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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怎么回来 天还没有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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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亮透,长生便从清溪东码头上了船。昨夜睡得不算晚,她却醒过两次。第一次是外头有人收摊,木板碰在一起,响了几声;第二次更没来由,睁眼时屋里黑着,孙氏在隔壁睡得很安静,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赵家柜台边那一下很短的吻。惠娘抓住她衣襟时并没有使多少力,她却记得很清楚,记得那一点布料被攥起来的触感,记得惠娘踮脚以后离得忽然很近,也记得自己连手都没来得及抬,人已经退回去了。后来她又问了一次,惠娘说不能,她便停了。事情到那里本该算完,可长生躺在黑暗里,仍把前头那一下重新想了一遍,最后只好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二十岁的人了,因为被亲一下睡不踏实,实在有点不像话。
可早晨起身时,那点高兴还在。孙氏给她包了两块饼,又把昨夜钱氏叫惠娘送来的腌菜塞了一小罐,说邻县若住店,别总拿冷馒头对付。长生把东西收进包袱,临出门前又看见桌上那张改过的箱子图。信格已经按惠娘的意思加深了一寸,她昨夜回来后重新算过底板,觉得再挪一点仍放得下衣裳,便顺手把纸也带上。船离岸以后,九月的河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她本来想把邻县那批杉木的尺寸再看一遍,打开布套,却先看见压在底下的箱子图。她盯着那一格“信”字看了片刻,又把纸合起来。
从前她想起惠娘,多半总跟一件没办完的事连在一起。小时候是那张大人替她们写好的旧纸;后来是秘密,是拖着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退亲,是她没有资格问的相看,是一封封必须先绕过长辈和名分才能寄出去的信。哪怕后来两个人已经能把喜欢说得越来越明白,长生心里也总留着一处不敢先往前想——事情没定下来以前,她连“成亲以后”四个字都不愿多碰,怕自己想得越具体,最后越像又在替惠娘安排。如今却是真的定了。她可以想到以后,而且不是因为小时候谁替她许过。
这个念头到了邻县才渐渐被正事压下去。木商领她去看料场,她一根根翻木、看端头、敲声音、量宽厚。前一批样料不错,这一回真正堆出来的货却有十几根还带着潮气。木商说秋日河风大,运到府城晾几天便好,长生只问照原价收回去,若开裂变形算谁的。两边磨了半个上午,最后把那十几根另算了一档价。午间同行的小伙计跟着她吃面,见她把木商重写的数目折好,笑道:“杜哥昨日还像捡了钱,今天又板着脸。”长生抬头:“我昨日怎么了?”那人道:“我今早在码头碰见孙婶,她说你家亲事定了。我还当你昨日高兴的是这个。”长生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是定了。”小伙计笑:“那不就是?”长生道:“定亲跟木头湿不湿有什么关系。”对方被她噎得直笑:“行,你做活的时候最好什么都没关系。”
第三日回到府城,冯家木作正忙着赶城南一户人家的隔扇。院里新到的木料堆了半边,老郑带着两个年轻人开料,冯师傅蹲在矮案前看尺寸单。长生进门先把邻县重谈的数目交过去,又把那十几根湿料单独指出来。冯师傅从头看过,只问:“那边肯照这个价给?”“肯,我让他们另写了一份。”“船什么时候到?”“明日下午。”冯师傅点点头,把纸压在手边。长生以为事情说完了,正准备去后院换衣,冯师傅却又叫住她:“年底城西陈家的门窗你跟不跟?”
