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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各算各的 惠娘说要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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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说要算自己的,并不是随口回长生一句。
那封信送出去后的第二日,她便在铺里另外压了一张纸。纸不大,夹在平日记零碎欠账的本子后头,起初只写了三行:早晨开门以后做什么,午前做什么,下午又做什么。真写起来,她才发现许多平日根本不觉得算一件事的东西,落到纸上竟一件挨着一件。早上先看昨日没收好的布,潮天要重新挪位置;有人来扯布,她量尺、报数、剪布,熟客赊一两回还能记得住,陌生客便要当场落账;新货到了,赵德兴先看大数,她和钱氏再一匹匹摸厚薄、看染色,碰上货家把次一点的压在底下,还得有人翻出来重新论价。到了月底,哪些人欠着钱,哪些布压得太久,哪些颜色入冬以后不好卖,也都是她跟着父亲一起看。
从前这些事混在每日开铺关铺之间,她从没想过哪一样叫“自己的活”。一家人守一家铺子,谁空着谁便伸手,钱氏忙不过来她去量布,赵德兴出去进货她便看账,二郎小时候还只会蹲在柜台下面偷吃糖,现在也已经能替客人拿货收钱。若有人问赵家布庄是谁在做,最顺口的答案当然还是赵德兴夫妻;惠娘自己也一直这样想。直到长生那边真的开始算“若少了冯家这个院子,我还剩下什么”,她才第一次反过来问自己:若有一日她不再每天站在这里,赵家这间铺子究竟会少掉什么。
她一连记了五六日。
二郎起初不知道姐姐在写什么,只见她每做完一阵便往本子后头添两笔,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你记我做错几次账?”
惠娘用胳膊挡住:“你若怕我记,就少做错。”
“我这两日没错。”
“前日张家来拿三丈灰布,你账上写成多少?”
二郎顿时闭嘴。
惠娘继续拨算盘。他站在旁边片刻,又不服:“那次后来不是改了?”
“所以我也没告诉爹。”
“那你现在又说。”
“你自己问的。”
二郎被堵得无话,过一会儿又问:“你到底在记什么?”
这回惠娘没有赶他。她把纸翻过来给弟弟看,最上头写着“开铺、看货、量布、记欠账”,下面一长串,另外还分了几笔只有赵德兴现在会做的事。二郎看了一阵:“你要走了?”
惠娘手指停在算盘珠上。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甚至没有伤感。她却过了几息才道:“还没。”
“那记这些做什么?”
“看看以后哪些你能做。”
二郎立刻皱眉:“怎么又是我?”
惠娘抬眼:“你不是一直说铺子以后归你管?”
“归我管跟什么都叫我做是一回事?”
“不是。”惠娘道,“所以现在就得看哪些该你会,哪些爹娘还能做,哪些以后再请人。总不能等我真成亲那日,你才发现欠账本看不懂。”
二郎嘴上还想顶,最后到底把那张纸又拿过去看了一遍。他认得其中大半,甚至有几项立刻说自己也会。惠娘没跟他争,只把当日下午一笔旧账推给他,让他自己去找去年同一户人的记载。二郎翻了半天才翻出来,得意地把账本往姐姐面前一推。惠娘看完,没夸,只把另外两本也递过去:“那这两笔一起找。”
“你故意的。”
“嗯。”
“你承认得倒快。”
“快找。”
二郎骂骂咧咧抱着账本走了。惠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她先前想得更怪。她明明还在家里,婚期也没有影子,甚至最终住清溪还是府城都没有定,可只因为婚事真正落了帖,许多原来理所当然的东西便开始显出边界来。她以后是不是还每天从这个门进来,自己的算盘是不是还放在原来的格里,熟客来了还会不会直接叫她出来——这些从前从没必要想的事,现在都需要想。
钱氏很快看见了那张纸。
那日铺里清闲,母女两个坐在后间整理一批细棉。钱氏把布折到一半,顺手拿起桌边的纸,看完以后问:“你这是准备把铺子交给二郎?”
“不是交给他。”惠娘道,“我看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自己做什么还要写下来?”
“以前不用。以后要。”
钱氏看了女儿一眼,没立刻问,继续折布。等一匹布叠好,才道:“长生那边开始算回清溪的事了?”
惠娘点头:“她要是真回来,总不能空着手回来。她现在先问木料、工具、接活的路。我也不能一句‘我继续守铺’就算完。”
钱氏听到这里,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你要继续来,家里还能不让你来?”
“让是一回事。”
“还有什么?”
