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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留不住 杜茂山下葬 ...

  •   杜茂山下葬以后,那只衣柜按原定的日子交了出去。长生独自做完最后几道工序,又带着铺里剩下的小学徒把柜子抬上板车,送到客人家中。主人原先还有些不放心,围着柜子看了几遍,开合过门扇和抽屉,又伸手摸了摸背板,最后没挑出什么毛病,照约把尾钱结了。回来的路上,小学徒明显松了口气,笑着说:“我还怕他非得拿杜师傅以前做的东西跟这个比。”

      长生推着空车,只道:“本来就会比。”

      那孩子愣了愣,问她怕不怕,她想了一会儿:“怕也得给他看。”

      衣柜做完以后,铺子安静了几日。以前杜茂山在的时候,总有人隔三岔五上门。一张桌腿松了,一扇窗关不上,一户人家要嫁女儿打两只箱笼,未必都是大活,可几个活前后错开,铺里的锯声几乎不会真正停。如今人还是会来,只是先站在门外看一眼,再问一句:“杜师傅真不在了?”问完以后,有的人把活留下,有的人便说回去再商量。长生听得出来,“再商量”的多半不会再来。

      她没有拦,杜茂山病中已经告诉过她,人家买的不只是手艺,也买做活那个人的名声。她十六岁,能把一只柜子做出来,不等于清溪镇上那些攒了十年二十年钱、真要置办一件大东西的人便敢把银子交给她。桌凳和门窗修补还好,一张婚床、一套厅堂家具,木料一压就是不少钱,做坏以后不是说一句年轻便能算了。头一个月,她还接得到父亲原先留下来的旧客。到了第二个月,新活便明显少了。

      长生只得把从前不大愿意接的零碎活也收进来。换门轴、补柜底、重做断掉的凳腿,一桩挣几十文,半日一天便能做完。好处是不压木料,坏处也明摆着——铺门从早开到晚,人忙得不停,月底一算,进账却远没有杜茂山在时多。

      孙氏起初不问,丈夫去世后的头两个月,她整个人像一下老了许多。白日还能料理饭食、洗衣,到晚上却常常坐在灯下发愣。有时长生从前铺进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件杜茂山的旧褂子,半天一针都没有动。母女两个都不大提那个人,好像谁先提了,屋里那层勉强维持住的安静便会破。

      直到入秋,木料行来催了一回账。掌柜把旧账重新抄了一张送来,说杜家若还要继续拿料,先把前头剩下的一笔清一清。长生把手里的钱全算过,仍差一些。孙氏看见她在灯下把几串铜钱拆了又数,终于问:“差多少?”

      “不多。”

      “多少叫不多?”

      长生报了个数。孙氏当时沉默着。第二日起床,她便从自己的箱底拿出一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一点点存下来的钱,不算多,却正好能补上大半。长生一看便把布包推回去:“不用。”

      “你哪里来?”

      “我再做两个活。”

      “活在哪里?”

      长生不说了。孙氏把钱重新放到她面前:“你爹病的时候,家里的现钱已经用了不少。丧事又花一笔。你别总当我不知道账上剩什么。”

      “这是你的钱。”

      “这个家现在分你的我的?”

      长生抿着嘴,把布包拿过来,却只取了需要的数,剩下的仍给母亲塞回箱里。她第二日去木料行把旧账结到只剩一点,回来后把账册翻了许久,第一次在纸上认真写下这个铺子一个月最少要挣多少,才能把她和孙氏的吃穿、木料、灯油、偶尔请短工的钱全付出来。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若只是两个人吃饭,当然饿不死。可铺子不是只要吃饭,屋子是赁的。

      杜茂山当年出来单干时手里买不起临街宅子,这间前铺带后院的小房已经租了许多年。柜台、木架、工作案、后院搭出来的遮雨棚,全是他自己一点点改的,以至于长生小时候一直觉得这里就是杜家的地方。实际房契从来不姓杜,每年入冬前都要交下一年的租钱。从前这笔钱杜茂山总能提前留下,今年没有了。

      十月里,房东亲自来了一趟。

      那人同杜家认识多年,也没趁着杜茂山刚死便涨价,只是坐在铺里喝了碗茶,把话讲得很明白:“明年的租若还照旧,我可以不加。可你得在年前给个准话。你若不租,我也好早些找人。真等开春再说,前头空两个月,我也受不起。”

      长生问:“能不能只租半年?”

