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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先知道 长生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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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十七岁的生辰过得很静。
孙氏早晨煮了一碗长寿面,又在面里卧了两个鸡蛋。往年杜茂山还在时,总嫌她给孩子吃两个太多,说一个人哪里用得着两个圆满,嘴上这样讲,最后自己又会从锅里捞一只添进长生碗里。今年桌边少了一个人,孙氏什么都没提,只把面端到女儿面前,叫她趁热吃。长生低头吃到一半,忽然想起父亲那只磨得发亮的旧刨子已经收进了行李。屋里能卖的木料处理了大半,剩下几块不值钱的边角送给了镇东一个熟木匠;工作案和几样太沉的大工具也已经谈好价,月底由买家过来搬。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木招牌暂时没人要,她便没有卖,打算拆下来让孙氏一起带去镇南的小屋。孙氏说放着也是占地方,她只说先放着,母亲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劝。
离去府城只剩十来日。
冯师傅已经托船行带了第二回口信,让她最迟七月初到,正好赶上一批客栈家具开工。长生把船钱、到府城以后头一个月的饭钱以及准备留给孙氏的家用全分开包好,算了三遍,仍觉得手里薄。孙氏却比她平静,镇南那两间小屋已经赁下,地方小,却带一个能生火做饭的后檐,离赵家布庄走路也不过一刻多钟。赵德兴知道杜家准备关铺以后骂了长生一顿,骂的倒不是她关铺,而是事情已经办到这个地步才告诉自己。他后来亲自去看过孙氏要住的屋子,又把一处漏雨的瓦檐找人补了。至于婚事,他一次也没提,大约只当杜家父丧未久,长生又要远行,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
这反而使长生更清楚,不能再拖。
她已经把离开的事告诉惠娘,却还欠着真正的那一句。越临近走,那句话越像一块没有刨平的硬节,手掌每次经过都能摸到。她想过许多说法:先讲出生,再讲父亲为什么谎报;或者先说自己下身和别的男人不同,再解释这些年来的事。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让孙氏陪着,可念头一出来就被自己压下去。是她答应惠娘先知道,也是她自己五六年来一次次没有说。父母犯的错可以算在父母头上,她十一岁以后继续瞒着的那一段,却不能也推回去。
真正去找惠娘那日,是六月末一个很闷的下午。雨在天边压了一上午,始终没有落下来。赵家布庄前头客人不多,赵德兴去了货栈,钱氏正在隔壁人家帮忙看一匹新到的绢。二郎被差去送账,铺里只剩阿顺守着。长生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进去问惠娘在不在。阿顺指了指后院,又笑她:“你找姑娘倒越来越客气,以前不是自己就进去了?”长生没接这句话,只说有点事。阿顺也没多问。
惠娘正在后屋清点一箱去年的旧布头。听见脚步,她抬头看见长生,第一眼便注意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今天不是来修东西?”她问。长生站在门边:“不是。”惠娘把手里一截布放回箱中,又看了看她的脸:“要去府城的日子定了?”“初五上船。”“这么快。”惠娘说完便低头把箱盖合上。她其实早知道就在这几日,只是真听见一个确定日子,心里仍像被轻轻顶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问,“孙婶的屋子都搬好了?”长生点头:“大件昨天搬完。还有些东西月底再收。”惠娘嗯了一声,等她继续,可长生仍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半天没有坐。
惠娘慢慢明白过来,把刚才用的账纸收进抽屉:“你今天是来说那件事的?”
