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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醒来以后 长生再次醒 ...

  •   长生再次醒来时,窗纸已经透亮。

      惠娘还睡着,半张脸偎在她胸前,昨夜临睡前梳顺的头发经过一夜,又散得满枕都是。有几缕压在脸侧,发尾搭到长生颈下。她一只手搁在长生腰间,手指松松蜷着,呼吸细而匀。

      巷里卖早点的人已经走过一轮,隔壁院子传来劈柴声,一下接一下落得很实。

      长生低头看了她一阵。

      昨日从清早起便没怎么歇。惠娘穿着那身喜衣站站坐坐一整日,头上的簪子压得发疼,脚也被新鞋硌得酸。到了夜里,两个人又闹到很晚。惠娘这时候睡得沉,脸颊在枕上压出一点浅红,长生便由着她睡。

      被角从惠娘肩头滑下来一些。长生抬手替她往上掖了掖,又把压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边。

      指腹碰过脸颊,温热而柔软。

      长生的手停在那里。

      昨日这一整天都太满。院里是人声,桌上是酒菜,拜礼时一双双眼睛都在看她们;后来院门关上,红衣脱下来,灯一直亮到夜深。她亲过惠娘,抱过她,也第一次见过她从头到脚什么都不遮的样子。那些事情到了此刻都已经发生过,可清晨太寻常,窗外照旧有人开铺、烧火、劈柴,反而让怀里这个人显得格外真实。

      惠娘住下来了。

      从前她在这间屋里待得再晚,天色到了时候,长生总要陪她走回赵家。她看着惠娘进门,再一个人沿原路回来。后来去了府城,那三年隔得更远。孙氏的信里偶尔提一句惠娘,她便只能从几行字里知道她近来在做什么。惠娘睡在哪间屋里,早上几点起,夜里冷不冷,这些都同她隔着几十里路。

      如今她一低头就能看见。

      长生的手顺着惠娘耳边轻轻抚到发间,胸口那股从昨日便一直浮着的东西慢慢沉下来。拜礼时她觉得成亲了,昨夜惠娘赤/裸着抱住她、在她怀里一声声叫她名字时,她也觉得成亲了。可眼下看着惠娘熟睡,那份实感竟又重了一层。

      以后或许还有很多这样的早晨。

      这张床上会有两个人。惠娘的衣裳会放在樟木箱里,她的鞋会摆在床下,她用过的碗会同自己的并排搁在灶房架上。夜里睡下以后,第二日睁开眼,她仍可能在这里。

      长生望着惠娘的睡颜,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昨夜的一些画面也跟着眼前的细节回来。她看见惠娘微微张开的嘴唇,便记起自己吻过多少次;目光落到露在被口外的一小截颈侧,又记起那里昨夜被自己亲得发红。再往下全盖在被褥里,她却已经知道衣物下面是什么样子,也知道惠娘被碰到哪里会缩一下,哪里会发软,舒服得厉害时会怎样抱紧她。

      长生耳根微微发热。

      那种热意同昨夜最盛的时候已经不一样。她只觉得满足,又想靠近一点。

      她俯下头,亲了亲惠娘额角。

      惠娘睡得很熟,只在呼吸间轻轻动了一下。

      长生又亲到眉骨旁边,再往下碰了碰脸颊。嘴唇触到柔软温热的皮肤,她舍不得这么快离开,鼻尖贴在惠娘脸侧停了片刻。惠娘似乎嫌那里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脸往长生胸口蹭得更深。

      搭在长生腰上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一点。

      长生怔了怔。

      惠娘仍睡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胸口忽然又软下来。清醒时惠娘会嘴硬,会嫌她问得多,也会瞪着她说“我自己会走”;睡着以后,人却自然而然地往她怀里钻。

      长生忍不住又亲她。

      这一回嘴唇落在惠娘嘴角。

      只是轻轻一碰,惠娘的唇柔软地擦过她。长生退开一点,看了片刻,又低头亲在同一个地方。惠娘鼻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脸朝她这边偏了些,嘴唇恰好更贴近她。

      长生心里一热,手掌贴住惠娘腰后,把人安稳地圈在怀里。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过的那句话——真成亲了。

      到了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那几个字反而有了最实在的分量。

      惠娘是她娘子。

      而她差一点真的失去过这个人。

      那个念头从心里掠过去时,长生手臂微微收紧。三年前她自己退掉婚约,后来听见周家二郎的名字,连去问惠娘愿不愿意都觉得没有资格。她曾经真的以为,将来某一日,惠娘会睡在另一个人的屋里,早晨醒来时身边也会是另一个人。