      房东摇头:“这铺面连后屋一道租,哪有人只做半年生意的?你若实在难,我可以让你分两回给,可一年还是一年。”

      长生没有当场答应。房东走后,孙氏才问:“你想续?”

      “当然续。”

      “拿什么续?”

      长生皱眉:“我会挣。”

      孙氏把这几个月的账本拉到自己面前,她认的字不如丈夫多,家用账却看得懂。“七月你爹还在的时候,虽然做不了活,旧客还认他。八月丧事刚完,大家也知道你家难,原先收了定钱的都没退。九月开始呢?”

      长生脸色不好:“九月也有活。”

      “有多少?”

      “……”

      “十月呢?”

      “还没过完。”

      孙氏把账本合上:“我不是说你不会做。”

      这句话反而让长生更烦:“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守着这个门面,到底是在挣钱,还是在把你爹留下来的木头、工具、钱一点点填进去。”

      长生站起来:“现在刚开始。”

      “开始多久才算不刚开始?”

      “我才一个人做几个月。”

      孙氏看着她:“所以你准备再填一年?”

      长生没回答,她知道母亲不是在逼自己。正因如此,才更难听。若孙氏只是舍不得钱,她还能说过两个月会好;可她也已经看见,那些原先跟杜茂山来的客人不会因为杜家的孩子突然长大了,便自动全留给她。更麻烦的是小学徒,那孩子的母亲在十一月来了一趟,妇人说话很客气,进门先给杜茂山的牌位上了香,坐下以后才吞吞吐吐提起,儿子跟杜家学了不到两年,如今师傅不在了,家里人商量过,想让他改投另一位师傅。

      长生当时正在给一块木板划线,听完只问:“他自己什么意思?”

      小学徒站在旁边,脸已经涨红:“我娘……”

      妇人忙道:“不是嫌你。长生,你别多想。你手艺我们也看见了,只是他出来学活,总得有个师傅带到出师。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自己是开铺还是去哪里都说不准,我家也不敢把他几年全压在这上面。”

      话不难听,道理也没错。长生把手里的墨斗放下:“什么时候走?”

      妇人反而愣了:“你肯?”

      “有什么不肯。”

      “前头杜师傅收过的……”

      “学徒钱不用补。这个月做到月底,工钱我照结。”

      孩子急道:“我又没说我一定走。”

      长生看他:“你娘说得对。你要学的是几年以后的饭碗,不是留下来陪我守铺。”

      这句话说完,反而是那小学徒眼睛红了。他毕竟跟杜家住了近两年,孙氏也一直管他饭吃。妇人最后又道了几回歉,长生全都应了。人走以后,她一个人把工作案上的线重新弹完。那道线第一次偏了。她低头看着黑线斜出去一点,拿湿布慢慢擦掉,重新量。月底,小学徒真的走了。铺子里从此只剩她一个。

      大件她不是不能做,只是一个人抬不了长料,合大型柜架时也总得临时叫人。按日请短工当然可以,可一请人,原本就薄的工钱又要分出去一截。有一次她接了一套四扇的大柜,做到一半才发现照原先报的价,扣掉木料和两日短工,自己十来日几乎挣不到什么。她没有毁约,照旧做完交货,回来以后却把报过的尺寸和工钱重新算了三遍。杜茂山若在,大概第一遍便不会报成那个价。那一晚她把父亲的旧刨子磨到很晚,孙氏没有来劝。

      入冬以后,赵德兴来得比从前少一些。不是两家疏远,而是他很清楚长生如今最怕别人时时把她当需要照看的孩子。偶尔有布庄的木架要修,他照旧送过来,也照旧付钱。长生若不收,他便骂:“你现在靠这个吃饭,还跟我装什么亲戚?”骂完以后又会顺手问一句饭吃了没有,却再没提婚事。

      父丧在身,本来也不是谈婚的时候。赵家不急。长生却知道,这个不急跟以前完全不同。以前她希望所有人都慢一点,最好再给她两年三年,等自己把那件事想明白。现在真的没人催了,她反而每天都能看见另一件事逼着自己走——铺租只剩不到两个月便要交。

      腊月前,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来了清溪镇。姓冯,五十上下,也是木匠。年轻时曾和杜茂山在同一个老师傅手下做过几年,后来去了府城,在那里跟人合开了一间木作。两人这些年偶尔有来往,杜茂山去府城买铜件、找特殊木料时,有时会到他那里坐一坐。长生十二三岁时跟父亲去过两回,见过冯师傅,只是并不熟。杜茂山病重和去世的消息,他都是后来才知道。这次正好跟船到县里办事,特意绕来清溪上一炷香。他先在后屋陪孙氏说了一阵旧事,又到前铺站了很久。长生正在做一张小书桌。

      冯师傅没有客气,说要看看。长生便把已经做好的桌架翻给他。对方看过榫头,又拿手摸了摸刨平的桌面,问:“全是你做?”