惠娘沉默片刻。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想了几日,真正说给母亲听时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我现在每天在铺里,是家里养我,我也替家里做事。以后我若嫁出去,吃住都在自己那边,却还日日回来守半天一天,那还是跟现在一样算吗?”
钱氏这一次听明白了。
她没马上回答。
赵家这种小铺子从来没有正经给女儿按月发工钱。家里的钱就是一处来一处用,惠娘吃穿、置衣、将来出嫁的东西都从这里出;她替家里做的那些活,自然也没人一件件换成钱算。可成亲以后,事情确实不同。若女儿只是偶尔回来搭一把手,仍旧可以说一家人不计较;若每日照旧开门、量布、看账,另一头却已经自己过日子,再说一句“反正是自家铺子”,便等于把她那些工夫仍当作不必单独算的东西。
钱氏把纸放下:“这得跟你爹说。”
惠娘看她:“娘觉得我是在算得太清?”
“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你以后真不住这里。”钱氏道完,又皱眉,“不过你跟你爹说的时候别一开口就问他一月给你多少。你爹听见那个,先得气半日。”
惠娘忍不住笑:“我也没打算今天就开价。”
“你知道就好。”
当晚关铺后,钱氏果然先把事情提了。
赵德兴开始还没当回事:“她爱回来便回来。她嫁长生又不是嫁出清溪十万八千里。”
惠娘坐在旁边:“现在还不知道长生回不回来。”
“她不是想回?”
“想回跟已经能回来是两回事。”
赵德兴看了女儿一眼,大概觉得这句话近来在家里听得太多,懒得再接:“那就等她算完再说。”
钱氏道:“不是只说住哪儿。是惠娘成亲以后还管不管铺子的事。”
“当然管。”赵德兴回答得很快,“她会算账又懂货,难道嫁人以后什么都不会了?”
惠娘问:“怎么算?”
赵德兴一时没听懂:“什么怎么算?”
“我若每天还回来半日或者一日,跟现在一样看铺、记账、盘货,是我回来帮爹娘,还是铺子里有我一份固定的活?”
赵德兴终于听出了差别,眉头先皱起来:“一家人非得分这么细?”
惠娘没有立刻顶他。
若是早几年,她大概已经说“那你叫二郎天天白做试试”。如今她知道父亲不是想占自己便宜。在赵德兴眼里,眼前的家本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家,钱氏做饭不领工钱,他自己跑货也没人按日结账,姐弟两个在铺里伸手更是天经地义。他只是从来没真正想过女儿出嫁以后,这个“自家人”的位置会怎么变。
惠娘便道:“现在不用分,因为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做嫁衣的钱也是家里出。以后我要是自己过日子,天天还在铺里做活,就不能一边说我是嫁出去的人,一边又说铺里的活还是我本来该做。”
赵德兴张了张口,没有立刻说话。
二郎在旁边本来一直低头扒饭,听到这里忽然道:“那就给姐姐工钱。”
赵德兴扭头:“吃你的饭。”
“本来就是。”二郎道,“隔壁粮铺请自己堂弟都给钱。”
“那是堂弟。”
“姐姐还不如堂弟?”
“你少插嘴。”
二郎立刻低头,嘴角却明显还撇着。
惠娘看见,差点笑出来。钱氏倒没有笑,只道:“孩子话糙,理也不算全错。以后惠娘若只偶尔回来替我们看一两个时辰,那是家里互相帮。若固定日日来做,便不能总说是女儿该做的。怎么给、给多少,等真定了住处再算,现在先把这件事认下来。”
赵德兴沉默了很久,最后道:“我什么时候说她该白做了?”
惠娘道:“你刚才说一家人不用分。”
“那也不是白做。”
“那是什么?”
“你——”赵德兴被女儿问得额角都像跳了一下,最后干脆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你跟长生现在是不是每天除了算账就没别的事?”
惠娘道:“还有写信。”
二郎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钱氏忍笑忍得肩膀都动了一下。赵德兴看着一桌子人,最后自己也气笑了:“行。你们一个个都能说。等真定下来,若你还固定回来做铺里的活,就另外算。现在先别问我怎么算,我也没算过。”
惠娘这才点头:“我本来也没叫你今晚算。”
“那你问这么久?”