那桩活她听老郑提过。陈家新起两进宅子,前头普通门窗不难,后院还有一排细格隔扇,活不算小,做到年末也未必全能收尾。长生道:“若院里要我去,我就去。”冯师傅却看她一眼:“我不是问这几个月。我是问你明年还在不在。”长生一下没答。院里刨子一下一下推过木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冯师傅也没催,只道:“你家既然定了亲,总要想成婚。你娘在清溪,赵家也在清溪。你若明年还要回去办事,我往后给你排活,就得知道大概怎么排。”
长生站了一会儿:“我年前会说。”冯师傅道:“我不是催你今日定。只是你别等到真要成婚前一个月才说要走。你如今不是刚来那年。普通宅院的活我敢整件交给你,你若留下,我明年就按留下的人用;你若要回去,也得提前把手里的活收干净。”长生听到这里,心里那点从清溪一路带回来的轻快往下沉了一点。不是不高兴,只是那个一直还只是“以后”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口子。
她当然想回清溪。这个念头几乎不用想。孙氏在那里,惠娘在那里。如今亲已经定下,真要成婚,总不能成婚以后仍像现在一样隔着一天水路,一封信走上几日。她甚至在船上想过,若将来赁屋,窗户最好朝哪边,箱子放在哪里,惠娘那些账本是不是得单独留个干燥的柜格。可“想回去”三个字一旦同冯师傅方才那番话放在一起,立刻又不像一句话那么简单。
她十七岁到府城时,手里只有父亲留下的一套常用工具。刚来时只能跟着做床架、搬料、开料,怕别人发现身体秘密,还得自己多付住钱,连工钱都比现在少。三年下来,她才慢慢做到能自己量尺、算料、带人、收尾,木商认得她,船行也认得她,普通铺面和宅院的活冯师傅敢交她从头做到尾。清溪当然是她长大的地方,可杜家的旧铺早已经没了,旧客也散了大半。她真回去,不会因为会做木工,第二日门口便自动有人排着等她。
冯师傅见她一直没走,问:“想回清溪?”长生没有装:“想。”“因为赵家姑娘?”她停了停:“不全是。”冯师傅笑了一下:“那就是有一半。”长生没否认。冯师傅把手上的尺寸纸卷起来,在桌边敲齐:“想回就算回的账。别一高兴就辞工。清溪地方小,零碎木作当然有,可你如今会的这些东西,回去有没有足够的活让你做,是另一回事。你若真打算走,我也不会拦。可你至少先弄清楚,回去赁不赁铺面,料从哪家拿,大件活几个人做,没活的时候吃什么。”
长生听着,忽然觉得最后一句很像惠娘会问的话,只道:“我知道。”冯师傅瞥她:“你若真知道,就不会站这里半天只说一个‘想’。”老郑在另一边听见两句,隔着料堆插嘴:“她如今心里有定亲的姑娘,账当然慢一点。”长生转头:“那扇隔扇还做不做?”老郑笑:“做。定了亲也得吃饭。”这句话长生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她回到赁住的小屋,没有立刻给清溪写信,先把这三年自己的工钱、住钱和每月送回给孙氏的钱粗粗列了一遍。具体到每一文已经算不清,大数却有账可翻。又把若回清溪可能要花的钱另列:赁一间能放料做活的小地方,添回已经卖掉的大工具,第一批木料不能全指望赊,真接到稍大的门窗箱柜还得临时找帮手。写到后头,她才发现自己以前说“回去找活”其实说得很轻。府城这里已经有院子、有料路、有师傅的名声托着;清溪那里,只剩她认识的人和别人还记得杜家的旧手艺。
她把纸翻过来,又写了另一种:不回清溪,让惠娘以后来府城。写到这一行,笔便停了。惠娘在赵家布庄站了这么多年,会量布、算账、认货,也熟悉清溪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若来府城,赵家不会因此倒掉,可她自己原先那套生活几乎全要重新开始。长生想到这里,很自然便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不太合适。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惠娘以前问过她:“你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长生把“不太合适”划掉。
第二日晚上,她才写信。前头先说邻县木料已经谈妥,又说冯师傅问她明年留不留。写到这里,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先给出一个已经想好的答案,只写:“我现在想到三种。一是我继续留府城,你若愿意,以后来府城;二是我回清溪重新找活;三是先两边跑一阵,看清溪能不能慢慢接到稳定的活。第三种最费船钱,也不能长久。”她停了一会儿,又添:“我原先第一反应是第二种。写下来以后才发现,我又先替你觉得你不会去府城。所以我先不替你划掉。”
信寄出去以后,长生反而有点不安。她当然知道惠娘以前说过“别为我回来”,可如今是真的要往成婚走,住在哪里已经不是长生自己的工作选择,也不是惠娘自己的布庄选择,而是两个人迟早要合到一起的问题。她想知道惠娘真正怎么想,又怕惠娘说想她回来,更怕惠娘说其实去府城也无所谓。前一个会叫她更想立刻回去,后一个又会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竟真让惠娘丢下熟悉的一切。
这几日她做活比平常更沉默。老郑问过一次是不是跟清溪吵架,她说没有。事实上根本没吵,信甚至还没到。只是从前有些问题隔着距离,可以慢慢问;现在亲一旦真正定下来,每一个答案都开始像会碰到以后很多年的日子。
清溪收到信时,已经又过了几日。惠娘当时正在布庄后间盘一批秋布,钱氏在前头招呼客人,二郎抱着一摞旧账过来,说父亲叫他把前年冬天几笔欠账重新找出来。惠娘拆信只看了前半,便先把纸压在账本下面,直到晚上关铺以后才重新拿出来。她看到“我原先第一反应是第二种”时,嘴角先动了一下。果然。长生嘴上已经学会说不替她决定,真碰到事情,脑子还是跑得比嘴快。可再往下看见“我又先替你觉得你不会去府城”,惠娘又安静下来。至少这个人现在会自己发现。
钱氏从后头出来,见女儿坐着不动,问:“府城怎么了?”惠娘道:“冯师傅问她明年还留不留。”“这是要定以后在哪儿住?”“还没定。”“她怎么说?”惠娘把信折了一下,没有藏:“列了三种。”钱氏接过去看。她如今早已不逐封看两人的信,可真说到婚后住处,便不是小年轻自己讲几句想念那么简单。她看完以后先道:“来府城这一条,你想过没有?”