      “嗯。”

      “你爹最后几年放手让你做多少?”

      “门窗、小柜子大多我自己做。大件一起。”

      冯师傅又问:“现在还有人跟你?”

      “没有了。”

      “准备一直一个人做?”

      长生道:“先做着。”

      冯师傅没说什么,只在铺里绕了一圈。他当然看得出来这里的问题。木料比一间正常木作铺该有的少,成品也少,门边挂着的几件待修小活倒不少。工作案收拾得很齐,说明天天有人做事,可一间店究竟有没有生意,不是案面干净就能藏住。

      临走以前,他忽然问:“若这里真撑不住,来不来府城?”

      长生抬头,孙氏也看向他。冯师傅道:“我那边缺一个能独自落手的熟手。你年纪小些,可手已经够用了。去了先按月拿工钱,吃住另算。做得好,后面再加。”

      长生问:“给人做工?”

      “你现在不也是给客人做工?”冯师傅看她一眼,“不过铺子不是你的,木料不用你先垫,活也不用你自己找。做坏了该赔还是要赔,别以为我是看你爹面子养闲人。”

      长生脸色有些硬:“我没说要去。”

      “那就不去。”冯师傅一点没劝,“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条路。我那边年后缺人,你若想来,托船行捎句话。”他说完真没再提。

      当天晚上,孙氏也没问。

      第二日,长生照常开铺。过了五日,房东又来问明年续不续租,长生仍然说过几日答。再过半个月,原本谈好的一套堂屋桌椅又黄了。客人最后找的是镇东一个四十多岁的木匠,理由也简单——价钱只比杜家贵一点,可人家做了二十年,长生听完并没有生气。回铺以后,她把下一年的租钱重新算了一遍。若把手里剩的现钱全交出去,当然交得起。可交完以后,春天买木料便又要赊。一旦没有足够订单,她就得继续卖家里剩下的好料,或者从孙氏那点钱里拿。父亲临终的话忽然变得很清楚,留得住就留。留不住,别为了这个欠一屁股债。长生把账本合上。那晚她第一次问孙氏:“如果不租这里,你住哪里?”

      孙氏似乎早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手里的针线照常走着:“镇南小巷有几间小屋赁,一年租钱不到这里一半。我一个人住够了。”

      长生皱眉:“你什么时候问的?”

      “前几日买菜遇到房东家的媳妇,顺口问了一句。”

      “你早就想让我关铺?”

      孙氏抬头:“我早就知道你可能守不住,不等于我盼着你守不住。”

      长生脸色很难看。“我去府城,你一个人在镇上?”

      “我又不是七八十岁。你赵叔家就在两条街,你爹那些堂亲也都在镇上。何况府城又不是天边,你有事能回来,我有事也能托船行带话。”

      “我没说要去。”

      “那你问我住哪儿做什么?”

      长生被堵住。孙氏低头继续缝衣:“你若真觉得这里能做下去,就续租,我不拦你。你若只是舍不得你爹那块招牌,那就自己想清楚。”

      “我当然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孙氏说完这句便没再往下说。

      长生坐在灯边很久。后院那两只樟木箱仍罩着布,从父亲病重起便再没人动。她有时经过会掀开一角看看,木头没有坏,榫也没有松,只是上头已经积过几回灰,每次都由她重新擦掉。铺子也是一样,东西都还在,可人在不在,终究不是一回事。年前最后一日,长生去找了房东,她只续了半年。

      房东原本不愿意,后来听说她可能夏天要离镇,看在杜家租了多年的份上,最终答应多收一点零头,让她做到来年五月底。长生付完钱回来,把收据压进账本时,孙氏什么都没问。过完年没多久,长生托船行往府城送了一封很短的信。冯师傅的回话十多日后才来。

      六月前后若到,铺里给她留位置。工钱按熟手里偏低的一档算,做满三个月再议;住处可以跟两个年轻木匠合住,吃饭自己出钱。若只是去试几日便回,就别去。条件算不上好,也正因为不好,反而让长生放心。这是做工,不是施舍。她把信给孙氏看过。

      孙氏看完只问:“定了?”