“先问清楚算不算。”
赵德兴瞪她一眼,没再说。
这件事没有当晚得到一个具体数目,却已经和从前不同。第二日起,惠娘仍照样开铺量布,赵德兴照样使唤她去找一册旧账,谁也没有突然把女儿当成外人。只是惠娘把那张纸重新整理时,第一次在最底下添了一行:若婚后固定回来做——另算。
写完以后,她看了一阵,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柜台后面的木凳是她坐惯的,剪刀磨钝了几把她记得,哪一块地板下雨天踩上去会响,她闭着眼都知道。如今只是把自己的工夫写清楚,竟像先承认了这里有一天不会再天然是她每天醒来就该来的地方。
她把纸折起来,压进账本,没有让这点情绪往外露。
府城那边,长生算得更慢。
她一开始只盯着“回清溪要花多少”,后来才发现真正难算的并不是第一笔钱,而是第一笔钱花出去以后,第二个月有没有活。
冯家木作院里有人、有料、有客源,哪怕一桩大活接完暂时没有下一桩,她仍按月拿工钱;真回清溪自己做,今日有人请她打一套柜子,可能半个月都有事,做完以后门口却不会因为她做得好就立刻再来一户。杜茂山以前的铺子能撑起来,是十几年一点点攒出来的人情和口碑。长生小时候只看见父亲开门便有人进来,直到自己守过那间渐渐没客人的旧铺,才知道“认识杜家”与“愿意把钱交给现在的杜长生”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趁着一次去木料行对账,顺口问掌柜,若以后少量杉木、樟木不送府城,改在清溪下货,能不能走。掌柜先问她要多少。长生说现在还不知道,对方便笑:“那就不好说。你一两根木头专门叫船停一趟,船脚都比料贵。若赶上往那边的货,可以顺带;真要自己开铺,还是得攒到一批再进。”
“能跟冯家的料一起走,到清溪再分吗?”
掌柜看她:“冯师傅肯,你们自己算。我卖给谁都是卖。”
这句话不算答应,也不算不答应。长生回来后真去问冯师傅。
冯师傅正在修一扇做坏的柜门,听完先道:“你现在连铺都没回去开,就开始惦记我的船脚?”
“我只是问。”
“问可以。”冯师傅低头刨掉那一线不平的木边,“你若以后真回清溪,刚开始货少,要跟我一批料顺船过去,也不是不能做。该是多少料钱、该分多少船脚,照账算。别想着我是你爹旧识就能一直赊你。”
“我没想赊。”
“那最好。”
长生站着没走。
冯师傅抬头:“还有?”
“你这里若以后有清溪附近的活——”
“你还想抢我的?”
长生被问得一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郑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冯师傅也笑,笑完才把刨子放下:“你若真回去,我接到那边太远、不值得专门派人跑的小活,当然可能叫你去看。反过来你遇上自己吃不下的大活,也可以来问我。可先说清楚,谁接的单谁负责,谁用了谁的人和料便算谁的账。别到时候一家不像一家,两头都说不清。”
长生听到最后一句,点头:“这样最好。”
“还有,”冯师傅道,“你别把‘还能跟冯家来往’算成自己已经有活。今日我肯说,是因为你这三年做出来的东西我看过。你回清溪以后若砸两回招牌,我照样不把活给你。”
长生道:“知道。”
“又知道。”
“这次真知道。”
老郑在旁边道:“她最近什么都先算,看来这门亲没白定。”
长生听见“这门亲”,仍会下意识想到惠娘那句“我当然想”,嘴角差点动一下。她忍住了,把冯师傅刚才说的几条记进心里。晚上回屋以后,又真正落到纸上:木料可与府城合船,不能长期赊;冯家可能转清溪周边小活,但不算固定;大活可互相借人,账要分清;自己仍需重新找本地客。
写完以后,她才翻到另一张纸。
那上头是自己每月花销。
住钱、吃食、灯油、来回船脚、给孙氏的钱,再扣掉这些,剩下的才是这些年真正攒下来的。她以前只想着钱攒得不算快,如今真把它和重新添工具、赁地方、备第一批料放到一起,反而发现不是完全没有路,只是不能一口气什么都要。她若真回清溪,一开始未必需要重新弄出父亲从前那样一整间铺子;大料可以按活进,暂时不养固定学徒,自己吃不下的活先不接。这样挣得未必比府城多,至少不会一回来便先把积蓄掏空。
想到这里,她又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回清溪”算成一件可能做成的事,而不只是“惠娘在那里,所以我想回去”。
高兴来得很慢。
不是换帖那日那种胸口一下松开的高兴,也不是惠娘突然亲过来以后半夜还睡不着的那种热。它更沉一点,像一块原本悬着的木料终于找到能落脚的位置。还没有钉牢,可她已经知道下一刀该从哪里下。
长生当晚给惠娘写信,把能说清的几条都写了,却没有写成“所以我能回来”。末尾只是道:“比上回多算清几件。还差清溪本地能不能接到活,不能只靠冯家。”
信走了几日,惠娘的回信来得很厚。
前头全是布庄。
她把自己这几日做的事情大致写了一遍,又写二郎会什么、不会什么。最后才说起那顿饭:“我问过爹娘。若我以后只是偶尔回来搭手,不另外算;若仍固定在铺里做事,就不能当成我嫁了人也本来该白做。怎么算以后再定。我爹一开始不爱听,后来答应了。”
长生看到“白做”两个字时,眉头皱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写:那就别做。
笔刚落下一个“那”,她停住。
过了一会儿,把那个字涂掉。
惠娘想不想继续留在布庄,本来就不是她该替她解决的问题。她自己这边舍不得冯家三年,不愿一成亲就把手艺和人情都扔掉;惠娘在赵家站了十几年,难道就因为父母从前没单独给工钱,她便能轻飘飘说一句“那你别回去了”?