长生喉咙发紧,点了一下头。
惠娘反而安静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追问,只走过去把通往前铺的门掩上一半。门不能全关,姑娘和未婚男子单独关在后屋里,被人撞见反倒说不清;半掩着既能听见前头动静,也不会叫阿顺随便进来。做完这些,她才在桌旁坐下,示意长生也坐:“你说。”
长生没有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根和虎口已经磨出厚茧,右手食指还有前几日拆工作案时蹭出的新伤。她盯着那道浅口子,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低:“我出生的时候,何婆子说我是个姑娘。”
惠娘最初没有反应。
她看着长生,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娘生我的时候,接生的是一个外乡女医。她看见我下面,认的是女娃。”长生这一次没有停,“我爹没有告诉你爹。他跟所有人说,生的是儿子。”
惠娘仍旧一动不动。
院子外头有一辆车从石板路上经过,木轮碾过凹处,响了几声。前铺阿顺似乎在跟人说布价,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字。惠娘盯着眼前这个自己认识了十六年的人,从头看到脚,又重新看回她的脸,像是在等长生自己说一句方才只是讲错了。
“你再说一遍。”她道。
长生咽了一下:“我生下来是女娃的身子。我爹娘把我当儿子养到现在。”
惠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她没有立即问长生现在到底是男是女,第一句话却是:“我爹知道吗?”
“不知道。”
“我娘呢?”
“不知道。”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
“从来不知道。”
惠娘忽然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响,她自己像是没有听见,在桌边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那我家跟你家的婚约呢?”
“婚约是在我出生以前定的。”
“我知道是在出生以前!”惠娘声音一下高起来,随即意识到前铺有人,又硬生生压低,“我是问,你出生以后,你爹明知道你是姑娘,为什么还告诉我爹生的是儿子?”
长生没有替父亲找借口:“他想把我留下接铺子。”
“所以就拿我家一起骗?”
长生脸色发白:“是。”
惠娘大概没想到她会认得这么快,反倒停了一下。下一刻那点停顿又变成更重的火气:“你倒答得容易。你们家为了留一个人接铺子,我爹娘就得拿女儿来填是不是?他们从我出生就以为你是男的,这么多年逢人都说我早有婚约,连嫁妆都想着往你家备。结果你们家三个人全知道,就我们家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三个人。”长生道,“我小时候也不知道。”
惠娘立即抓住:“那你什么时候知道?”
长生沉默了一瞬:“十一岁。”
惠娘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十一岁?”
“嗯。”
“你十一岁就知道?”
“嗯。”
“现在你十七。”
长生没出声。
惠娘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六年。你知道了六年?”
长生只能点头。
这一次惠娘没有立刻发作。她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转过身,手撑在桌边站了很久。长生宁愿她骂出来,却不敢催。过了一会儿,惠娘才问:“所以你十一岁以后那些奇奇怪怪的样子,全都是因为这个?二郎叫你姐夫,你突然不让叫;我提成亲,你不是躲就是说以后;我问你有什么事,你一次次说不能告诉我。”
“是。”
惠娘笑了一下,声音却发颤:“我还真以为你只是长大了脸皮薄。”
长生低下头:“对不起。”
“你先别跟我说这个。”惠娘转过来,“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长生张了张嘴:“我爹不让。”
惠娘看着她。
只这一眼,长生自己便知道这句话不够。她把后面的话咽下去,重新说:“一开始是我爹不让。后来不是只因为他。”
“那是什么?”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愿意嫁。”
惠娘整个人顿住。
长生终于抬眼看她:“我知道这句话难听。但就是这样。我十一岁刚知道的时候,先想的也是你会不会不嫁。后来我越来越清楚赵叔和钱婶不知道,越知道就越不敢说。我怕你告诉他们,也怕你自己不要这门亲。”
惠娘眼圈已经红了,却仍没有哭:“所以你就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
“看着我娘算嫁妆,看着我爹叫你未来女婿,看着我催你做箱子?”
长生手指慢慢收紧:“嗯。”
“杜长生,你真行。”
她这一句说得很轻,比刚才发火时反而更让长生难受。长生站在那里,没有辩解。那两只樟木箱此刻还放在孙氏的新屋里,铜件没有装齐,箱盖上的浅纹却早就压好了。每一寸都是她自己做的。她若说自己这些年只是被父亲逼着瞒,连她自己都不会信。
惠娘擦了一下眼睛,像嫌自己这样太难看,背过身去:“你身体现在到底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长生停了片刻,尽量说得清楚:“下面一直跟女孩子一样。上面……你也看见了,胸没有长起来,肩膀、声音这些越来越像男人。我也一直没有来过月事。我娘不知道为什么,郎中也从没看过,因为不敢找人看。”
惠娘背对着她,肩膀僵了一下:“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能不能生孩子?”
