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转学生来了 转学生来了 ...
-
9月3号,陵州一中开学第三天。高三一班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换了红字,高考倒计时,看着就闹心。
姜欢不管那个,趴在桌上睡觉。
他头发硬,睡一宿翘好几根,电扇风一转,那几根毛跟着晃,跟插了天线的。刚打完球,他套了件白T,后背洇出一块汗,颜色比旁边深一圈,贴着肉。他自己也不嫌弃,就那么黏着。
佟朗拿笔帽戳他脊梁骨:“高三了哥们儿,你能不能有点高三的样子?”
“高三什么样子?”姜欢头都没抬,“是像你这样,数学考42还吹牛说能上重本?”
“你他妈!”
“别吵,我这儿做梦呢。”
旁边有人搬着书经过,哗啦一声,又听见讲台那边钱老师咳嗽了一声,说:“都坐好,今天来个新同学。”
他翻了个身,胳膊垫着脑袋,打算把刚才那个梦续上。周围倒是先嘀咕开了。
“哎哎哎,看讲台,这是谁?”
“转学来的?一中高三还能转学?”
“……长得还挺好看的。”
“看起来好高冷,有点装模作样的。”
“白白的,我喜欢,等会你帮我问问他电话号码。”
“人家长得那么好看,不一定搭理你!”
“好看”俩字一落地,姜欢掀开眼皮,慢悠悠抬头,往讲台上扫了圈。
新来的站讲台上,瘦的跟升旗杆一样,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带子在胸前勒出两道印儿。刘海盖下来,遮了半截眉毛。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过分,颧骨上一点血色没有,嘴唇颜色也浅。他低着脑袋,看着教室的地板,跟个来受审的似的。
姜欢撑着半边脸,开始挑刺:脸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风大点都能折了,白得跟没晒过太阳的豆芽似的。
他心里这么损着,眼睛倒没挪开。
“这是谌维桢,新转来的。”钱老师敲敲讲台,“高三了,都收收心,别整幺蛾子。谌维桢,你坐那儿,那个空位。”
全班空位就一个,在姜欢旁边。
姜欢嘴比脑子快:“欢迎!欢迎!来我这,坐吧,我这干净。”
班里一下笑炸了。佟朗乐得直拍桌子:“欢子,你那儿干净?上周的辣条油还糊在抽屉里呢!”
新来的抬了下头。
姜欢看着他那双眼睛,黑黑的,什么光都没有。
他走过来,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开始擦桌子。擦得特仔细,桌角、边缝、抽屉沿儿,一处没落。
姜欢看傻了,这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视察的,难道有洁癖?
擦完,他把纸巾叠好,塞回兜里,书包放好,坐姿端正,目视前方。全程没发出多余的声音,连椅子都是轻轻挪的。
姜欢凑过去:“你擦这么干净干嘛?这桌子又不脏。”
谌维桢:“习惯了。”
“什么习惯?”