长生重新写:“你若还想做,就该算清。若以后不想日日做,也该是你自己不想,不是因为嫁我以后就不能做。”
写完以后,她想起自己上封信里那三个方案,又添:“我现在还是更想回清溪。”
这句话写得比前面快。
后头却迟迟没有接。
她想写“因为你在那里”,又觉得惠娘当然知道。可若不写,仿佛又把最重要的一块故意藏在账后面。长生对着纸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写了:
“不是只因为木料和活能想办法。”
“也因为你在那里。”
两句写完,她耳根自己先热了。
明明人不在面前,比当面说还觉得直。
她把信折好以后本来还想再拆开,最后没有。
惠娘收到时,先把前面的账看完。看到最后两行,眼睛停了一会儿。
钱氏就在另一头理布,她没敢让母亲看见自己脸上的变化,故意低头去翻算盘。算盘珠拨了两下,连自己要算什么都忘了。
长生以前也说过想她,甚至当面承认过舍不得、嫉妒,定亲以后又不止一次说想回来。可这一回前头摆着的是木料、船脚、冯家的活路和她自己三年挣出来的位置,长生全都认真算过,最后仍然把“因为你在那里”写进来。不是拿这句话压过那些现实,也不是拿现实把这句话藏掉。
惠娘把信重新看了一遍。
晚上回信时,她没有故意装作没看见,只写:“我知道。”
停了一下,又觉得太便宜长生,后面添:“我也还是想你回来。”
这封信寄出去后没几日,长生恰好又有一日回清溪。不是为了婚事专门告假,府城一户旧客的亲戚要在清溪近郊修两扇外门,先托冯家问有没有人顺路看一眼。活小,若专门从府城派两个人不值当,冯师傅干脆让长生回去量尺,也算让她自己看看所谓“清溪附近的活”究竟是不是纸上想得那么容易。
长生上午量完尺寸,下午才回镇。她先去孙氏那里,把带回来的东西放下,又说了门的事。孙氏听见她已经开始接触清溪的活,只问一句:“冯师傅知道你怎么打算?”
“知道。”
“没恼?”
“他说我若一声不吭就跑才会恼。”
孙氏点点头,没有再替她高兴得太早,只叫她晚饭前记得回来。
长生去赵家时,惠娘正在柜台后核月底账。
赵德兴见她来,只抬头说:“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都中了算账的邪?”
长生还没明白,惠娘已经道:“爹现在看见我拿纸就烦。”
赵德兴道:“谁叫你一日问我三遍以后铺里怎么给你算。”
“我只问过一回。”
“你一回问得比别人三回都久。”
长生听到这里,没忍住笑。
惠娘立刻看她:“你笑什么?你自己那边算完了?”
“还差一些。”
“那你有什么资格笑我?”
“没有。”
赵德兴摆摆手:“你们去后头说,别在我柜台前一人一本账,客人进来看见还当我要分家。”
两个人真把各自的纸拿到后屋桌上时,反而安静了一阵。
长生第一次看见惠娘那张记着每日活计的纸。字挤得很满,旁边还有几处后来添进去的小字。惠娘也第一次看到长生真正列出来的东西:工具、木料、船脚、赁地方、本地客、冯家可能转来的活,一样一样,没有哪个后面写着“已经解决”。
惠娘道:“你这个比我多。”
“木头比布重。”
“这也要比?”