      眼前的人却睡在她怀里。

      长生低头亲了亲她鬓角。

      她不想再往那些旧事里想。掌心隔着中衣贴着惠娘后腰,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长生只这样抱着,看她继续睡。

      隔壁劈柴声停过一阵,又重新响起来。日光已经从窗纸的浅白变得更亮。

      惠娘终于动了动。

      她先把脸从长生胸前挪开一点,眉心轻轻皱着,像是还没完全醒。过了一阵,她才睁开眼。

      长生正看着她。

      惠娘刚醒,眼里还带着困意:“你醒了?”

      “嗯。”

      “多久了?”

      长生想了想:“挺久。”

      惠娘看她一眼:“那你就一直躺着?”

      “看你睡。”

      惠娘刚醒的那点迷糊顿时散了一些:“我有什么好看的?”

      长生答得很自然:“好看。”

      惠娘耳根一下热了,抬手在她胸口推了一把:“一大早就胡说。”

      长生被她推得往后躺了一点,眼里还带着笑。

      惠娘躺回枕上,真正清醒以后,身体昨夜留下来的感觉也逐渐变得明显。腿根有些酸,大腿内侧像前一日走了太多路以后那样发沉,更里面还留着一点轻微的胀。平躺着不明显,她试着伸直腿时,那股陌生的余感便又牵了出来。

      长生的视线立刻落过去:“怎么了?”

      惠娘把腿放松一些:“有一点酸。”

      长生撑起上身:“哪里?”

      “腿。”

      “还有呢?”

      惠娘沉默了一下。

      长生看着她,也想起昨夜自己问得太多,被惠娘嫌过一回,便等着她自己说。

      惠娘低声道:“里面也有一点。”

      长生眉头皱起来:“疼?”

      “不是疼。”惠娘顿了一下,抬手把她往枕上按,“你别坐得像要去请大夫一样。”

      长生顺着她的力道躺回去,仍看着她:“什么感觉?”

      “就是有一点胀。”惠娘自己想了想,“昨晚最开始那一下,我不喜欢。”

      长生一时没听明白:“哪一下?”

      惠娘脸慢慢热起来:“你手进去以后,第一次动的时候。”

      长生懂了,耳后也开始泛红:“太直?”

      “嗯。”

      “后来呢?”

      “后来好一点。”

      长生神情认真,显然已经把这句话记住了。

      惠娘看她半晌:“你是不是还想找张纸记下来?”

      长生道:“没有纸。”

      惠娘气得推她一把。长生肩膀往后一晃,笑出了声。

      笑过以后,她问:“现在还难受得厉害吗?”

      “就是酸,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长生掌心贴到她腰侧,隔着中衣轻轻揉了两下。惠娘刚醒时还有些不自在,身子很快便随着那点温热松下来。昨夜她们赤/裸着什么都见过、碰过,到了白日,衣服重新穿好,那些记忆反而更容易从一个眼神、一只手里冒出来。

      惠娘忽然看她:“你刚才真的一直看我?”

      “嗯。”

      “看多久?”

      “没算。”

      “还亲我了?”

      长生顿了一下。

      惠娘眯起眼:“我觉得脸上有点痒。”

      长生耳朵又红起来:“亲了两下。”

      “几下?”

      长生不说了。

      惠娘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杜长生,你趁我睡觉到底亲了几下?”

      “就几下。”

      “几下是几下?”

      长生伸手捂住她眼睛:“你还睡不睡?”

      惠娘在她掌心底下笑得肩膀都在抖:“我已经醒了。”

      长生自己也笑,手掌从她眼睛挪到头发上,顺着睡乱的发丝摸了两下。

      又躺了一阵,惠娘肚子先叫了。声音不大,屋里安静,两个人都听见。

      长生坐起来:“起来吃东西。”

      惠娘抓住她:“你等一下。”

      长生回头。

      惠娘坐起身,腰腹还好,腿从被子里挪出去时,里面那点轻微胀感重新浮上来,她动作便慢了一些。

      长生伸手扶住她。

      惠娘瞥她:“我能走。”

      “我知道。”

      “那你扶什么?”

      “你腿酸。”

      长生说得理所当然。惠娘低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最后借着那点力从床上站起来。

      脚一踩实,昨日婚礼站坐整日留下的酸反而比夜里那点身体余感更明显。惠娘活动两下脚踝:“我娘昨日问鞋硌不硌,早知道该说硌。”

      长生低头看她脚:“起泡没有?”

