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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塑料椅上的裂痕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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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律所后,把自己扔进了工作里。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忙,是真忙。我把并购案的合同逐条逐款地抠,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张总一天给我打三个电话,催进度,我每次都回他:"张总,尽职调查不做到位,签完字要是爆雷,您这三点五个亿可就打水漂了。"他就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沈律师谨慎是好事。
谨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心里苦笑。我现在的确很谨慎,谨慎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办公桌一角,压着一封拆了没看的信。上个月寄来的,信封皱巴巴,寄件人地址是个城中村的快递代收点。信里夹着一张医院诊断书复印件——一个叫陈桂花的女人,写了五页纸,说丈夫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她找了七个律师都说要先付钱。我没时间看。我把信压在绿萝花盆底下——那盆绿萝是苏晚送我的,她说"律师办公室得有点活气",两年来它从一小株垂下来一米多长,叶子绿得发亮——想着等并购案结束再说。
这几天,林深那边补充的材料传过来了,是他法务总监发的,附件里是一份干巴巴的银行流水。我扫了一眼,从二零一四年九月到二零一七年六月,每个月都有进账,备注是"劳务报酬",数额不大,刚好够在波士顿饿不死。但我要的居住地址、社会关系、有没有固定伴侣——这些,一概没有。
我没追问。追问显得我太在意,而在谈判桌上,在意就是认输。
苏晚也没再提那天的调查任务。她每天照常给我泡美式,整理文件,安静得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只是有一次,我半夜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站在复印机前发呆,机器空转着,吐出一页页白纸。我叫她,她猛地回神,脸色白得像纸。
"沈律师,对不起,我……我重印。"
"没事,"我看了她一眼,"累了就早点回去。"
"我不累。"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眼睛。
我没再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懂。只要不影响工作,我不会刨根问底。
就这样熬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
律所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的嗡嗡声。我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发呆,眼睛酸得像是揉进了沙子。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但不是客户常用的前缀。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模糊的车流声。
"哪位?"我先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哑。
"沈念,"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是我。"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甚至不需要他自报家门,那个声音我听了四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三岁,从教室后排到出租屋的床头,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林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这么晚打电话,是有急事要修改合同条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你还是这样。嘴比石头硬。"
"林总说笑了。做我们这行的,嘴不硬,合同就软了。"
"沈念,"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商场上的林总,而是某种更旧的东西,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老地方,我请你吃个饭。不谈工作,谈……谈当年。"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林总,当年的事,我不觉得还有什么可谈的。"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至少,我该给你一个交代。沈念,我欠你一张机票,欠了十二年。明天晚上八点,学校后门的'老地方'烧烤摊。你来,我把机票还你。你不来,我以后再不打扰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看着玻璃幕墙外那片不夜城。学校后门的烧烤摊。老地方。那是我们大学时代最常去的地方,脏兮兮的塑料桌椅,油腻腻的菜单,烤韭菜和羊肉串的味道能飘出半条街。他总说我不能吃辣,但每次都会偷偷在我的蘸料里加一勺辣椒粉,然后看着我辣得直吸气,笑着给我递冰可乐。
我本该拒绝的。作为一个专业的并购律师,我不该在案子进行期间和对方CEO单独见面,这违反利益冲突原则,也违反我给自己定下的所有职业戒律。
但我去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我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着棒球帽,出现在了那条熟悉的巷子里。十二年过去,巷子拓宽了,路面铺上了沥青,两边还新开了几家奶茶店和便利店。但"老地方"的霓虹灯牌还在,只是旧了不少,红色的"老"字缺了一笔,灯管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咽气。
他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已经开了一瓶啤酒。桌上摆着一盘烤好的韭菜,两串鸡翅,都是我以前爱吃的。他换了件黑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比眼角那道长一些,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我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塑料椅,坐下。椅子腿有点歪,我稍微用力才稳住。
"你来了,"他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
"我来,"我拿起一串鸡翅,没吃,只是看着油滋滋的鸡皮,"是因为你说要还我机票。机票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不是机票,是一张泛黄的打印纸,上面是十二年前的航班信息,波士顿,经济舱,乘客姓名:林深。座位号:32B。而32A,本该是我的座位。
