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讴》津谷天

3、镜面球下1 吃完饭

　　吃完饭，也差不多到中午了。

　　与王富约好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天色还早，佰思宜拉着顾允来到百货大楼里买东西。路过一家化妆品店，她眼前一亮，缠着要给顾允做改造。

　　顾允百般抗拒，也躲不过被生拉硬拽进试妆间的帘子里。

　　一个小时后。

　　顾允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是方才佰思宜说她披发更好看，所以干脆直接伸手抽走了她的皮筋。

　　“腮红打好了，接着是……”佰思宜勾唇嘀嘀咕咕，拿来烂番茄色的唇彩，涂在顾允嘴唇上。

　　顾允面无表情，只觉得脸上像糊了一层泥巴，又热又难受不说，还太浪费时间。佰思宜刚刚买了两片日抛的美瞳给她戴上，就花了足足三十分钟。

　　没办法，顾允第一次戴这东西，眼皮是死也睁不开。

　　佰思宜收好唇彩盒，往后退了两步，眼睛亮晶晶的，满意地感叹：“我的天，我手艺也太好了！”

　　怕顾允不信，她忙拿来镜子：“你快看，是不是绝美？”

　　事实上，顾允确实不信。倒也不是不信任好友的手艺，而是她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妆前妆后能有多大差别。

　　她天生对化妆带着几分抵触。一来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二来，是见过太多女孩，会为自己素面朝天的模样心生自卑。

　　她向来对这种想法感到不解。

　　女孩，她就长那样。是美是丑，也不是靠那浓重滑腻的粉底液决定的。

　　然而下一刻，顾允就愣住了。

　　这模样和她平日里那股死气沉沉的气质截然不同。镜中的少女生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柔软的发丝乖顺地披落在肩头，肌肤莹白，唇色殷红。睫毛如小扇，每一次眨眼，都似轻轻蹭过眼下的皮肤。

　　又萌又媚。

　　是那种纯正的日系妆容。

　　她顿了顿，没说话。

　　“怎么样，不错吧?”佰思宜见顾允难得没吐槽，认为肯定是对妆容相当满意了，不由得抻了抻脖子，一脸自豪。“别太感谢我，没办法，姐就这手艺。”

　　顾允抬眸，面无表情。“和一个陶瓷娃娃没半点区别，你觉得这是我?”

　　这张脸实在太假，她看了都皱眉。

　　佰思宜微微一愣。“不好看吗？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呢……”

　　顾允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

　　还未等她再次开口，佰思宜拉起她。“好啦好啦，化都化了，我带你去买衣服。”

　　“我有衣服…”顾允不解道。

　　“你这张脸和这身衣服完全不搭好嘛？稍安勿躁，就让我给你搭配吧！”佰思宜眨了眨眼睛。

　　顾允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到服装店，佰思宜就直奔高奢礼裙架，她拉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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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这领口是不是太低了…”

　　“这裙子太短了吧，才到膝盖…”

　　这是一件一字肩的粉色公主裙，不算太大，却也遮住了大腿和锁骨。

　　佰思宜简直要无语死。“你是古代人吗，这么保守？”

　　忙活了大半天，俩人从商场出来，已经下午五点十分了。

　　佰思宜自己也捯饬了一番。丸子头，圆耳环，一身紫色紧身连衣裙，银色亮闪眼影配大红唇。

　　看着活脱脱像一个游走于各大会场的享乐派女子。

　　但看她昂首阔步，丝毫没有不适应的表现，顾允又自愧不如。

　　来到路口，佰思宜站在一边打车。顾允转头，看向一旁停靠着的车，后视镜里的自己。

　　她还是不习惯，偷偷抬手蹭掉口红，才稍稍放松一些。

　　佰思宜带着始终有些畏手畏脚的顾允到达目的地附近时，刚好五点五十分。

　　这是一家名为“夜巴黎”的酒吧，开在市区南部，是除市中心外最热闹的地段。

　　这里也因此建设了许多玩乐的门店，为人们的夜生活创造了不少乐趣。

　　傍晚，人多了起来。顾允扶着肩膀，侧着身子穿梭于人流之中。前面，佰思宜左手提包，右手抬起整理自己的碎发。

　　门头巨大的黑色灯箱亮着，白色的“夜巴黎”三个字浮在上面。牌子周围还缠了一圈彩灯，一闪一闪，看起来竟有种闪烁着霓虹灯上海滩的气息，平添了一股奢靡的味道。

　　门口，站着三三两两抽烟透风的男人。其中有一个，抬眼看见顾允她们，眼睛一亮，掐灭烟走了过来。

　　顾允也注意到了，蹙起眉。

　　这架势，不会是……

　　果然，男人亮出手机。

　　“两位美女，”他扬起笑。“赏脸加个微信呗。”

