　　这份坚持明显有些笨拙。
　　王修本可以继续拒绝，可面前那双眼睛因为紧张而格外明亮，毫不遮掩地看着他。王修沉默两秒，还是拿出手机，调出了微信二维码。
　　“王修。”
　　“齐轻舟。”齐轻舟低头扫码，像是怕他下一秒改变主意。等好友申请发送成功，他才重新抬头，笑时右边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备注好了。”
　　之后的三周，他们又见了几次。齐轻舟每回都提前到，抱着篮球站在场边等他；王修到了便换鞋、上场，打完离开，而齐轻舟只会站在场边目送他走远。还有两次到了饭点，两人也就在食堂对付了。
　　三周后，王修收到两则消息。
　　一则来自私家调查机构，查的是齐轻舟；另一则消息来自集团总部，新任常务副总周叙白空降公司，要调阅近两年的全部渠道合同。
　　前者见不得光，后者摆明了要查他的账。
　　“进。”
　　“王总，下季度合作方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杜总约明天下午三点会面，您看需要调整吗？。另外总部新来的周总今天上午已经到公司了，他让财务把川南近两年的渠道合同和成本明细送过去。”
　　李琪将装订整齐的文件轻放在办公桌右侧，说完没有多话，便站在桌边等候王修指示。
　　“杜总的时间不用改，照原计划安排。”王修翻过一页文件，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周总要的材料送去，原始合同走借阅流程，复印件列清单。谁经手、什么时候送过去，都登记好，抄送档案室。”
　　“需要替您约周总见面吗？”
　　“他安顿好以后自然会来。”王修语气平淡，但在李琪准备离开时补充道：“下午订一批奶茶给大家分了，这段时间辛苦了。”
　　“好，我这就安排。”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王修唇边那点用于待人的温和才慢慢淡下去。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继续审阅送来的资料。不到半个小时，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便少了大半。
　　集团今年Q2的财报尚未正式对外公布。作为西南大区的实际负责人，王修扫了一眼净利润的环比增幅，便皱了皱眉。
　　渠道成本上涨了，利润却只增加不到两个点。这个数字不至于难看，却恰好够周叙白借题发挥。
　　王修拿起笔，在那组数字上画了一个圈，随后打开内部邮箱，给财务总监发出一封邮件。
　　“下周一例会前，将渠道成本拆分至城市和具体项目，附合同编号、付款节点及审批流程给我，抄送业务部。”
　　邮件发出以后，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份调查报告。
　　直到上午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王修才俯身拉开办公桌右侧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部备用手机和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抽出信封里的材料。几张偷拍的照片夹在纸页间：齐轻舟从学校侧门出来，在球场边给队友递水，走进教学楼时替身后的人挡住玻璃门。照片旁边只附着几项基础信息。
　　王修的目光在“无固定伴侣”一项上停留片刻，随后翻到报告末页。
　　“目标生活规律，人际关系简单，近期未发现异常接触对象。按照您提出的标准，可暂时归入‘干净’一类。如需继续核实家庭情况及过往情感经历，调查周期增加一周，费用另计。”
　　“干净”是王修亲自提出的标准，如今印在纸上，却显得比他预想中更刺眼。
　　他没有立即回复是否继续调查，只将材料重新收回信封。最下面的照片恰好滑出一角，露出齐轻舟替人挡门的那只手。王修低头看了一眼，才把照片推回去，合上抽屉。
　　他靠进椅背，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抬手摸了摸唇边的小痣。
　　医生说，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事。
　　王修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那部备用手机，微信中与齐轻舟的上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晚上，对方发来一张食堂晚餐的照片，餐盘里装着糖醋排骨和炒青菜，右下角露出一只勺子，勺背上隐约映着齐轻舟清秀的脸庞。
　　“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不错。”
　　过了几分钟，齐轻舟又补了一句：
　　“你呢，吃了没？”
　　王修当时正在应酬，没有拿出这部手机，回家后也没有想起这条消息，现在重新看见，他把那张照片点开停留两秒，才退出图片，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周三下午有课吗？我过去，请你吃饭，你先看看想吃什么。”
　　消息发送以后，王修将备用机关机，重新塞回抽屉深处，随后打开刚刚收到的OA文件继续处理工作。
　　在屏幕熄灭以前，齐轻舟的回复已经跳了出来。
　　“没课！几点？我等你。”
　　王修没有看见，即使看见了，他大概也不会马上回复。