长生一怔:“不知道。”
“能不能跟女人做夫妻?”
她问到这里时声音明显更低,既是难以启齿,也是因为终于碰到婚姻里最不能假装不存在的地方。长生耳根发热,却不能再避:“按寻常男女夫妻那样……不行。”
惠娘闭了闭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能把婚约整个掀翻。不是长生换了一件衣裳、改了一个称呼,也不是赵家以后能不能接受她“原来是姑娘”这么简单。两家这些年谈的是女儿嫁给一个男人,是成家、生子、夫妻同居。所有人都按照这一套事情往前准备,而长生从身体上就不是赵家以为的那个新郎。
她过了一阵才问:“你平时一直当男人过,你自己怎么想?”
长生被问住:“什么怎么想?”
“你觉得自己是男人,还是女人?”
这个问题父母也曾经问不清。
长生沉默很久:“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从小就是现在这样过的。我不想穿姑娘衣裳,也不想嫁人。我想做木工,想出去做活,别人叫我杜家儿子,我也习惯了。”她顿了一下,“可我知道我出生是什么样,也知道下面一直没变。我不能拿外面都把我当男人,就说我跟别的男人真的一样。”
惠娘回头看她。
这大概是长生第一次把这些话说得这么完整。没有“以后再说”,也没有“身子还会长”。她站在惠娘面前,第一次没有给自己留一个未来也许会自行解决的口子。
惠娘问:“孙婶知道你今天告诉我?”
“知道我早晚会说。她不知道我今天来。”
“她同意?”
“她说这件事该我自己办。”
“杜叔呢?”
长生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他临终前也说,让我自己办。”
惠娘沉默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什么:“他临终才这么说?”
“嗯。”
“那他活着的时候呢?”
“他一直不想说。”
“你呢?”
长生没有立即回答。
惠娘走近一步:“若杜叔没有病,没有死,铺子也好好的,你是不是就准备一直拖?等我十六、十七,等两家真把礼走完,再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长生脸色慢慢白下去。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在心里碰到,却从来没有真正回答。
惠娘看着她:“你说。”
长生很久以后才道:“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我以前确实想过,也许我的身子再长几年会变。也想过先拖着,不把礼定死。”长生喉咙发涩,“可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爹也没病……我不能说我一定会自己把婚退掉。”
惠娘眼圈又红了:“所以真有可能把我娶进去?”
长生低声道:“有。”
惠娘一下扬起手。
长生没有躲。
可那只手最后并没有落在她脸上。惠娘停在半空,手指发抖,过了几息才慢慢放下来。“你还真敢说。”
“你问我,我不能再骗。”
“现在倒知道不能骗了?”
长生被这一句刺得没有话。
惠娘转开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她很快用袖口擦掉,像是怕长生看见,又像是根本懒得遮了。“我最气的不是你身体是什么样。”她说,“我现在都还没想明白那算什么。我气的是你们家把我家蒙了十几年,然后你知道以后又接着蒙我六年。你还一直觉得只要婚事慢一点,事情就不算真的发生。”
长生低下头:“嗯。”
“你别嗯。”
她立刻闭嘴。
惠娘见她真不说了,更气,偏偏又不知道还能骂什么。两人从小吵过那么多回,木盒、糖、账本、谁说话不好听,哪一次都没有现在这样。以前她总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至少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现在回头一看,十一岁以后的许多东西竟都要重新想一遍。
她忽然问:“那两只箱子呢?”
长生怔了怔:“还在。”
“你明知道可能成不了,为什么还做?”
“我想做。”
“给谁?”
“给你。”
“我若不嫁你呢?”
长生喉咙一紧:“也给你。”
惠娘盯着她:“凭什么?”
