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吃瓜日常》肉桂圆圆

20、20 机器人再次

　　林朗下班回家，在离自家楼栋不远处便看到了这样的画面。昏暗的路灯下，叶蕊拿着薯片一片接一片机械地往嘴里塞。不知怎的，他就觉得那侧影孤独又落寞。

　　他破天荒的想打破这份孤寂，于是走过去，说道：“叶主管，大晚上不回家在这儿坐着看风景吗？”

　　黑暗中有声音响起，把叶蕊吓了一跳，她身体抖了一下，转头看到林朗，回道：“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林总下班不回家，搬到海边了吗？”这回答攻击力十足，似乎真的是遇到了烦心事。

　　叶蕊坐在路灯的阴影里，林朗看不清她的脸，听到这软糯的鼻音，内心颤了一颤。

　　林朗在叶蕊身边坐下，说道：“今天程序又出错了吗？”

　　“我没惹你。”叶蕊说着，似乎被呛到了，咳嗽不停。她在袋子里摸索着拿了一瓶水，一边咳嗽一边颤着手拧瓶盖，拧了几下都没拧开。

　　林朗伸手拿过那瓶水，拧开瓶盖，递回给叶蕊。

　　“谢……咳咳……谢谢。”叶蕊慢慢顺了气，止住了咳嗽。

　　夏日的晚风轻柔地吹着，拂过两人的面庞，暗处有叽叽喳喳的虫鸣。空气里有叶蕊清浅的呼吸声，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渐渐地那声音里夹杂了一丝啜泣，叶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林朗静静地听着，等叶蕊的哽咽啜泣逐渐变成鼻子吸吸哒哒的声音时，他递过去一包纸巾，纸巾袋打开，朝向叶蕊，方便抽取。

　　叶蕊小声说“谢谢”，尽力忍住哭腔。

　　这个时候，有风度的男士应该温言安慰伤心的女士，但林朗绝不是这么遵从套路的人。他颇煞风景地说道：“机器人出bug的时候，原来不只是发脾气，还会流眼泪。还是说这本来就是程序设定，只是平时没有启动。”

　　叶蕊抽纸巾的手顿了顿，林朗心想：她这会儿会不会很想打我。

　　这会儿的叶蕊借着灯光昏暗，毫不顾及形象，擦了眼泪又擤了鼻涕。林朗坐着不动，叶蕊索性把手上的一大袋食物往他身上一放：“请你吃。”

　　林朗哭笑不得，说道：“没事了？”说完就要起身。

　　叶蕊却突然有了说话的兴趣，对林朗说道：“林总。”

　　林朗停住起身的动作，又坐下靠回椅背：“嗯？”

　　叶蕊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朗，认真地问：“我真的很苛刻又没有人情味儿？”

　　林朗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慌乱，回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蕊自嘲地笑：“大家都这么说，应该就是吧。”

　　林朗问道：“还有谁？”

　　叶蕊掰着手指头数：“你，赵经理，田甜，晓云，还有陈丹丹。”说到最后这个名字，叶蕊停下来，许久没再说话。

　　林朗说道：“安妮不是这么形容你的。”

　　叶蕊摇头：“那是以前了。”然后她话锋一转，说，“陈丹丹你知道吧，就是你那一栋的客服管家，我一直把她当朋友。她今天说我是靠拍领导马屁才能升职的。”

　　林朗打断她：“看来我之前对你的评判有误，你不是个合格的机器人，对着野猫谈判就算了，还想来职场交朋友。你不知道职场没有朋友吗？上班也不是来交朋友的。”

　　叶蕊皱眉：“你才真的没有人情味儿。”

　　林朗没反驳，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和下属做朋友，可能适得其反。”

　　叶蕊不认同他的说法，辩解道：“我刚调来的时候，心情很差，也不能适应住宅的管理风格，是陈丹丹开解我，还带我了解客户，给我讲维护客户的技巧，讲这个项目员工之间的人际关系。她帮了我很多。后来，客服主管离职，赵经理让我暂代主管的位置，我想过放弃的，也是她鼓励我。”

　　林朗说道：“很有心机的女孩子。”

　　叶蕊反驳道：“才不是，可能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让她难过，才会这样。或者，她就是无意中说的那些话，她心里一定不是真的那么想。”

　　林朗不禁笑道：“真是单纯的小朋友，不过这种心理暗示对缓解情绪也没什么坏处，能一直这样自我催眠也不错。”

　　叶蕊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不高兴地说道：“我平时遇到难处理的事情，她都会帮我。上次你被电梯困住的事情，她也一直帮我想办法，忙前忙后，跟你沟通道歉解释。最后是没办法才会上门去堵你。”

　　林朗像是听到了什么大新闻，诧异道：“你说谁一直跟我沟通道歉？”

　　叶蕊白了他一眼，说道：“这么年轻就耳背，我说陈丹丹啊，你不是加了她工作手机的微信吗。”