      “就是酸。”

      长生蹲下来。惠娘看着她:“你做什么?”

      “看看。”

      “脚酸有什么好看?”

      “怕磨破。”

      惠娘想起昨夜这双手还放在更隐秘得多的地方,早晨却因为一句脚酸蹲在那里认真检查,心里忽然有些软。她索性把脚伸过去:“看,看完我要吃东西。”

      脚后跟只是被新鞋压出一点红。长生用拇指轻轻碰过,确认皮肤完好,才站起身。

      惠娘一边穿日常鞋,一边道:“今日不许再让我坐着什么都不做。”

      “你累。”

      “你也累。”

      “我还好。”

      惠娘抬眼:“昨夜是谁手麻到早晨?”

      长生顿了一下:“那是你压的。”

      “所以你也累。”

      她说完便去开樟木箱。这只箱子做好的时候,她在赵家已经看过许多遍,如今以住在这里的人的身份打开,又是另一回事。钱氏和她提前理好的衣物还保持着昨日送来的样子,上头是两身最近穿的日常衣裳,底下才是换季的。惠娘取了一件普通夹袄出来,又从另一侧翻出干净里衣。

      转身时,长生正把昨夜脱下来的衣裳拾起来。

      两个人目光碰上。

      惠娘第一次这样看长生从贴身衣物一层层穿回平常模样。胸口被衣襟遮住,腰带系紧,昨夜摸过的肩背、腰腹和腿很快全藏起来。不到片刻,眼前又成了那个她看了十几年的长生。

      她却已经知道衣服下面更多的东西。

      知道长生腰侧哪一处被碰到会微微发紧,知道她大腿绷起来是什么样,也知道这双平日拿刨子、搬木料的手昨夜碰她时,会随着她身体每一次变化调整力度。

      长生系好衣带,抬头发现她还在看:“怎么了?”

      惠娘低头找自己的衣裳:“穿你的。”

      长生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带着一点笑。

      两个人洗漱收拾好时,已经比平日吃早饭的时辰晚了不少。

      院子里还留着昨日婚宴过后的痕迹。墙边叠着几张借来的矮凳,灶房外放着两只大木盆,一盆是已经刮去残菜但还没洗净的碗碟,另一盆堆着筷箸和汤匙。昨日剩下的饭菜已经按能留多久分过,耐放的肉菜和一盆炖物收在灶间阴凉处,另有半篮馒头和几块没动过的饼。

      惠娘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圈:“这么多。”

      长生道:“昨日已经洗掉一半了。”

      “那今天还是这么多。”

      “我洗。”

      惠娘转头看她。

      长生改口:“一起。”

      惠娘这才进去。

      早饭根本不用另做。长生把昨晚留下的一小锅粥重新添水煮开,又切了一点剩下的烧肉,同笋菜一起热了。惠娘原本想烧火,蹲下时腿根牵出一点酸,便调整了姿势。长生把小矮凳往灶前推近一些。

      惠娘看见:“你又来。”

      “矮一点坐着好放柴。”

      惠娘坐下试了试,确实舒服,便把柴往灶口推。火光舔上来,长生站在旁边切肉。

      以前惠娘在赵家灶房帮钱氏,也是这样烧火、递碗、看锅。今日旁边换成长生,她连对方拿刀的动作都觉得有些新鲜。

      粥热好以后,长生从架上拿下两只白瓷碗。那两只碗一个月前已经并排放在那里,惠娘每回来都能看见,却从未真正坐下来用过属于自己的那只。长生舀好粥,把其中一碗推给她。

      惠娘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个是我的?”

      “你选的。”

      “两个不是一样的吗?”

      “这个碗沿有一点厚。”

      惠娘把碗转了一圈,果然有一处釉口稍厚。她自己都快忘了当初为什么顺手选这一只,长生却记得。

      “那以后不能换?”

      “换了也能吃。”

      惠娘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碗边:“那你记这么清做什么?”

      长生低头喝粥:“不知道。”

      第一顿婚后的早饭一点都不像喜日。昨夜席面上的烧肉重新蒸热以后有些软,笋菜吸了一夜汤汁反而更入味,粥因为添过水,比平时稀一些。惠娘饿得厉害,连吃了半碗才慢下来。

      长生见她胃口很好,神色也松快许多。

      惠娘抬眼:“你是不是一直怕我今日哪里都不舒服?”