长生答不上。
惠娘又道:“你是不是还觉得,我知道以后闹一阵,最后说不定还是愿意?”
“没有。”
“真的没有?”
长生沉默。
这个沉默已经是答案。
惠娘气得笑了:“你还真想过。”
“想过。”长生终于道,“我就是舍不得。”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彻底静了。
惠娘眼里还有泪,神情却停住了。
长生自己也没再避开:“我知道不该。可我就是舍不得。小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成亲,只知道你以后会来我家。十一岁知道真相以后,我最先怕的还是你不来了。后来你问我想不想要这门亲,我说想,也是真的。箱子我想给你做,也是真的。现在要去府城,我还是想以后回来。”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可想归想,我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地等。”
惠娘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如果长生今日只把所有事都推给杜茂山,她大概会更容易骂。偏偏她把自己的那份私心也摊出来了。那并没有让事情变得好一点,却让惠娘一时不知道该把眼前这个人放回从前哪个位置。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她问。
“退亲。”
惠娘呼吸一滞。
长生道:“我原本就准备去府城前跟赵叔谈。公开的理由不说这件事,只说我爹刚去世,铺子也关了,我要远走做工,几年内归期不定,不能一直耽误你。这个理由本来也是真的。”
“你已经决定了?”
“差不多。”
惠娘冷着脸:“所以你今天不是来问我要不要退,是来告诉我,你准备退?”
长生立即意识到自己又把事情办错了一层。“我……”
“你答应我先知道,就是让我比我爹娘早几天知道结果?”
“不是。”
“哪里不是?”
长生被问得站在原地。
她之前一直想着,不能让惠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婚约,所以必须先坦白;却仍旧习惯性地把“该不该退”当作自己需要处理的责任。她觉得错误是杜家造成的,自然该由杜家主动退出,把赵家的女儿还回去。可对惠娘而言,这又成了另一种替她决定。
“那你想怎么办?”长生问。
惠娘立刻道:“我现在不知道。”
长生没说话。
“你别摆出一副我说不知道,你就替我选的样子。”惠娘声音仍然发紧,“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见这么大的事。你知道了六年,我才知道不到一个时辰。你凭什么现在就要我说还能不能嫁?”
长生脸一下发热:“我不是要你现在说。”
“那就别说退不退。”
“可赵叔那边——”
“你不是初五才走?”
“嗯。”
“今天离初五还有多少天?”
“十一天。”
“那十一天够不够让我想?”
长生停了一下:“够。”
惠娘道:“你先什么都别跟我爹说。”
“可是……”
“杜长生。”
长生闭上嘴。
惠娘眼睛发红,语气却比刚才稳定了一些:“这件事先到我这里。你答应过我先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要自己想清楚。等我想好了,你再去跟我爹说你要退,还是说别的。”
长生看着她:“你不告诉赵叔和钱婶?”
惠娘脸色又冷了一点:“你希望我告诉?”
“不是。”
“那你怕什么?”
长生没有掩饰:“怕你说出去以后,事情收不住。”
惠娘听完,笑意里带了点讽刺:“所以到现在你还是怕这个。”
“怕。”
长生认得太快,惠娘反而没法继续讽刺。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我娘。何婆子当年看见过,不过她早就离开清溪,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爹已经不在了。”
“族里一个都不知道?”
“没有。”
“那些跟你一起做活的人呢?”
“没有。”
惠娘点了一下头。
她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去理刚才那几块布头。理了两下,忽然停住:“你先回去吧。”
长生没动:“惠娘。”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
“好。”
她这才转身。
走到门边时,惠娘又叫住她:“等等。”
长生回头。
惠娘看着她,问了最后一句:“你今天若不是要去府城,是不是还会拖?”