　　林朗摇头：“她没联系过我。”

　　叶蕊立刻说道：“不可能。”

　　林朗把手机拿出来，翻出微信递过去：“可以给你看。”

　　叶蕊推开：“我才不看，你可以删掉聊天记录。”

　　林朗道：“你这自欺欺人的水平我真是佩服。”

　　叶蕊这才试探着问道：“真的没有？”

　　林朗毫不犹豫道：“没有。”

　　叶蕊回忆道：“我们当时收到你的投诉之后，我就让陈丹丹跟你解释情况，后面还约时间想当面道歉。她说你不接受我们的解释，也不提出诉求，投诉回访也是不满意。”

　　林朗说：“我当初投诉，就是因为发生电梯故障之后没有任何人来沟通，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询问都没有，我对你们的服务和跟进态度不满。投诉后竟然也没有任何的跟进，后面接到你们公司的投诉回访当然是不满意。直到你上门找我，那是出事后你们第一次联系我。”

　　叶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朗，反复说着“不可能”，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根据陈丹丹以往的工作表现，就算她对我有意见，也不至于会撂挑子影响整个项目。那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林朗问：“你是不久前被提拔起来的吗？”

　　叶蕊点头。

　　林朗继续说道：“大概是想让你把事情办砸，让你的领导对你失望吧。新提拔的主管，上任就遇到无法处理的投诉，谁都会觉得你能力不足。”

　　林朗说完看着叶蕊，这一晚上的信息，可能会让她消化不良。

　　叶蕊还是不可置信地说道：“那她鼓励我接受这个岗位，也不是真心想让我当主管，只是想让我难堪，是吗？”

　　林朗分析道：“毕竟让你在领导面前彻底失去信任，更能以绝后患。”

　　“这样说起来，很多事情都能解释了。”叶蕊回忆着，说道，“怪不得她总是让我去找经理，说什么解决不了就求助经理，这样不就让经理觉得我能力不足，不能胜任岗位了吗。”

　　林朗说道：“就算没有我的这个电梯事件，她还会找其他机会。明里跟你过不去的人不可怕，表面亲近背后捅刀子才防不胜防。”

　　一阵风吹来，叶蕊打了个寒颤。叶蕊喃喃说道：“人性这么可怕。”

　　林朗接着说道：“不过我不明白，你把这个投诉看得这么重要，为什么不自己联系我？”

　　叶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们跟客户沟通都是用工作手机的，只有客服管家才有工作手机。”

　　林朗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不可置信地说：“所以这是什么不能更改的设定？如果谁违反，就会有灾难降临？”

　　“工作手机才能留记录啊，如果有什么分歧，没有记录我就说不清楚了。”叶蕊争辩道，此刻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语气急促。

　　林朗在叶蕊自圆其说的逻辑里败下阵来，不想再跟她争论这个话题。

　　两人沉默了一阵，林朗诚恳建议道：“我们也算有些交情，给你一些建议。从管理者的角度来说，需要跟团队成员保持距离。一线提起来的管理人员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与下属打成一片，这样你的工作是没办法顺利安排和推进的。遇到困难，他们会用人情和关系来绑架你，你也会过于体谅他们的辛苦付出。”

　　叶蕊不太明白：“大家都是打工的，有必要这样吗？”

　　林朗耐心解释：“我不是说要像封建社会，建立等级制度，让下属当牛做马。毕竟他不满意是可以辞职的。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确立上下级的威严，明确工作流程、标准和制度，恩威并施，奖罚分明。”

　　叶蕊皱了皱眉：“听不懂，能不能说简单点。”

　　林朗叹气，后悔自己多事，但是已经说了这么多，也不能撂挑子走人，只好无可奈何地解释道：“就是该安排工作就得安排工作，不要什么都自己去做，你需要的是管理监督统筹，不是自己上手。每个人的工作要平均，别让能者多劳，除非他多劳多得。另外，多关心下属的工作和家庭，理解他的辛苦，做错了多挖一挖原因。做得好给奖励，奖励最好是表扬、通报，钱和物可以用，但是少用，不能让他觉得拿钱才办事。做得不好就得罚，还得把做得好和不好的摆在一起做比较。懂了吧？”

　　叶蕊眨巴着眼睛，消化着这一长串话：“这么麻烦。”

　　林朗笑道：“不然你以为领导那么好当。”

　　叶蕊捂了捂脸，被这么一打岔，刚才难过的情绪似乎有所缓解。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说道：“我知道了！谢谢林总，耽误你时间了，这些就送你吃了。”说完，挥了挥手，朝小区外走。

　　林朗看着她渐远的背影，脚步轻快，和刚刚坐在阴影里孤单又单薄的身影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

　　这位叶主管，跟他脑海里的印象相去甚远。那个一板一眼，被程序和规则洗脑的机器人只是表象，内心不过是个单纯脆弱，不服输的小姑娘。

　　可自己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得好管闲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