      “还没。”

      “还差什么?”

      长生沉默。这句话惠娘也问过她。那时问的是婚事。现在问的是去留。她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得先告诉一个人。”

      孙氏看了她一眼,已经明白,却只问:“告诉哪一件?”

      长生没有回答。要去府城,是一件。那件藏了十六年的事,是另一件。她现在还不准备把两件一起说。

      第二日下午,长生去了赵家。

      布庄刚过最忙的时候,赵德兴去了码头,钱氏在前铺同一个熟客看布。惠娘坐在后院核一叠旧账,看见长生进来,第一句便问:“孙伯母怎么了?”

      “没事。”

      “那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长生站在桌边:“有件事先跟你说。”

      惠娘手里的笔停了。她很快放下来:“什么事?”

      “我可能要去府城。”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下。惠娘看着她:“去做什么?”

      “做木工。”

      “你铺子呢?”

      “做到五月底。到时候可能关。”

      “可能?”

      “差不多已经定了。”

      惠娘皱起眉:“什么时候定的?”

      “这几日。”

      “我爹知道吗?”

      “不知道。”

      “我娘呢?”

      “也不知道。”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神情终于缓下一点:“所以你先来告诉我?”

      “嗯。”

      这确实是长生答应过她的。婚约有变化,先告诉她。惠娘低头把刚才写到一半的账页压好,过了一阵才问:“去多久?”

      “不知道。”

      “半年?”

      “可能更久。”

      “一年?”

      长生道:“冯师傅那边说,先做三个月看。真做得下去,我不会三个月就回来。”

      惠娘抬眼:“那孙伯母呢?”

      “先留在清溪。这里关了以后,搬到镇南住小一点的屋子。我给她寄钱。”

      “你一个人去?”

      “嗯。”

      “什么时候?”

      “六月前后。”

      惠娘沉默下来。这个时候离六月还有几个月,明明不算立刻,可她听着却觉得已经很近。她以前总觉得杜家就在两条街外,长生忙,几日见不到便几日见不到,反正什么时候想找,总知道人在那一间木作铺里。哪怕父亲死后铺子门常常半掩着,那块招牌仍挂在那里。府城却不一样。她当然知道怎么去。坐船、换车,路不算远,可那不是两条街。

      “为什么一定要去?”她问。

      长生把铺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订单少,铺租和木料都要压钱,自己年纪又小,继续守下去能不能挣够不好说。冯师傅那边按月给工钱,至少不用自己垫木料、找客人。

      惠娘听完,竟找不出一句“别去”。

      因为这不是长生心血来潮。她问:“杜伯父留下的铺子,就这么关了?”

      长生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屋子本来也不是我家的。”

      “我是说那些东西。”

      “能卖的木料卖一点。大工具看有没有人要。手上的刨子、凿子、墨斗我带走,其他先收起来。”

      惠娘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她忽然想起那两只箱子:“我的呢?”

      长生怔住,喉间的话断了。

      “那两只樟木箱。”

      “还在。”

      “你准备怎么办?”

      “留着。”

      “铺子都关了,留哪里?”

      “我娘新住处能放。”

      惠娘看她:“为什么不卖?”

      长生皱眉:“那本来就是给你的。”

      “你去府城以后呢?”

      “还是给你。”

      “什么时候?”

      这一次,长生答不出来。惠娘等了一阵,忽然笑了一下,却没多少笑意:“又是以后。”

      长生心里发紧:“惠娘。”

      “我没有催箱子。”她道,“我是在问婚事。”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里。长生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桌沿。惠娘问:“你要去府城,铺子也关。那我们怎么办?”

      “我还没跟赵叔说。”

      “我问你。”

      长生看着她。外头钱氏正在同客人谈一匹布的价钱,声音不时传进后院,两个人都自然把声音压低。长生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已经太习惯在这个院子里说一半留一半。

      “父丧还没过去,本来也办不了婚事。”她最后道。

      惠娘脸色立刻不好看:“我知道。”

      “我去府城以后什么时候能站稳,也不知道。”

      “我也知道。”

      “所以……”

      “所以什么?”

      长生沉默,惠娘盯着她:“你是不是想退亲?”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僵在原处。长生其实想过。不是今日才想。父亲病重时想过,临终时又被问过,铺子一个月不如一个月时想过,给房东续半年租的时候也想过。她越清楚自己要离开,越知道把惠娘继续绑在一句“等我回来”上不公平。

      可真正听惠娘问出来,她还是无法立刻回答。“我还没决定。”她道。

      惠娘眼里那点情绪一下冷下来:“你连去府城都差不多定了,这个还没决定?”