　　与此同时，学校教学楼的走廊里，齐轻舟背靠着墙，已经把王修发来的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正准备再回点什么，谢教授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轻舟，现在有空吗？”谢教授的声音不紧不慢，“立夫楼三二四这边有份材料，需要用邮政寄给合作单位，今天或者明天都行，你帮我跑一趟？”
　　“好，我现在过去。”
　　“麻烦你了。还有上次说的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学生是梁院的……”
　　电话挂断以后，齐轻舟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几年，他已经明白老师嘴里的“有空吗”就是一种较为客气的通知。还有项目嘛，哎……
　　舍友陈嘉树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断了齐轻舟的思绪，陈嘉树拖长声音调侃：“小舟舟，谢教授又压榨你了？需不需要爸爸给你带饭？”
　　齐轻舟双手交握，装模作样地朝他一拜：“感谢义父恩赐，小弟没齿难忘。”
　　“滚蛋。”
　　陈嘉树笑骂一声，夹着书走了。
　　齐轻舟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目光已经重新落回王修发来的消息，他把“周三下午有课吗”“我过去”“请你吃饭”拆开看了一遍，又连起来看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令自己十分满意的结论。
　　这是王修第一次主动约他。
　　把手机揣进口袋，才走出去十几步，齐轻舟又忍不住拿出来，在输入框里打下“修哥，你想吃什么”，觉得太过干巴，删掉以后又换成“你吃辣吗？学校东门有家川菜还不错”，看了片刻，又觉得显得太急，最后仍旧只留下先前发出的那句“没课！几点？我等你”。
　　已经足够明显了，再多说就像他有多期待似的，可在旁人看来，这人走得有些同手同脚，还莫名其妙地笑。
　　经过走廊转角的落地窗时，齐轻舟借着玻璃看见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下意识抬手拨了两下，动作做完以后才觉得太蠢，迅速把手放下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的门没有锁，齐轻舟轻叩了一下便推门进去。向那位老师报出谢教授的名字，对方从桌上的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齐轻舟接过文件，看见封面地址栏写着北京某高校某学院，便随口问道：“谢老师的论文返修？”
　　“嗯，审稿意见刚回来，得尽快寄过去。”那位老师打量他一眼，“你是谢教授带的学生？研几？”
　　“研二。”
　　“如果打算继续读博或者出国深造，现在也得用心准备着。”老师随意的说道。
　　齐轻舟随意应了一声，拿着文件离开，走出办公楼时抬头看了看天，阳光隔着灰蒙蒙的云层落下来，像透过一块没有擦干净的毛玻璃。
　　父母都是县城里的普通职工，齐轻舟也读研第二年了，如果硕士毕业后直接工作，很快就能靠自己挣钱；可若决定继续读博，那毕业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第一次交谈时，王修说自己不是学校的人，齐轻舟没有追问，后来打球休息，他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王修从事什么工作，王修当时正低头系鞋带，只说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机械相关的事情。
　　齐轻舟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他其实还想知道那家公司在哪个区，离学校远不远，王修平时为什么总在接电话，又为什么每次打完球都走得匆忙，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便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怕问得太多，显得自己太过在意，也隐约觉得，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未必是他想听的。
　　齐轻舟把文件寄出，经过学校东门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拐向旁边川菜馆，站在门口将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想着王修如果能吃辣，可以点水煮鱼和回锅肉；如果不能吃，就换一家粤菜，或者去吃火锅时点个鸳鸯锅。
　　他研究了两分钟，最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一行字：
　　“周三吃饭备选：水煮鱼、回锅肉、鸳鸯锅。”
　　齐轻舟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按灭屏幕，将手机塞进口袋，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颊，觉得自己有点傻。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齐轻舟以为是王修回复，掏出来却只是陈嘉树问他多久回来，饭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