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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这一份照旧 长生这次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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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这次没有在清溪久留。
许家的屋子看过,开窗的条件也问清,冯家那头还有年前最后几桩活。她原本准备第二日一早回府城,晚上却把这些年寄给孙氏的钱重新翻出来算了一遍。
不是每个月都有完整账目。
头一年她刚到府城时,月钱不高,自己还要多付那间小夹屋的住钱,每逢月底只按一个差不多的数托船行带回清溪。有时多一点,有时碰上添冬衣、买工具便少一些。后来工钱涨了,她送回来的数也跟着加过两回。孙氏若有屋顶漏雨、看郎中、添炭火这样的额外花销,再另外写信来——或者更多时候根本不写,还是长生从赵家口中知道以后自己添钱。
三年下来,她只知道自己“每月都给”,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母亲每月究竟花多少。
这件事在她独自在府城做工时并不显得奇怪。钱挣到手,先留住钱和饭钱,再分一份给娘,剩下的自己攒。可等真要同惠娘另过日子,这种模糊便不能继续照搬。
不是以后不给。
恰恰是还要一直给,所以才该知道怎么算。
孙氏洗完碗回来,见女儿把几张旧纸铺满桌子,第一眼还以为又在算许家的租,坐下以后才发现其中有几张是早几年寄钱的船行收条。
“翻这些做什么?”
“算你一个月花多少。”
孙氏顿了一下:“我有什么好算的?”
长生抬头:“你不吃饭?”
“吃。”
“房租不用交?”
“交。”
“灯油、柴、米、盐都不用钱?”
“你这是回来查我账?”
语气已经有一点不快。
长生看了母亲一会儿,把纸收拢了一些:“不是查。我以后成亲,给你的钱不能还像现在这样,有多少顺手分多少。”
孙氏原本正要把桌角一张旧收条推回去,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固定下来。”
“你要少给?”
“我还没说数。”
“那就是怕惠娘以后不愿意?”
长生眉头一下皱起来:“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以后两个人过日子,钱要放到一起。你如今每月往我这里送一份,成亲以后还照送,她家里怎么想?”
“她早知道。”
孙氏看她。
长生道:“我们以前谈过。我给你的固定钱要先写明,不能成亲以后从两个人家用里偷偷拿。她若以后要给赵叔钱婶固定一份,也一样先说。临时有大事,再另外商量。”
孙氏半天没说话。
屋里只剩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一点细响。
她当然知道两个年轻人这几年什么都在谈。住哪里、去不去府城、布庄怎么办,连她将来老了是不是要和她们同住都问过。那时候她还嫌长生想得太远,如今真到了要成亲以前,她才发现女儿所谓“先说”不是嘴上讲一句“我娘我会养”便算完。
连每月给多少钱,也要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孙氏低头道:“我不用你每月给那么多。”
“多少算多?”
“你现在给的就多。”
长生愣了一下。
“多多少?”
“反正花不完。”
“那剩下的呢?”
孙氏抬眼:“我留着。”
长生一时没反应过来:“都留着?”
“又不是一文没花。房租、米油都要钱。只是你后来涨了工钱,寄回来的跟着涨,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孙氏说到这里又有点恼,“难道你以为我每月非得把你送回来的全花光?”
长生当然没这么想。
可她确实从没问过。
孙氏起身去床边那只已经做完整的旧樟木箱旁,弯腰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那只箱原先是多年以前做给惠娘的旧嫁妆箱之一,旧婚退干净后才真正去掉了原来的名头,长生后来把铜角、锁扣补齐,留给母亲自己用。如今里面装的是孙氏自己的衣物、旧账和家里零碎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没有多少银钱,更多是串好的铜钱,还有两小块碎银。
绝不是一笔能让人从此不用过日子的钱。
可也明显不是一个月剩下来的。
长生看着那包钱:“这些都是我寄的?”
“有你寄的,也有原来家里剩的。”
“怎么不早说?”
孙氏反问:“说什么?说娘没把你的钱花完,叫你下个月别寄?”
“可以。”
“你人在府城,我告诉你家里有钱,你便真能不惦记?”
长生没说话。
不能。
哪怕孙氏写“家里还有”,她月底领到工钱以后多半仍旧会按原来的数送。
孙氏显然也知道,低头把铜钱重新拢好:“我留着不是要攒多少。一个人住,手里总得有点东西。哪日又病了,屋顶又坏了,或者船行一时找不到你,我不能先跑去找赵叔他们伸手。”
这句话让长生安静下来。
过去三年,孙氏确实有许多事都是赵家先帮。
找郎中、补屋瓦、递消息。赵德兴和钱氏愿意,是几十年的交情;可孙氏不愿意把这种愿意当成理所当然。她独自搬到镇南以后,连多年前一匹查不清账的粗布都坚持补钱,更不会因为女儿常年在外便把自己的日常全压到赵家身上。
长生伸手把布包往母亲面前推回去:“这个你留着。”
“本来就是我留着。”
“我的意思是,不算进以后每月的钱里。”
孙氏皱眉:“你还真要每月照给?”
