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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今日成亲 二月廿二天 ...

  •   二月廿二天还没亮透,赵家后院便先有了动静。

      惠娘其实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后半夜醒过两回,第二回睁眼时窗纸已经泛白,她索性不再强迫自己睡,只躺着听屋外钱氏开门、舀水、添柴。那些声音她听了将近二十年,平日根本不会留意,今日却一道一道听得格外清楚。

      等钱氏推门进来,她已经坐起身。母亲第一眼便看她的脸:“昨夜没睡?”惠娘说睡了,钱氏根本不信,塞给她半碗温水:“今日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好喝一口,先咽下去。”

      不多时,梁氏和两个来帮忙的熟识妇人也进了屋。热水、衣裳、簪子、红绳一件件摆开,却没有把屋子弄得像富贵人家嫁女那样满眼珠翠。惠娘那身红袄昨晚已经试过,料子是钱氏仔细挑的,襟边和袖口添了婚日用的红饰,日后拆去一部分仍能继续穿;头发也只照本地成亲的样子重新梳拢,添两支新簪,并不往头上压许多平日根本不会戴的东西。

      梁氏替她看过一遍,说这样就够,再多反倒不像她。惠娘坐在妆台前任她们摆弄,手却不时碰到桌边那只小布包,里面有长生送的黄杨木梳,也有她昨晚才从旧柜里取出来、重新包好的那些信。

      钱氏看出她总在摸,便替她把布包的结重新系紧:“这个你自己带,别混进箱子里,今日人多,换几回手再找不着。”

      惠娘嗯了一声,把包放回手边。外头二郎已经跑进跑出三趟,第一次来说人快到了,第二次问自己能不能跟着送,第三次则是被赵德兴骂进来的——他嫌借来的一只凳子高低不一,自己挪了地方,结果把昨天排好的桌位又打乱。钱氏隔着门便骂:“今日你少自作主张就是帮忙。”

      惠娘本来有些紧,被这一通乱七八糟的动静一搅,反倒笑了。梁氏看她一眼:“还能笑便好,我见过姑娘一早哭得脸都没法收拾。”

      惠娘道:“我为什么一早就要哭?”

      梁氏只说:“那就别哭,真想哭也等以后自己想哭的时候再哭。”

      这句话说完,钱氏正在替女儿整理领口的手停了一下。镜里母女两个目光碰上,谁也没提昨晚说过的那些话。惠娘忽然握住母亲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低声问:“娘,我今日真从这个门出去,你会不会一会儿又嫌我走得慢?”

      钱氏鼻子明显动了一下,嘴上仍道:“你鞋若硌脚,我还嫌你走快。谁催你,你就让他自己先去成亲。”屋里的人都笑起来,惠娘也笑,可握着母亲的手迟迟没有松。

      前铺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杂的人声,二郎这回喊得整个后院都听见:“来了!”

      惠娘手指一下攥紧了衣料。钱氏低头看见,问她:“怕?”

      惠娘没有逞强:“有一点。”

      钱氏又问:“还想不想去?”

      她这次答得很快:“想。”

      钱氏看了她片刻,只点点头:“那就去,怕和想去又不冲突。”

      长生站到赵家门前时,心里其实也没有比她稳多少。今日那身深青直身比平日做活的衣裳利落许多,腰间添了红带,新鞋前几日嫌紧,已经特意穿松了一些。她没弄一身日后再穿不出去的通红喜服,却也绝不会让人看不出今日谁是新郎。

      她从清早起便被人叫来叫去,先确认小院和借来的席面地方,又陪孙氏到这边,路上遇见熟人道喜还得一一应声。真站到布庄门槛前,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点,她反倒清楚看见赵德兴就在里面。

      那道门槛她跨过不知道多少次。小时候替杜茂山送东西来,十几岁到铺里找惠娘,后来主动请解旧约,也是从这里进去。再后来她从府城回来,重新问惠娘愿不愿意,仍是赵德兴坐在这间铺子里。如今还是同一个门口,人却要从这里被她迎走了。

      长生张嘴时,“赵叔”几乎已经到了舌尖,最后硬生生停住。赵德兴明显看出来了,没像前几日那样故意拿这件事逗她,站在那里等。长生缓了一口气,才叫:“岳父。”

      周围几个亲近的人顿时笑起来,赵德兴自己反而愣了半息,才应了一声。钱氏从后头出来,正好听见,笑道:“前几日不是还说自己不抖?”