      “有一点。”

      “从醒来就在看我。”

      “嗯。”

      “我吃不下你也要问?”

      “会。”

      惠娘叹口气:“你今天最好少问一点。”

      长生低头继续吃饭。

      惠娘看着她,又忍不住笑。

      吃完以后,两人把自己的碗洗掉,才开始处理昨日借来的那一堆。长生负责从井里打水和搬盆,惠娘坐在门边把油腻重的、只需过水的、磕了口需要单独说明的分开。昨日借来的东西不全是一家的,碗底、盘边有的用墨点,有的用小刀刻过记号,还有几只靠样子才能认。梁氏昨夜已经替她们粗略分过一遍,今日再清点便容易许多。

      长生从盆底拿出两只青边碗:“这两只是我娘那边的。”

      惠娘抬头:“还有那两张凳子也是吧?”

      “嗯。”

      “那先送过去。”

      长生看她:“吃完就去?”

      惠娘手里的布巾慢了一下。

      她昨晚已经当着孙氏叫过“娘”。在人声满院、婚礼还没真正散的时候,那一声虽然生,总还有礼数推着往前。如今太阳已经升起来,红衣也换掉了,两个人只是提着洗干净的碗、搬两张凳子去孙氏住处,她反而忽然意识到,今日以后那一声会一直叫下去。

      长生看见她停顿,把两只碗放进篮里。

      惠娘把碗上的水擦干:“走吧。”

      两家本就隔得不远。长生一手提两张叠起来的矮凳,惠娘拿着装碗的小篮子。走到半路,长生道:“累就给我。”

      惠娘瞥她:“两只碗也能把我累坏?”

      长生便让她自己拿。

      孙氏昨日走得最晚,今日已经起了很久。院门半开,里面晾着刚洗过的衣物。长生在门边叫了一声“娘”,孙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外,目光从惠娘脸上扫过去。

      “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惠娘习惯里的“孙伯母”到了嘴边,顿了一下。

      她把篮子往上提:“娘,昨日的碗送回来。”

      这一声比昨日在人前叫得轻。孙氏应得自然:“两只碗还特意送一趟。放灶房便是。”

      惠娘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生涩,被这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回应压下去。

      长生把凳子放回墙边。孙氏见她们手里还有洗东西留下的一点水气,问:“吃过没有?”

      长生道:“吃过了。”

      “吃什么?”

      “昨晚剩的。”

      孙氏点头:“先吃那些。天气还凉,放一夜不碍事,放久了还是不行。”

      惠娘听得想笑。果然不论去谁家,新婚第二日最先被问的都是吃了没有。

      孙氏又问昨日剩下的碗洗完没有,长生说还有几家没送。她便道:“那先把该还的还了。今日还去赵家吧?”

      长生道:“等会儿去。”

      孙氏点头:“该去一趟。你岳父岳母昨日忙了一整日,今日总得过去坐坐。”

      她进灶房取出一小包东西,用布包得方方正正。长生问:“什么?”

      “昨日别人送来的糖糕,我一个人吃不完。”孙氏把东西递给惠娘,“你们带过去,别两手空空的。”

      惠娘道:“娘,我们那边还有——”

      说到一半,她自己听见了这一声。

      第二次已经顺口许多。

      孙氏眼角轻轻弯了一下:“你们有是你们的。这包是我这里的。”

      惠娘只好接过。

      孙氏又问:“脚还酸不酸?”

      “有一点。”

      “昨日站一天,正常。今日少走些路。”

      长生在旁边点头。

      惠娘看见:“娘是在跟我说。”

      孙氏转头看自己女儿:“她说得对。”

      长生不吭声了。

      惠娘终于笑起来。

      她们在孙氏那里只坐了一阵。这趟只是寻常串门,孙氏给她们倒了热水,问过早饭和剩菜,又把自己家两只碗收到柜里。临出门时,惠娘回头道:“娘,我们晚些再来。”

      这一声已经顺了。

      出了院门,长生看她一眼。

      惠娘立即道:“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长生把脸转向前面。

      惠娘抱着那包糖糕,自己先笑了一声。

      剩下几家借来的东西也在附近,不到一刻钟便还得差不多。最后两只盘子送回去,长生问:“现在去你家?”