“给。”
“你年后刚回清溪,自己都不知道能挣多少。”
“所以才不能照现在往上涨。”
孙氏看了她一眼。
长生把纸重新摊开:“你现在这两间屋的租照旧。饭钱、灯油、柴米,你自己最清楚。我不问你每一文花在哪,只想定一个数,至少够你现在平常过日子。以后我挣多了也不因为高兴就随手加,挣少了也不能一句这个月紧便不给。”
孙氏听着听着,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你这是把我当一笔固定开销。”
“本来就是。”
“杜长生。”
长生抬眼,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孙氏被她看得气笑了:“以后你跟惠娘说,也是这么说?‘我娘是每月固定开销’?”
“她能听懂。”
“我看她早晚得被你气死。”
长生也笑了一下。
笑过以后,她才道:“不是说你只有花钱。是说这笔钱不能每月看我心情。”
孙氏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一阵,她自己把那几张纸拉过去,看了看上面长生写的几个数。长生并没有精确算到几文,只列了房租、日常吃食、柴火灯油和一个预留的小额杂项。真正看郎中、修房这样的事没有硬塞进去。
孙氏指着其中一行:“米不用这么多。”
“你这阵子又吃少了?”
“一个人本来就吃不了那么多。你回来才多做。”
“那少多少?”
母女两个真就坐在那里算起来。
这和惠娘家盘布庄的账完全不同。孙氏没有一本完整家账,她记钱的办法很简单:房租什么时候交记得最清;米油快没了便买;菜多半每日零碎花;衣裳几年才添一次,不能硬摊进每个月;冬日炭火明显多,夏日几乎没有。算到最后,所谓“每月花多少”根本不可能十二个月一个数。
长生盯着纸看了一阵:“那就分平时和冬月。”
孙氏道:“你还准备一年写两份?”
“为什么不行?”
“麻烦。”
“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最后她们没有把数字细到每个季节。
只定了一个比长生现在寄回来的钱少一些的平常数,足够覆盖房租和日用,并留一点余地。入冬添炭、年节采买另算;看病、修屋以及真正的大额支出单独说,不强塞进平常那份里。
更重要的是,孙氏把一句话说得很明白:“我手上这包钱不先交给你们。”
长生看她:“我什么时候要了?”
“我先说。”
“你留着。”
“以后若我真走不动,才拿出来一起算。现在我自己管。”
“行。”
“还有,你们成亲以后别为了省钱把我这两间退掉。”
长生皱眉:“我没打算退。”
“你没打算,谁知道你算许家租钱算着算着会不会觉得三处房租太多。”
长生一顿。
现在确实是三份。
孙氏这两间房、镇南作坊、将来她和惠娘另赁的住处。
其中作坊只短租到来年春末,之后还要看生意决定续不续;婚房无论最后选严家还是许家,又是一笔。单看任何一份都不算太重,加到一起便不是小数。
孙氏一看她这个神情便知道自己说中了:“你看。”
“我只是算了一下。”
“所以先告诉你。我不搬去跟你们住。”
“我知道。”
“也不搬去作坊。”
长生脸一黑:“谁会让你住作坊?”
“你省钱的时候什么都想得出来。”
“我没有。”
“那就记住。”
长生只好应了一声。
母亲的要求其实和惠娘那日问采光一样。
不是因为某种办法勉强能活,便等于那种办法适合所有人。孙氏已经明确说过不愿意在女儿刚成婚时同住;她在镇南两间小屋住了三年,周围人熟、买菜熟、离赵家也近,杜茂山的坟也在清溪。为了少一份租便让她搬走,无非是把长生自己的账算得漂亮,却让母亲承担变化。
“你这里还能续多久?”长生问。
“房东前些日子来过,说年后照旧租。”
“没涨?”
“没说涨。”
“屋顶呢?”
“今年没再漏。”
“后窗——”
“你上次回来才摸过。”孙氏终于烦了,“没坏。”
长生闭嘴。
第二日早晨,她去赵家以前,把昨晚那张纸重新抄了一份。
一份留给孙氏,一份自己带着。
她并不是要拿去给赵德兴看,到了布庄以后只在后院把纸给惠娘。
惠娘看得很仔细。
看到“平常每月固定”时没有说什么,看到冬月、看病、修屋另算,才问:“比你现在给的少?”
“少一点。”
“孙婶自己要少的?”
“她说我现在给多了,有些一直留着。”
惠娘抬头,显然也有些意外:“她没告诉你?”
“没有。”
“你也没问?”
“没有。”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你们母女两个有时候也没比我们家强多少。”
“你家怎么了?”
“我爹觉得我天天在铺里做活不算做工,你觉得每月给钱便算知道你娘怎么过。”
长生被说得没法反驳。
惠娘低头继续看。
最下面还有一行,是长生昨晚后来添上的:
孙氏继续住镇南原处,不因成亲退租;平常固定给养由长生承担。若有额外大事,两人商量。
惠娘指了指最后六个字:“这个两人是谁?”