      赵德兴立即道:“我哪里抖了?”

      长生耳根已经热了,却还是转向钱氏,又认真叫了一声:“岳母。”

      钱氏也停了一下。她听了十几年“钱婶”,退婚那几年是钱婶,重新订亲还是钱婶。如今不过换两个字,眼前的人也还是长生,她却忽然觉得女儿今日是真的要嫁了。她最后只是笑着应:“哎,今日倒没叫错。”

      长生低声道:“昨晚想过。”赵德兴当即问她昨夜不睡觉是不是就想着怎么叫人,旁边又笑起来。二郎从人后钻出来,本来差一点还是喊“长生哥”,临出口时自己收住,故意挺直一点身子:“姐夫。”

      长生看他一眼,应了。二郎得意起来,又要叫第二遍,后院已经传出惠娘的声音:“你够了没有?”这一声把前头最后一点过分郑重也冲散了。

      真正看见惠娘出来时,长生却忽然说不出话。她当然知道惠娘今天会穿红衣,也知道钱氏为这件衣裳忙过多久,可预先知道和真的看见不是一回事。惠娘走过后门、穿过前铺,红色从熟悉的柜台和布卷之间一点点近过来。她脸上没有涂得认不出来,头发也还是长生熟悉的样子,只是每一样都比平常郑重一点。

      长生忽然记起三年前退婚时,惠娘站在同一间屋里问她是不是已经决定了,那一天她说是。后来隔了这么久,她们靠一张新的庚帖、一回新的定礼和一件件实际的事情重新走到今天。所以眼前的人不是终于被旧约送到她手里,是知道所有事情以后,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惠娘抬眼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也停了一下。昨日两个人还隔着柜台说让对方早点睡,今日中间却已经站着一群来送嫁、迎人的亲朋。梁氏在旁边看了几息,终于笑着催:“今日以后有的是时候看,别都堵在这里。”惠娘脸一下热起来,长生也把视线收回去,可那一眼留下的东西并没有跟着散。

      赵家没有为了几条街的路程硬撑排场,也没有让惠娘自己走去。赁来的小轿已经等在门外,装饰不华贵,只照喜日收拾得干净体面。惠娘真正跨过门槛以前还是回了头。赵德兴站得比平日直,钱氏就在他旁边,二郎方才还满街乱跑,这会儿也忽然老实下来。惠娘看见柜台,看见通往后院的门,看见自己每日从那里进出的地方,胸口那股酸意终于比昨夜更实在地顶上来。

      赵德兴先开口:“看什么?过两日又不是不回来。”

      钱氏立即瞪他:“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

      “我哪里说错?”

      惠娘本来眼睛已经发热,被父亲一句话又弄得想笑。她走过去,先抱了钱氏一下。这个动作在这么多人面前略显突兀,钱氏也只僵了一瞬便抱住她,手掌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松开以后,赵德兴站在旁边明显不知该怎么办。惠娘看他一会儿,忽然道:“爹,你别趁我不在就乱改账。”

      赵德兴眼圈都快红了,硬是被气笑:“你今日出嫁还惦记我的账?”

      “那当然。”惠娘说完,才低声补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赵德兴喉咙动了一下,只说:“回来就回来,谁拦你。”

      钱氏扶她上轿时又摸了一下女儿袖口,确认没有挂住。轿帘落下以后,外头的声音顿时隔了一层。惠娘坐在里面,能听见二郎跟人在前头说话,也能听见长生的声音偶尔从更远一点传来。小轿抬起来那一下,她下意识扶住轿壁,心里终于清楚地闪过一句:真的走了。可这一次没有三年前那种什么东西突然断开的感觉,她知道轿子要往哪里去,长生就在前面。