"我那天去了机场,"他说,手指摩挲着啤酒瓶,"我办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旁边,看着那架飞机从廊桥退出去。我没有上。"
我盯着那张纸,喉咙发紧。纸面很旧,边缘都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我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防止被风吹走。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接到了电话,"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爸的公司破产了。不是普通的经营不善,是被人做局,资金链断裂,欠了两千多万。债主找上门,把我家砸了,我妈吓得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我爸……我爸在办公室里吞了安眠药,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意识了。虽然抢救过来,但后半辈子都离不开轮椅。"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湿。烧烤摊的老板在远处大声招呼着客人,油烟味弥漫在空气里。我听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不告而别,是因为家道中落,不想拖累我。"
"是。"
"你一个人扛了两千万的债,怕连累我过苦日子,所以选择了消失。"
"是。"
"林深,"我把那张航班信息折好,推回给他,"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感人。但我不信。"
他愣了一下,啤酒瓶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漏洞太多了,"我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给他听,像在开一个尽职调查的清单,"第一,你家破产是七月份的事,但你的退学手续是六月初办的,时间对不上。第二,你说你是独自出国躲债,但我查过你的护照记录,你九月十五号才飞波士顿,而学校这边,你的宿舍是七月中旬就退掉了。这两个月,你在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深,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你至少可以留一张纸条,写一句'别等我了'。但你没有。你让我在机场等了八个小时,让我像个疯子一样找了你一年,让我差点把命搭进去。这不是保护,这是谋杀。"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越来越狠。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十二年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喷薄而出。
林深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这不是全部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铃声很刺耳,是系统默认的那种"叮叮叮",在嘈杂的烧烤摊上都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不是普通的皱眉,是整张脸瞬间褪了血色,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酒瓶下,动作很快,"沈念,给我点时间。等这个案子结束,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林深!"我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
他回头看我。巷口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毛边。他的手腕很瘦,骨头硌着我的掌心。他反手握了握我的手指,很用力,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然后松开。
"对不起,"他说,"还有,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步子很快,几乎是跑,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我连追都没来得及。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别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烧烤摊的老板端着一盘烤茄子过来,看见只剩我一个人,愣了一下:"姑娘,你朋友走了啊?这鸡翅还热着呢,不吃浪费了。"
我慢慢坐回那张歪腿的塑料椅上。鸡翅确实还热着,油滋滋地冒着香气。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质很嫩,但在我嘴里味同嚼蜡。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邻桌几个大学生在喝酒划拳,笑声很大。我盯着桌上那瓶只喝了一半的啤酒,看着气泡一个个从瓶底升上来,在液面炸开。
十二年。
我以为我筑起了一座城,高墙厚壁,刀枪不入。可他只用了一张旧机票,一句"对不起",就让我城墙上的砖一块块松动。
我拿起那张航班信息的打印纸,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纸张泛黄,折痕很深,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32B,靠窗的位置。我本该坐在32A,靠过道,方便去洗手间,也方便把头靠在他肩上睡觉。
我把它折好,塞进了牛仔裤的后口袋。
老板过来收拾隔壁桌,看了我一眼:"姑娘,一个人啊?要不给你再烤两串?"
"不用了,"我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鸡翅放回盘子里,"结账。"
"刚才那位先生给过了。"
我点点头,戴上棒球帽,往巷口走。夜风吹在我脸上,很凉。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风干后绷得皮肤发紧。
我掏出手机,想给苏晚打个电话,让她明天一早把林深的背景调查放到我桌上。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我又停住了。
林深说,别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那苏晚呢?我能相信她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案子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林深在躲着什么,苏晚在藏着什么,而我父亲那个老部下赵德海,一提到深林实业就吓得落荒而逃。
我走出巷子,站在马路边上拦出租车。一辆空车驶过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滨江路,宏远大厦。"我说。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伸进裤兜,攥紧了那张旧机票。
不管林深藏着什么,不管这潭水有多深,我都要把它搅浑了看看。
十二年前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十二年后,我绝不会再做那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