“我跟你。”
“孙婶自己的事,也先得问她。”
长生顿了一下。
“对。”
她拿过笔,在后头又添几个字:
先问孙氏。
惠娘这才把纸推回来。
长生看着那几个新字,有些无奈:“我昨日才跟她算了一晚。”
“算钱和替她决定不是一回事。”
“知道。”
“你每次一说知道,我现在都要想你到底知不知道。”
长生抬眼:“这话怎么谁都说?”
惠娘立即问:“还有谁?”
长生这才想起孙氏也说过相近的话,忍不住笑:“我娘。”
惠娘也笑了。
她笑完又把纸拿过去看一遍:“我爹娘这边不用照你娘一样每月固定给。”
“为什么?”
“他们现在有铺子、有收入,我婚后还回来做工,那是铺子给我工钱,不是我反过来每月交钱。以后他们真老了、铺子做不动了,再说。”
长生点头。
这并不需要为了所谓公平硬凑成两边一样。
孙氏寡居,主要靠女儿这些年的固定给养和自己手里一点存钱生活;赵德兴夫妻仍经营布庄,眼下没有固定向女儿拿钱的需要。真正公平的不是双方每月拿出同样数目,而是哪一边出现需要,都不把它藏进另一方不知道的账里。
惠娘把纸折起来还她:“那这一项也算做完一半。”
长生皱眉:“为什么又是一半?”
“因为孙婶以后会不会病,你又算不出来。”
“那永远做不完。”
“所以平常的做完就行。”
长生接过纸,忽然觉得这话听着很熟。
前些日子她们就是这样把冯家的事拆开,也是这样把布庄拆开。并不是从此不再有变化,而是先把眼下能定的部分定下来,剩下的等它真的发生。
她把纸收进衣襟里:“那还剩房子。”
“还有我工钱具体多少。”
“你不是已经说好要另算?”
“另算和算多少是一回事?”
长生看她:“那你赶紧跟你爹谈。”
“你很急?”
“春里要成亲的是我。”
惠娘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却没像从前那样因为这句话就立刻避开,只道:“也是我。”
长生静了一瞬。
这三个字比什么玩笑都更容易让她没话。
前铺正有人进门,赵德兴在喊惠娘找一匹上月进的细棉。惠娘应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你今日什么时候走?”
“午后。”
“那吃过饭再去码头。”
“嗯。”
“别又因为赶船少吃一顿。”
长生笑:“我娘也是这么说。”
“那说明你确实会。”
惠娘去了前铺。
长生没有跟出去,站在后院看了一会儿院墙上的日光。她忽然想到,如果许家那扇西窗真开出来,午后大概也会有这样一小块光落进屋里。
这一次,她想到的不是租钱。
而是惠娘白日在家时,至少不用一直把门敞着才能看清针脚。
午饭是在赵家吃的。
赵德兴听说孙氏不肯减少到“只够吃饭”的数,反倒点头:“她手里该留钱。你爹以前活着的时候,家里大钱他管,真正哪天要急用,还是你娘箱底那点钱最顶事。”
长生道:“她没让我管。”
“本来就不用你管。”钱氏在旁边道,“你每月该给的给,老人自己手里的钱别老惦记着拿来补你们年轻人的窟窿。”
孙氏还不到需要人称“老人”的年纪,长生听得皱眉,却没纠正。
赵德兴又问:“许家什么时候搬空?”
惠娘道:“说是月初。”
“严家呢?”
“还没说外沟修没修。”
赵德兴把一筷子菜夹进碗里:“那等许家空了再看。真合适,别拖得叫别人先赁走。”
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她们已经不再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着急成亲,故意把每一步都拖慢。该看便看,该谈便谈。真有更好的可以比较,若当前已经足够合用,也不用为了找一间不存在的完美屋子一直往后等。
长生午后上船以前,先陪孙氏回了一趟镇南。
孙氏一进门看见她又抬头看屋檐,立刻道:“没漏。”
“我没说漏。”
“你眼睛已经看了。”
长生收回视线。
她把那张重新抄好的纸放在桌上。孙氏拿起来看,看到最后多出来的“先问孙氏”,目光停了一下。
“惠娘添的?”
“她叫我添。”
孙氏没有笑,也没有夸。
只把纸折好,收进自己的箱子里。
长生看着她放好,问:“这回行了?”
“什么行了?”
“你的事。”
孙氏关上箱盖:“我现在的事行了。以后又有以后。”
长生没再说什么。
到了码头,孙氏没有再重复吃饭、添衣那些说了三年的话,只叫她把年前剩下的活做干净再回来。船离岸时,她仍站在原处看了一阵,等船转过河弯才走。
长生坐进舱里,把自己那份纸从怀里拿出来。
上面的东西其实很少。
固定给养多少,孙氏继续住哪里,临时大事怎么处理。
没有“以后老了怎么办”的完整答案,也没有谁病倒以后由谁守几夜、请不请人、能不能同住的细节。那些如今定不了。
可至少从这一日起,她不会再把一句“我会养我娘”当成已经把所有问题说完。
傍晚船还没到府城,清溪那边又有了新消息。
许家的租户定下了搬屋的日子。
月初三日,屋子便能彻底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