      清溪地方不大,迎亲轿子经过两条较宽的街,沿路有人道喜,赵家备的糖和干果分给跟着跑的孩子,二郎原本帮着发,自己偷吃了两颗,被钱氏远远瞧见以后瞪得立刻把手缩回去。长生走在前头,每到转弯处总会不自觉回头一次。她明知道轿子不可能凭空丢掉,还是要看。惠娘从轿帘缝里瞧见第二回以后,忍不住笑。

      到小院时,院门比年前多了些喜日该有的红色,却没有铺张得连旧墙都遮住。帮忙的人扶惠娘下轿,院里比她以前来时挤了许多,熟悉的井、灶房和西窗都被人影遮一阵露一阵。可她脚真正落在院里的那一刻,最先看见的仍是正屋侧墙那只樟木箱。昨日它还在她旧屋里,今天已经在这里等她。

      堂前的礼照本地习惯,把该有的拜礼行完便算正式成亲:在亲友见证下拜天地与尊长,再由两个人相向交拜。旁边有人说吉话,有孩子忍不住往前挤,也有老人嫌人站错了位置。

      仪式并没有因为它关系一辈子便突然变得庄严得没有一点杂声,可长生和惠娘真正相向弯下身时,周围那些动静还是像远了一层。起身以后,两个人第一次以夫妻身份站在一处,没有什么一下把人变成另一副模样的感觉,惠娘只觉得长生离自己很近,比昨日更近。

      孙氏一直站在堂边。照古礼,正式见舅姑原有自己的次序,并不必全挤在这一刻;可清溪人家并不把一场普通婚事拆得那样繁复,今日既然已经进门,家里人之间自然不会还装作陌生。梁氏等拜礼散开一些,才笑着提醒惠娘:“往后可不能总是孙伯母孙伯母地叫了。”

      惠娘心口一下紧起来。前些日子她已经试过一次,那时候只是站在孙氏门口都卡了一下,今日周围却站着这么多人。她看向孙氏,忽然发现孙氏也紧张,手指一直攥着袖口。惠娘原本到了嘴边的那一点生涩反而松了:“娘。”

      声音不大,孙氏眼圈几乎一下就红了。她前些日子明明说过,第一次听肯定会觉得怪;真正听见的时候,却像把这件事想得还是太轻。杜茂山不在,长生这些年又常在府城,她一个人守着清溪的住处太久。如今眼前这个从小叫她孙伯母的姑娘,真的站进这个家里叫了一声娘。孙氏嘴唇动了一下,才应:“哎。”

      这一声也不响,惠娘眼里的热意却猛地往上冲。孙氏伸手握住她,掌心很暖,握得有些紧,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以后哪天顺嘴又叫孙伯母,我也不罚你。”

      周围人跟着笑,惠娘才把那点快冒出来的泪压回去,也笑道:“那你别故意听我出错。”

      孙氏说:“我还没这么闲。”

      长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听见惠娘叫那一声“娘”时,她胸口却像被什么重重推了一下。三年前她主动把婚约退掉的时候,从没敢预想有一天还能听见这一声。如今真的听到了,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切沉得很实——惠娘自己把原有的关系保留下来,又往这里接了一条。

      拜礼过后,真正的热闹才散到院里和借来的外院去。小院摆不开多少桌,最亲近的长辈和来帮忙的妇人留在近处,更多客人都往隔壁借来的外院坐。桌凳本就是东拼西借来的,有两张高矮略不同,垫了木片才算平;碗筷也不是全套同样的,有几只碗边已经磨旧。没人觉得不好看,今日来的人大多本就认识两家,知道赵家是开布庄的,长生如今也只是刚在清溪重新立住脚的木匠,不会为了办一日婚事把半年家底都摆到桌上。

      酒菜却没有太寒酸。鸡是提前两日定的,鱼早晨才送来,另有烧肉、豆腐、笋菜、两样时蔬和一大盆炖得软烂的肉菜。不是每桌都讲究几荤几素一个数,只求热菜不断,客人坐下来能吃饱。前头几道上得慢时,赵德兴急得往灶下跑了两趟,第二趟还没进去就被钱氏从门边拦住:“你进去能多炒一锅?”赵德兴道自己只是看看,钱氏说今日最怕的就是人人都进去“看看”,转头又叫二郎把空盘送回去,别站在院里听人说笑。