      惠娘脚步慢了一点。

      昨日她是从赵家嫁出来的。照清溪这边的习惯,正经回娘家的日子不一定家家卡在同一天,有的人隔一两日,有的人等三日以后再正式回去吃一顿饭;两家只隔几条街,她们又从小来往,倒不必为了做给旁人看硬等。孙氏方才也说今日该过去坐坐,这一趟便只是新婚第二日看看父母,不另摆席,也不重新做一套礼。

      惠娘点头:“去吧。”

      长生回屋又取了一小包婚前便备着的茶叶,同孙氏给的糖糕一起提上。

      惠娘看见:“我家又不缺茶。”

      “不能空手。”

      “刚才还带着两只碗去你娘那里。”

      “这是去岳父岳母家。”

      惠娘看她把东西包好,便随她去了。

      赵家离得更近。

      成亲前这条路惠娘走过无数遍,昨日却是从那扇门里正式嫁出来的。今日再往回走,路还是原来的路,卖豆腐的摊子也还在街边,拐角那户人家门外晒着昨日没收尽的萝卜干。

      走到布庄门前时,她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觉得,自己是在“回来”。

      二郎第一个看见她们。他正在门边搬一卷粗布,抬头愣了一下:“姐?”

      惠娘道:“不然是谁?”

      二郎把布一放,冲着长生叫:“姐夫。”

      昨日婚宴里喊得像故意显摆,今日铺子里只有几个人,这两个字反倒平常许多。

      长生应了一声。

      钱氏从柜台后抬头,看见女儿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吃过没有?”

      惠娘几乎想笑:“吃了。”

      “吃什么?”

      “昨晚剩的。”

      钱氏点头:“不吃才怪,昨日剩那么多。”

      赵德兴在后面听见声音也出来了,第一句便是:“怎么这个时辰才来?”

      钱氏回头:“昨晚谁说不用一早回来?”

      “我也没说快午时。”

      惠娘看着父亲:“那我回去?”

      赵德兴立刻道:“回来都回来了,回什么。”

      二郎在旁边憋笑。

      长生把茶叶和糖糕放到柜边。钱氏一看糖糕的包法便认出来:“孙嫂给的?”

      惠娘点头:“刚从娘那里过来。”

      这一句话说得太自然,她自己反倒顿了一下。

      钱氏也看了她一眼。

      惠娘有一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

      钱氏低头把糖糕收起来,嘴角分明带着笑。

      惠娘道:“你也不许笑。”

      钱氏抬眼:“我笑自己女儿也要你管?”

      赵德兴在一旁没听明白:“笑什么?”

      “没你的事。”

      赵德兴莫名其妙被挡回去。

      长生站在门口,对自己今日进这间铺子的身份还有些生疏。赵德兴看她一眼:“站着做什么?要我请?”

      长生往里走:“岳父。”

      这一声比昨日顺得多。赵德兴停了半息,应了一声。

      惠娘先去后院看自己的旧屋。门敞着,里面同昨日早晨离开时差别不大。床褥已经重新铺平,妆台上的东西少了几样她带走的,旧柜、书册、小桌和许多零碎仍在原位。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钱氏跟进来:“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今日一早就把我的东西搬出去。”

      钱氏瞪她:“我有那么闲?”

      惠娘笑了。

      母女两个一前一后坐下来。外头能听见赵德兴和长生说话,似乎在问昨日借来的桌凳还完没有。

      钱氏听了一阵,低声问:“脚还酸?”

      “有一点。”

      钱氏看了看女儿走路的样子:“别处呢?”

      惠娘一下听懂了,脸顿时热起来。

      钱氏等着。

      惠娘低头摸了摸袖口:“有一点胀,不疼。”

      钱氏神色松下来:“真疼就说。成了亲也不是该疼就得忍。”

      惠娘抬眼。

      钱氏整理着桌上的东西,语气和平日说布料受潮、饭菜凉了一样寻常:“头几回自己都不懂,哪里不舒服就告诉他。外头那些新妇忍一忍就过去的话,你少听。”

      惠娘道:“我说了。”

      钱氏动作停了一下:“他听不听?”

      “听。”

      “那就行。”

      钱氏接着问她小院昨日还剩多少菜。

      惠娘反倒坐在那里想了一阵。

      昨夜那些事原来也没有离白日多远。身体舒不舒服、哪里发酸、哪里会疼,和鞋硌脚、饭吃不吃得下,本来也都是她自己的事。

      在赵家吃过一顿迟午饭,两人才回去。

      临出门时,钱氏又塞了一小包晒好的萝卜菜给她。惠娘说小院还有一堆剩菜,钱氏道又没叫她今日吃。

      赵德兴把长生叫住:“后日再去作坊也来得及。”

      长生道:“我原本就排到二十六以后才接整日活。”

      赵德兴点头:“记得就好。刚成亲两日就往铺里钻,别人还以为我女儿嫁过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惠娘立即道:“她做不做活和我有没有饭吃有什么关系?”