      “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我若现在还说一定会回来娶你,可我连自己多久回来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准备不要?”

      “我没说不要。”

      惠娘被她绕得恼起来:“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长生沉默下来,她能说的理由都是真的。可最重要的那个理由,她仍然没说。惠娘看着她这样,忽然想起几年前那次船上。那时长生也说有一件同自己有关的事,不能说,后来她答应正式走礼以前会告诉自己。如今父丧把礼全停下,去府城又把婚事推得更远,那件事竟还藏着。

      “是不是还因为那件事?”惠娘问。

      长生抬头。只这一下便够了。惠娘脸上的怒意慢慢停住:“果然还有。”

      “嗯。”

      “跟你去府城有关系吗?”

      “没有。”

      “跟你退不退亲有关系?”

      长生没有回答。惠娘盯着她看了很久。

      “有。”长生喉咙发紧。

      惠娘只问:“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长生低声道:“在我跟赵叔说退不退以前。”

      “这次又是一个期限?”

      “嗯。”

      “会不会到时候再改?”

      “不会。”

      惠娘垂下眼,手指在账页边缘压了一会儿。她很想问,既然早知道这件事会影响婚事,为什么能瞒这么多年;又想问,那两只箱子既然做了,为什么现在又能说可能退。可秘密还没听见,她连该往哪里生气都不知道。最后她只问:“你想让我等你吗?”

      长生怔住,这是她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她当然想,若可以,她甚至想让惠娘什么都别问,就像小时候那样认定两家的事不会变。等她在府城挣够钱,等她有了自己的落脚处,再回来把剩下的箱子做好,婚事照旧。可她已经十六岁了。

      “我不能叫你等。”她说。

      惠娘脸色一下白了些。长生立刻又道:“不是我不想。”

      “那是什么?”

      “我连要告诉你的事情都还没说。”长生声音很低,“我现在凭什么叫你等?”

      惠娘看着她。这句话比一句“不要等”更让人难受。

      因为长生显然想要,却还是不肯开口要。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道:“那就等你把话说完再说。”

      长生没有动。

      “你不是答应了?”惠娘问。

      “答应了。”

      “那先把该说的说完。”她重新低头拿起笔,却发现墨已经在笔尖干了一点,只能又蘸,“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跟你谈等不等有什么用。”

      长生站了一会儿:“好。”

      惠娘没再看她:“你去吧。我娘等会儿该进来了。”

      长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惠娘。”

      “还有什么?”

      “铺子的事,你先别跟赵叔说。”

      惠娘抬眼:“为什么?”

      “我还要先把账和木料理完,再亲口跟他说。”

      “那你来告诉我干什么?”

      长生道:“因为我答应你先知道。”

      惠娘愣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道:“知道了。”

      长生离开以后,钱氏果然不久便进了后院。见女儿坐在桌前发呆,她问:“刚才是不是长生来了?”

      惠娘低头翻过一页账:“嗯。”

      “来做什么?”

      “说木架过几日来取。”

      这句话出口得很自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钱氏没有怀疑,只叫她别忘了把前头那笔旧账也核一核,转身又出去了。惠娘一个人坐在桌边,她第一次替长生瞒了一件事。还不是那个真正的秘密。春寒过去以后,杜家门前那块用了许多年的木招牌仍旧挂着。长生每天照常开门,照常接修补的小活,也照常把父亲留下来的账一本本理清。只是工作案旁边多放了两只空木箱,她开始把决定带去府城的工具一件件挑出来:旧刨子、常用凿子、墨斗、尺、两把锯。

      五月底以前,她仍然是清溪镇杜家木作铺的长生。之后是什么,她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已经不能再拖到六月以后。她答应惠娘,要在自己去赵家谈退不退亲之前,把那件藏了十六年的事先告诉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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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欢迎大家温和指正。 这是两个普通人的日常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整体节奏会比较慢,更偏向人物关系、生活细节和感情变化。 关于攻的身体设定,是考虑到古代女子长期女扮男装时,胸部与月信都会带来不少现实困难,所以在此基础上做了相应设定。如果介意,可以直接跳过这篇。 通常每天10点更新,也会不时修正、润色旧章节。 感谢愿意看这个故事的大家,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