长生道:“你先说的。”
惠娘抬头瞪她,自己先笑了一点。
长生也笑。
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忽然都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对方吃什么快、谁怕热、谁做事磨蹭,甚至连身体最不能告诉旁人的秘密如今也已经知道。可真要过到一处去,竟还有这么多东西从没真正摆在同一张桌上看过。
惠娘把自己的纸往长生那边推:“二郎能做日常账,但现在还粗心。爹管进货,娘认老客。我若以后还固定回来,爹答应另算,怎么另算还没定。”
长生点头,把这一条记住,又把自己的推过去:“我若回清溪,开始不能养固定学徒。料可以跟冯家那边合船,但不能当作永远都方便。冯叔若有附近的小活可能给我,不过也不能算成一定有。”
“那你还是想回?”
“嗯。”
惠娘低头看纸:“会不会比府城挣得少?”
“刚开始多半会。”
“那你还回?”
长生看着她。
惠娘问完便知道答案里有自己,可她没有收回,仍等着。
长生道:“我想每天见你。”
屋里一下静了。
前头铺子有人说话,二郎似乎在给客人找布,赵德兴嫌他动作慢,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进来。明明四周都有人,这一句却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一下缩得很窄。
长生继续道:“但我不能只拿这个做决定。若清溪真养不活我,我不会回来以后天天怨你。若能做,只是开始少挣一点,我愿意。”
惠娘垂着眼,手指慢慢压住长生那张纸的一角。
“我也想你回来。”她道,“这个你信里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
“所以别以后又说是我叫你回的。”
“不会。”
“现在答得快。”
“我已经被冯叔说过一遍了。”
惠娘终于抬眼:“他说你什么?”
长生把那句“女人没娶到,活先扔了,回来再说人家姑娘耽误你”照实说了。
惠娘听完先是愣,接着脸上那点刚才的柔软一点点变成笑:“冯师傅还挺会骂人。”
“他骂得对。”
“那你记着。”
“记着。”
惠娘看了她一阵,忽然道:“手伸过来。”
长生一时没动:“做什么?”
“叫你伸就伸。”
长生把右手放到桌上。
惠娘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掌心软,指腹却因为常年量布、拨算盘,也并不是全无薄茧。长生下意识想翻掌把她手包住,动作刚动一点,惠娘已经自己把手指滑进她指间。
“这次不用问?”长生低声问。
惠娘看她:“我都伸手了。”
长生便收拢手指。
两个人隔着桌子牵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长生手掌比她大得多,做了一上午门框复尺,指缝里洗过仍留着一点很淡的木头气味。惠娘的手在里面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只用拇指轻轻蹭过她虎口那层薄茧。
长生喉间动了动。
惠娘看见了,问:“你想什么?”
长生没绕:“想亲你。”
惠娘脸上热起来,却没有立刻把手收回:“这里?”
“所以只是想。”
“你倒知道。”
长生看着她,没往前。
惠娘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头钱氏叫二郎去后院取一捆麻绳。她立刻把手抽回来:“有人来了。”
长生也收手,把两张纸分开。
二郎掀帘子进来时,只见姐姐和长生一人面前一张纸,坐得规规矩矩。他找完麻绳还瞥了两眼:“你们怎么又在算?”
惠娘道:“关你什么事?”
“爹说全家现在就你们最会算。”
“那你先把上月那两笔账算对。”
二郎抱着麻绳走了。
长生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惠娘立即道:“你敢笑。”
“没笑。”
“你肩膀都动了。”
长生抬起脸,嘴角果然已经压不住。
惠娘瞪她片刻,最后自己也笑了。
傍晚长生回镇南以前,两张纸都没有得出最终答案。她们仍不知道婚后到底赁哪一间屋,也没定什么时候成婚;长生还要继续打听清溪能接到多少活,惠娘也还没同赵德兴算出婚后固定回来做事究竟该怎么给。可桌上那些原先各自在府城、在布庄里才看得见的东西,已经第一次摆到了一处。
长生临出门前把自己的纸折好,惠娘也收起那张记满布庄琐事的纸。
赵德兴在前头见她们出来,问:“算出结果没有?”
惠娘道:“没有。”
“算半日什么都没有?”
长生道:“至少知道还差什么。”
赵德兴听见这句话,脸上露出一种已经懒得再同两个年轻人理论的神情:“行。你们慢慢算。”
长生走出赵家,天色已经开始暗。她回头时,惠娘还站在铺门里面,没有追出来,只隔着柜台朝她看了一眼。
这一回长生没有觉得“还没算完”是什么坏事。
三年前她离开清溪时,身边能带走的东西很少;惠娘也留在原来的铺子里,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把自己的生活重新撑起来。现在真要走到一起,本来就不该把其中任何一边抹掉。
木头的账要算。
布的账也要算。
谁想回来,谁舍不得走,谁愿意少挣一点,谁还想保住自己原来的位置,也都得算进去。
只是这些东西,不必再由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