      二郎今日是真忙。他嘴上嫌这嫌那,跑腿却比谁都勤,一会儿给外院添酒,一会儿回来拿碗,刚放下一摞盘子又被赵德兴叫去看哪桌少了凳子。有人笑他今日终于像个小舅子,他先得意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故意冲长生那边喊:“姐夫,听见没有?”长生正在给一位上了年纪的邻里敬酒,只抬眼应了一声。二郎顿时更精神,被惠娘隔着人群瞪一眼才收敛。

      长生从开席以后就一直没真正坐稳。按礼该敬的长辈,她一桌一桌过去,酒盏端得规矩;同辈和年轻人来劝,她却没有逞强。第一回有人笑她今日成亲只喝这么一点,她还解释晚上要收拾院里,第二回再有人端满一盏往她手里塞,她干脆只笑:“我今日若醉得人都认不清,晚上谁关门?”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有人还要接着拿新婚夜开玩笑,赵德兴已经在旁边骂:“喝你自己的。”大家才又把话头转开。惠娘远远看见长生把第二盏满酒推回去,心里那点从前几日留下的紧才真正松下来一些。长生也看见她了,隔着两张桌和来回走动的人,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没有谁特意做什么,惠娘却知道长生记着那天答应她的事。

      她自己也没比长生轻松多少。新娘坐在那里,总有人过来看看、说几句吉利话,年长妇人会问衣裳是谁做的,有的还要拉着她手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惠娘平日并不怯生人,今日被这么多人围着也开始觉得脸上的笑快要僵住。刚坐下夹一筷子菜,梁氏又领一个亲戚过来;等重新拿起筷子,那口菜已经凉了。钱氏从另一桌过来时,一眼便看出女儿根本没吃多少,什么也没说,直接从灶边端来一小碗热汤塞到她手里:“先喝。”

      惠娘道:“等会儿再——”

      钱氏只一个眼神:“现在。”她便老实接了。

      汤不是什么特意给新娘准备的补品,就是席上那锅鸡汤舀出来的一碗,里头还带了一小块肉。惠娘低头喝了几口,胃里有了热意,人才觉得自己从早晨开始一直飘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一点。钱氏见她真喝,才转身去照应另一边。惠娘望着母亲背影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把剩下半碗喝净。旁边一个妇人笑她:“今日出了门,还这么听娘的话。”

      惠娘答得很快:“明日也听。”桌上几个人都笑,她自己也笑,却没有觉得这句话需要改。

      孙氏坐在近处那一桌,反倒是今日最安静的人之一。她认识来贺的人不少,却不像赵德兴那样来回张罗,只在该招呼时招呼,偶尔有人向她道喜,她便笑着应。惠娘中途往她那边看过几次,发现孙氏也会不时看自己。目光碰上时,孙氏朝她点一下头。惠娘第一次觉得,“娘”这个称呼正在一点一点从早晨那声生涩的改口里,往日常的位置挪。

      赵德兴这边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女儿成亲,他嘴上一直说酒不能多喝,真正坐下来以后别人来敬两回便开始有些上脸。钱氏隔着半个院子看他第三回举盏,只皱了一下眉,赵德兴自己便把原本要喝尽的一盏留下大半。旁边人笑他怕媳妇,他也不恼,只说:“今日我嫁女儿,我不跟你们计较。”

      有人问:“舍不舍得?”

      赵德兴手里的酒盏停了一下,嘴上仍道:“几条街,有什么舍不得。”目光却下意识往惠娘那边去了。惠娘正好也在看他,赵德兴立即低头夹菜,像方才那一下根本没有发生。

      午后席间最热闹的时候,果然有几个亲戚和熟识女眷进屋看新房。房门并不拦着,床、樟木箱、新被和墙边的小桌都摆得清楚。有人摸了一下床沿,说长生自己的手艺果然稳,也有人夸那只樟木箱做得好,问是不是也出自她手。长生在旁边应了,没把“嫁妆箱是自己给妻子做的”说出什么特别意味,只像回答一件寻常木作。惠娘站在旁边,却知道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只是今日才突然有意义。针包已经在西窗放了许多日,她的碗也早就和长生那只并排摆在灶房木架上,侧屋的窄桌更不是为了给客人看才临时添的,是长生想到她以后可能把布庄的账带回来,才趁婚前空出的日子做好。旁人来看的是一间收拾妥当的新房,她看见的却是自己一点一点已经走进来的痕迹。

      有妇人笑着问:“长生,这床你自己做的,新媳妇睡坏了是不是也自己修?”