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
惠娘闭了闭眼:“走吧。”
长生没有再为自己补一句解释。
她从后院出去时,阿顺正在前铺搬一匹布,看见她便随口问:“这么快说完了?”长生嗯了一声。走出布庄,外头那场压了一日的雨终于开始落,最初只有零星几点,很快便打湿了石板。她没带伞,也没回去借,沿着街檐一路走回杜家已经关掉大半的木作铺。
孙氏正在里面收最后一箱旧物,看见女儿肩上湿了,先问:“下雨不知道躲?”说完才察觉她脸色不对,手上的东西停下来,“说了?”
长生点头。
“她怎么说?”
“很生气。”
孙氏没有问为什么生气。换成任何一个姑娘,知道这些事都不可能不生气。
长生把湿外衫脱下来搭在门边,过了一会儿道:“她不让我现在去跟赵叔退亲。说要自己先想。”
孙氏抬头:“她没说要告诉她爹娘?”
“没有。”
“你叫她替你瞒?”
长生摇头:“我没叫。”
孙氏这才慢慢坐下来。她沉默很久,道:“那就等她。”
“嗯。”
“别催。”
“我知道。”
孙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用那句“你什么都知道”刺她。屋里已经收得空了许多,原本靠墙排着的木料少了一大半,工作案也约好两日后搬走。只剩那两只樟木箱仍并排放在后院,显得比以前更扎眼。
长生过去把箱盖上的灰擦掉。
其中一只还缺两枚铜角,另一只的锁扣也没装。她摸到那道未完的边角,手停了一会儿。
孙氏从后面问:“箱子怎么办?”
长生没有回头:“先不动。”
“若她不要呢?”
她沉默许久:“那就再说。”
这一次,她没有替惠娘先决定箱子最后归哪里。
赵家那边,惠娘一直到傍晚都没有从后院出来帮忙。
钱氏回来以后还觉得奇怪,进去看见女儿坐在桌边,只当她身体不舒服,伸手摸了摸额头:“哪里难受?”惠娘摇头:“没事。”钱氏看她眼睛有些红,又问是不是跟二郎吵架。她仍说没有。
“那长生下午是不是来过?”
惠娘手指一紧。
“阿顺说他来找你。”钱氏道,“是不是去府城还有什么事?”
惠娘低下头:“说初五走。”
“这个不是早知道了?”钱氏叹了一声,“他一个人去那么远,孙氏嘴上不说,心里也不知道多难受。你爹还说初四叫他们来家里吃顿饭,算给长生送行。”
惠娘听见“送行”,眼眶又有些发热,只能把脸转开:“我累了,想回屋。”
钱氏终于察觉有些不对:“你跟长生吵架了?”
惠娘停了一下。
她只要点头,母亲大概立刻就会问为什么。
她也可以现在把所有事情说出来。只需要一句话,整个赵家都会知道被骗了十六年。父亲会怎样,她几乎能想见;婚约会不会立刻作废,也根本不必再猜。
可长生下午站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还一字一句留着。
她知道秘密,知道杜家确实骗了赵家,也知道长生自己同样瞒了她六年。
她现在很气。
可要不要把这个人的秘密交到别人手里,是另一回事。
“吵了几句。”惠娘最后道,“没什么。”
钱氏皱眉:“都这个时候了还吵。她再过十来日就走,你有什么话好好说。”
惠娘鼻子一酸:“我知道。”
钱氏见她真像要哭,反而不好再问,只让她回屋歇着。
惠娘回到自己房中,关门以后在床边坐了许久。
桌上还放着那只长生八岁时给她的小木盒。
盒角的缝比从前更大,盖子已经松得一拿便开。里面那些小时候的石子、布球和红绳早就换过几回,只剩一颗磨得圆滑的白石还在。她把盒子拿起来,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以为最清楚的一件事,竟从一开始就有一半是假的。
可盒子是真的。
给她做盒子的人也是真的。
骗她的人,偏偏也是同一个。
惠娘用力把盒盖合上,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
她现在还不知道要不要嫁杜长生。
甚至不知道自己知道真相以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看她。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先决定了。
这个秘密,她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她已经原谅了长生。
也不是因为那门婚约。
只是长生把这件事先交到了她手里。
在她自己想清楚以前,她不打算把它交给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