惠娘本来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停住。其实想过,不是今天才想。她第一次去府城见长生做活时,就看过那座城有多大,看过她住的小屋、冯家木作的院子,也见过她在那里已经有自己的位置。后来长生一封封写来,她知道哪条巷子春天容易积水,知道冯婶买菜嫌城南贵,知道老郑腰疼,知道院里新来的学徒把刨刃磨坏过。府城对她早已经不是完全陌生的两个字。
可真让她离开清溪呢?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柜台。木边被多年量布磨得发亮,右手一伸便知道哪一格放算盘,转身就能摸到常用的剪刀。前头街上哪个客人爱赊账,哪个货家总喜欢把次一点的布压在底下,她不必想都知道。父母在这里,二郎也在这里。她当然舍不得。
钱氏见她不说话,也没催,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要真去府城,我跟你爹也不会拿绳子捆你。不过你别因为怕长生回来没活,就先说自己去哪儿都一样。你在这铺子做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一天能换掉的。”惠娘点头:“我知道。”钱氏又问:“那你想不想她回来?”这句话来得太直,惠娘愣了一下。钱氏看着她:“都定亲了,还装什么?”
惠娘低头把信重新展开,半晌才道:“想。”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以前她也说过舍不得,可那时候长生还不能为她回来。如今再承认“想她回来”,感觉完全不同。她甚至能很具体地想到:以后不必等几日一封信,不必算哪艘船最快,不必每次长生回镇都先问这趟能留几日。她想让人就在清溪,早上各自出门,晚上总能回来。这种想法一点也不高尚,甚至很自私,可确实是她想要的。
惠娘拿起笔,先写:“你问我想不想你回来,我当然想。我若说一点也不想,是骗你。”写完这一句,她停了很久,才接:“可你不能因为我想,就把府城三年当成白做。你回来以后靠什么吃饭,我也要问。”她又看了一遍长生列的第一种,补道:“还有,你凭什么一开始就替我觉得我不会去府城?我现在是不想离开清溪。爹娘在这里,铺子也在这里,我已经做惯了。但这是我自己说不想,不是你替我说。以后若真的有一天清溪不合适、府城更合适,也该两个人再算。你不要为了显得替我着想,就先把我的路划掉。”
写完这些,她胸口那一点因为承认“当然想”而生出的发热还没有散,最后一句反而短了些:“你先把你那边算清楚。我也算我的。”
长生收到信时,正好在城南陈家复尺。她没当场拆,直到中午众人坐在院角吃饭,才走到一边看。第一行便是“我当然想”。长生看了两遍,第三遍以后才继续往下。后面果然没有让她轻松多少。惠娘把她那一点刚冒头的高兴按回现实里,又把她写“不太合适”时已经发现的问题重新指出来。长生看到“这是我自己说不想,不是你替我说”时,甚至能想象惠娘写这句话时眉头是什么样。
可她没有觉得被训得难受,反而比收到一句单纯的“回来吧”更踏实。因为惠娘是真的想她回来,也是真的要问她回来以后怎么办。这两件事并不冲突。长生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给陈家后院复尺寸。那扇新开的窗正对着一小片空地,主人打算以后搭葡萄架,她站在那里,忽然又想起自己前几日在船上那些过于具体的念头——窗朝哪边,箱子放哪里,惠娘的账本要不要单独做柜。那些念头仍然让她高兴,只是如今前面多了一层更实在的东西。
当晚她回信,没有再列第四种办法,只写:“好。谁都先别替对方划掉。”写完以后觉得太像一句漂亮话,她自己先不满意,又添了一行:“年前我把清溪能不能接活、要多少本钱、冯家这边能不能继续往来问清楚。你把布庄那边也算清楚。到时候再一起说。”
惠娘五日后收到,只回了两句:“这样才是真的在算以后怎么过。”第二句更短:“你先做到再说。”信送走以后,她把算盘拖到自己面前。赵家布庄这几年真正由她在做的事,比她原先想的多;可真要一样样拆开,又不是没有别人能学。二郎如今已经能看日常账,只是粗心;赵德兴仍管进货,却有些事情开始习惯先问女儿;钱氏最熟铺里的老客,也最知道哪些布什么时候该压价出。她从前只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这里,从没认真算过“若少了我会怎样”。
现在,她第一次准备把这些也一件件写下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走,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必须留下。只是因为长生那边已经开始算她的木头、工具、客源和船钱,她这一边,也该算自己的布、账、人情和这些年站在柜台后挣下来的位置。婚事已经定了,下一步不是谁迁就谁,而是两条已经各自走了三年的日子,要从哪里真正接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