      屋里顿时一阵笑。长生耳根一下红了,惠娘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原本想低头躲过去,转念又觉得今日再装听不懂反倒显得更明显,索性道:“真睡坏了,先问他是不是活没做好。”

      这回连孙氏都在门外笑出了声。长生转头看她:“你还没睡就先怪我?”

      惠娘道:“不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

      “那不怪你怪谁?”旁人越笑越厉害,长生最后也只能跟着笑。

      这点新婚的玩笑到这里便收住了。梁氏看人越来越多,便把几个还想往里挤的小孩赶出去,又说新房看过就让新人喘口气,别几十个人都堵在一间屋里。人群散开以后,惠娘才发现自己从早晨起肩背一直是紧的。长生趁没人注意,低声问她:“脚还疼不疼?”

      惠娘道:“酸。”

      长生问要不要坐一会儿,惠娘看她:“你现在能陪我坐?”

      长生往院里看了一眼,外头又有人叫她,两个人同时笑了。长生道:“不能。”

      惠娘便说:“那你快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惠娘又叫住:“少喝。”

      长生回头:“知道。”这回惠娘没有嫌她只会说知道。

      等太阳慢慢偏下去,席上的声音才从最热闹的一阵开始往下落。先走的是年纪大、住得稍远的人,接着有家里还有孩子要照看的妇人来告辞。留下的年轻人反而更精神,酒喝到后面,话也越来越多。

      二郎和几个表兄弟站在院边不知道商量什么,时不时往正屋看一眼,惠娘一看他们那副样子就知道没安好心。她还没开口,赵德兴已经先把二郎叫过去:“等会儿跟我们回去。”

      二郎不服:“这么早?”

      赵德兴问:“你还想住这里?”旁边有人笑,说小舅子今日不闹一回洞房以后没机会。二郎一听立刻又来了精神。

      长生正好走过来,把手里的空酒盏放下:“他以后有事可以来,今日不用靠闹房证明他是小舅子。”

      有人笑道:“新郎官今日就护上门了。”

      长生也笑:“我就这么大一个院子,再多挤五个人,床都不用睡了。”这句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起哄。惠娘站在屋里,脸热得厉害,却也听出来长生没有半点要为了合群而改变先前约定的意思。

      天色再暗一点,桌上的菜便真的吃不下多少了。剩下的整盘整碗由帮忙妇人归拢,能留的留,能分给来帮忙的人带走一些便分掉,没人为了“新婚席面好看”

      把能吃的东西白白倒掉。借来的碗筷另外堆开,明日再洗净送还。院里从一整日的人声不断,慢慢变成了收桌、叠凳、算借来多少东西的声音。直到这时,惠娘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白日真的快结束了。等这些桌子搬走、最后一批人跨出门,今日剩下的就不再是“成亲给别人看”的部分了。

      最后留下来的几个帮忙妇人把碗筷收走,梁氏也确认过灶火才离开。孙氏走得最晚。她站在院里看长生一眼,问:“酒多不多?”

      长生说不多。孙氏又看向惠娘:“累了就早些睡。”

      惠娘耳根立刻热起来,却还是叫:“知道了,娘。”第二声已经比白日顺了一些。孙氏笑了一下,很快便把屋里留给她们自己。

      院门外的钱氏本来已经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替女儿理了一下肩头的衣褶。惠娘先说:“我没事。”

      钱氏皱眉:“谁问你了?”

      母女两个对看一眼,都笑。钱氏最后只说:“明日不用一早回来。”

      惠娘道:“谁说明日就回?”