      赵德兴看她:“我跟她说话。”

      “说错了我也听见。”

      钱氏在旁边直接把两个人都赶出门。

      回小院时已经过了午后最暖的时候。

      院子终于比早晨整齐许多。借来的东西全还了,洗净的木盆倒扣在墙根。惠娘把母亲塞来的萝卜菜放进灶房,再出来时看见长生正把昨夜散在床脚的衣裳拿去放好。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身红袄已经脱下喜日临时加的饰物,今日看起来没昨夜那么张扬。长生把它挂好,回头:“怎么了?”

      惠娘摇头:“没什么。”

      昨日这个时候,院里还挤满了人。

      现在只剩她们两个。

      晚饭继续吃喜宴剩下的东西。两个人都不想浪费,挑着不能再久放的先吃。吃过以后天已经暗下来。

      长生去插院门木闩。惠娘站在屋里听见那声熟悉的轻响,胸口还是动了一下。

      昨夜这一声意味着满院的人终于散尽,只剩她们。今日只是回家以后关门。

      她先去洗漱,长生在灶房添热水。等两个人重新回到正屋,床已经整理过,昨夜散落的衣裳也全收好。

      惠娘坐到床边,忽然不知道今晚该怎么做。

      婚前每一次在这里待到晚些,心里都清楚最后要回去。昨夜是新婚第一夜,所有事情都陌生得足够明显。今晚已经只是成婚后的第二个晚上。

      长生站在床边:“还难受吗?”

      “好多了。”

      长生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肩膀碰到一起。

      惠娘等了一阵,发现她真的只安静坐着,便侧过脸:“你今日怎么比昨晚还老实?”

      “你不舒服。”

      “所以呢?”

      “早点睡。”

      惠娘看了她片刻:“你不想亲我?”

      长生顿住:“想。”

      “那为什么不亲?”

      “怕你觉得亲了就要继续。”

      惠娘静了一下。

      婚前在小院里说过的话,长生显然都记着;昨夜真正到了床上,她也一直跟着惠娘的反应走。亲一下,本来就可以只停在亲吻。

      惠娘抬手把长生脸转过来:“今日不做昨夜那些。”

      “好。”

      “但可以亲。”

      长生低头吻她。两个人都洗漱过,刚吃过的晚饭味道已经淡了。惠娘靠在她肩前,嘴唇被轻轻含住,舌尖碰在一起,也只维持着舒服的力道。昨夜留下来的身体记忆仍然会让她腹底泛起一点热,却不急着把这份热推到别处。

      长生的手贴在她后背,顺着脊背抚了几下。

      惠娘把手臂绕上她颈后,又亲了一阵,自己退开,额头靠在长生肩上。

      “够了。”

      长生亲了亲她发顶:“睡吧。”

      两个人脱去外衣,钻进被里,便自然靠到一起。惠娘自己挪过去,腿搭到长生小腿上,找了个不会压住她手臂的位置枕好。

      长生道:“今日别再把我手压麻。”

      惠娘闭着眼:“你自己会挪。”

      “我怕弄醒你。”

      “那就弄醒。”

      长生应了一声。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从巷口渐渐远去。灶房里晾着她们今天一起洗过的碗,母亲们给的糖糕和萝卜菜分别收在柜里,樟木箱中还有一半衣物没有重新归位。后日长生仍不接整日木作,再往后作坊才重新开起来;惠娘婚后回布庄的固定工日也还没真正开始试。

      事情还堆着。

      惠娘已经困了。

      睡着以前,她想到的是明早起来以后,那两只碗还会并排在架上。

      她不用再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醒来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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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欢迎大家温和指正。 这是两个普通人的日常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整体节奏会比较慢,更偏向人物关系、生活细节和感情变化。 关于攻的身体设定,是考虑到古代女子长期女扮男装时,胸部与月信都会带来不少现实困难,所以在此基础上做了相应设定。如果介意,可以直接跳过这篇。 通常每天10点更新,也会不时修正、润色旧章节。 感谢愿意看这个故事的大家,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