谌维桢拿出课本,没回答姜欢。
佟朗隔着过道冲姜欢做口型:完了,处女座。
姜欢翻了个白眼。
除了“习惯了”这三个字,一整天,谌维桢愣是没再跟人说过一个字。
上课老师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三句话答完,老师挑不出毛病,让他坐下了。下课,前排女生回头跟他借修正带,他递过去,眼睛没抬。
姜欢问他借橡皮,他推过来,头都不偏一下。
姜欢偏不信邪,又跟他搭话:“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谌维桢翻了页书:“陵州实验中学。”
姜欢等了半天,没下文了:“原来是省重点啊……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为什么转学?以前那学校好混不?老师严不严?”姜欢见谌维桢不理自己,凑过去拍拍他,“新同学,我这人吧,你要是不理我,我就更爱说。你要是一直不理我,我就一直说。”
谌维桢总算抬了眼,说了句让姜欢能记一学期的话:
“我没什么说的。”
“唉~你这人!”姜欢皱了皱眉,继续说,“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想和我说?我跟你说,老钱和我关系特好,他让你坐我旁边,那肯定是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姜欢还想继续说,佟朗丢了个纸团砸在他头上,眼神示意他打开。
姜欢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画了只癞蛤蟆,他咬牙切齿地冲佟朗挥了挥拳头。
数学课上,姜欢趴了半节课,抬头的时候,看见旁边谌维桢的笔记本。上面公式记得工工整整,重点还用红笔圈着,跟印刷店印出来的一样。
他看自己的卷子,空白一片,跟下雪似的。
姜欢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哎,这题你写了吗?借我抄抄。”
谌维桢扫了眼他的卷子,把笔记本推了过来。
姜欢如获至宝,抄完,把笔记本还回去:“谢了。”
谌维桢接过去,也没说“不客气”。
大课间跑操,姜欢跑完两圈,看见谌维桢在队伍最后头跑。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实打实,不像有些人跑操跟散步似的。
姜欢故意放慢,跟他并排:“你以前那学校,跑操也这么早?”
谌维桢没理他。
姜欢也不恼,自顾自说:“你这人吧,不爱说话。我呢,正好相反。老钱真是会看人!咱俩坐一块儿,那是天作之合。”
谌维桢没接话,姜欢余光瞥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姜欢心里一乐:有戏。
下午放学,姜欢收拾东西慢,佟朗催命一样催。
俩人到走廊拐角,前头堵了一堆人。
周昂。一米九的篮球队长,家里开厂,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他带着仨人,把走廊堵了个严实,正对着一个人。
谌维桢。
周昂勾着人书包带子,居高临下:“新来的?听说你成绩倍儿好?”
谌维桢站着没动。
“他妈的问你话呢。”周昂后头那人推了他一把,他肩膀磕在墙上,还是没吭声。
姜欢本来想绕道走,腿不知道怎么就拐过去了。他拍了拍周昂的肩膀:“周哥,堵着路了。”
周昂回头,看见是他,乐了:“姜欢,怎么哪儿都有你?”
“我住那头。”姜欢指指楼梯口,“让让呗。”
周昂看看他,又看看谌维桢,笑了一声,松开书包带子,带着人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新同学,以后有的是机会认识,有人叫我关照关照你。”
走廊空了一半。
谌维桢弯腰,捡起被扯掉的书包带子,拍了拍灰,背好,走人。
从姜欢身边过去,没看他,也没说谢。
姜欢站在原地,望着他那后背,越想越来气。
“你图什么?”佟朗凑过来。
“图个乐子。”姜欢说,“我这人就爱管闲事,闲的。”
“你这不叫管闲事,叫上赶着。”佟朗说,“人家领情吗?”
“谁要他领情了?”姜欢一甩书包,“我就是看不惯四五个人堵一个瘦鸡。”
“行!姜大侠,您仗义。”
姜欢家的小卖部开在桐花巷,巷子口出去就是陵州一中。这巷子有年头了,墙皮一碰掉渣,小卖部开在这儿,生意倒还不错。
门口那台冰柜是二手市场淘来的,牌子掉了一个角,姜欢妈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发黄了。夏天傍晚冰柜嗡嗡响,苍蝇在电扇底下绕着飞,姜欢妈拿苍蝇拍子追着打,打在货架的铁皮上“啪”一声脆响。
晚上,姜欢在小卖部帮忙。
他妈一边数钱一边跟隔壁王姨唠嗑,唠着唠着就唠到转学生身上。
“高三还能转进来?”王姨嗑着瓜子,“那得是什么家庭。”
“听说是做大生意的,家里可有钱了。”姜欢妈说,“要不也塞不进来。”
“那孩子我下午瞧见了,瘦瘦高高,长得挺俊,就是不爱说话。”
“可惜了。”姜欢妈叹气,“家里有钱有势,孩子看着倒不像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