      钱氏瞪她一眼,转身走了。赵德兴在外头等妻子,临走时又叫长生。长生走过去,停了一下,已经比早晨自然地叫:“岳父。”

      赵德兴听见仍有一点不适应,却没再拿这个称呼开玩笑,只低声说:“她若夜里真不舒服,你来叫人。别因为今日成亲就什么都自己处理。”

      长生点头:“我知道。”

      赵德兴本来又要嫌她只会说这三个字,最后却只是拍了一下她胳膊:“行了,关门吧。”

      院门合上以后,外头仍旧热闹着。邻院还在收桌,碗碟碰响,远处有人带着酒意说话,街上偶尔还有脚步经过。可那些声音隔在门板外,已经和白日不一样。长生站在门后,把木闩插进去。咔的一声,很轻。惠娘站在正屋门边,却听得清清楚楚。前些日子她一遍遍提醒“晚上记得栓门”,真正到了这一刻,胸口还是重重跳了一下。以前她每一次在这个院子里待到天色将暗,都知道迟早要有人说一句“该回去了”。哪怕亲过、抱过,哪怕坐在床边说了很久,最后还是要开门,从两条不同的路回到两处住处。今晚没人需要说那句话。

      长生转身,看见惠娘仍站在那里,先问的却还是:“累不累?”

      惠娘没有逞强:“累。”

      长生又问头疼不疼、鞋是不是硌脚。她说头不疼,只是脚酸。长生便道先坐。惠娘走进正屋,这间屋她早已进过不知道多少次,今晚脚真正迈进去时却还是觉得每一样东西都被换了一层意思。侧墙的箱子里装着她的衣服,西窗放着她的针包,床外侧不再只是“以后”的位置,她今晚真的不会离开。

      她把随身小包放在箱上,手掌压在那叠信外面,回头时发现长生还站在两步外:“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长生顿了一下:“怕你累。”

      惠娘道:“我累又不是会咬你。”

      长生嘴角动起来。惠娘先坐到床外侧。这一次她没有下意识去想自己还能坐多久,也没有去看窗外天色。长生仍站着,她便抬头:“还要我叫你?”长生终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这次坐得更近,衣袖贴到一起,膝边也只差一点,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惠娘忽然笑了。长生问:“笑什么?”

      惠娘道:“你前些日子还坐那么远。”

      长生说:“那时候还没成亲。”

      惠娘问:“现在呢?”

      长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现在成了。”简单四个字,落下去却比白日那些热闹的吉话都重。惠娘心口慢慢发热。她仍旧叫长生,长生也仍旧叫惠娘。叫了二十年的名字顺着原来的习惯留了下来,可从今晚起,再有人问起,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惠娘伸出手,握住长生放在膝上的手。以前在外面牵手总要藏在袖子下面,听见脚步便松开;今晚她把手指慢慢穿进长生指间,掌心贴实以后便安稳地留在那里。长生反握住她。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坐了很久。白日被那么多人围着时,惠娘一直觉得自己在等门关;门真的关了,反而不是只剩急。她能感觉到长生手心有一点潮,才忽然意识到对方真的和自己一样紧张。

      惠娘低声叫她:“长生。”

      长生应了一声。惠娘说:“你手出汗了。”

      长生沉默片刻:“你也是。”

      惠娘低头看两个人握着的手,没再笑她。过了一会儿,长生才又叫:“惠娘。”

      惠娘抬眼。长生看了她片刻,问:“现在可以亲你吗?”这句话她以前问过,地点却从后巷、墙角、半开的院门里,走到了真正关起来的新房。

      惠娘忽然想到那些婚前每一次亲吻之后的分开。总有一个人先松手,总要重新整理衣襟,总要走到街口,再各自回去。今晚这一吻以后,两个人都会留在这扇门里。

      惠娘慢慢靠近一点:“可以。”长生低下头。邻屋像仍有人收最后一张桌子,木腿在地上拖出短短一声响。惠娘听见了,没有像从前那样因此僵住,也没有去看院门。她只闭上眼,让长生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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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欢迎大家温和指正。 这是两个普通人的日常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整体节奏会比较慢,更偏向人物关系、生活细节和感情变化。 关于攻的身体设定,是考虑到古代女子长期女扮男装时,胸部与月信都会带来不少现实困难,所以在此基础上做了相应设定。如果介意,可以直接跳过这篇。 通常每天10点更新,也会不时修正、润色旧章节。 感谢愿意看这个故事的大家,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