　　佰思宜睨了他一眼。见他还算周正，正对着他，挑了挑眉。“抱歉啊，名花有主了。”说完，她抬步率先走进酒吧。

　　顾允什么话都没说，甚至看都没看男人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她一向讨厌抽烟的人。刺鼻的烟味熏得她脑袋发疼，再加上总有人随手乱丢烟头，破坏环境。

　　素养欠缺。

　　男人笑容微僵，收起手机。“搞什么……”

　　“小李啊，”靠在一旁的另一个男人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泡妞可不是这么泡的，跟哥进去，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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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允简直要疯了。

　　她相信过酒吧里会是何种情景，但她从未想过。

　　会有这么多人啊！

　　顾允怀疑自己一瞬间患上了社交恐惧症，或者是什么广场恐惧症之类的，此刻简直不能呼吸了。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察觉到有客人进来了，他抬起头。

　　“欢迎光临。”

　　佰思宜看去，眼睛亮了。“寅灏哥，王富他们呢？”

　　“是小魔王啊。”张寅灏勾了勾唇。“打扮得这么漂亮，我差点没认出来。”

　　“王富他们在A区，也才来，还没点东西，你现在过去吧。”

　　佰思宜点点头，拉着顾允往A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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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富一桌一共四个人，三男一女。女生顾允认识，叫宋嫒，是高二部的一个学姐，成绩年级倒数，人却很好，开朗直爽，经常跟佰思宜他们混在一起。

　　宋嫒也看见了顾允，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后勾唇笑着招招手。

　　“小允也来了？这边这边。”

　　顾允朝她礼貌点点头，跟着佰思宜坐在一边。

　　宋嫒旁边那个健硕的男人，就是王富。

　　他五官硬朗，算不上多帅，但面相周正。因为黝黑的皮肤，经常被佰思宜称为“小黑”。

　　作为这群人里唯一一个成年人，王富也是最放得开的。

　　“哟，小魔王来了，”他正思考着要点什么东西，抬眼就看见坐下整理头发的佰思宜。“哟，打扮这么漂亮？这是打算对哪个幸运儿出手了呀？”

　　佰思宜闻言微愣，脸颊红了。“明知故问……他人呢？”

　　“和他朋友都在路上呢。”王富手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调侃她。“这次可得鼓起勇气和人家搭上话呀。”

　　身穿制服的男服务生抱着盘子走过来。

　　“几位要喝点什么？”

　　佰思宜扬了扬下巴。“你们呢？”

　　王富：“我?就老样子吧，一杯教父。”

　　宋嫒看了服务生一眼。“玛格丽特。”

　　顾允左侧低头玩手机的少年名叫申安，明明已经读高二，一张脸却稚气很重，看着反倒像初中生，极具欺骗性。

　　“我和老灿都要贝利尼吧。”他头也不抬。

　　“老灿”就是徐一灿，也是高二生。因为长相帅气，在学校里都算有名。

　　当然是在高二那届的，顾允倒是没见过。

　　“徐一灿人呢，刚刚还在的......”佰思宜环视四周。

　　“去卫生间了吧，他刚来的时候不是说饮料喝多了吗？”宋嫒猜测道。

　　佰思宜点点头，凑近顾允耳边小声说道:“我还想让你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呢，说不定你会喜欢那款。”

　　顾允：……

　　佰思宜思索了很久。“那我就点杯蜜桃马天尼吧，阿允你要什么？”

　　顾允听这些酒的名字，跟小婴儿听奥数没什么区别。于是她摆了摆手:“我就不用了。”

　　“来这里就是长见识的，”佰思宜故作严肃。“说不定你成年前，不，这辈子就来这一回呢，你不得尝尝这里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顾允：……她为什么要长这方面的见识啊。

　　“那就大都会吧，度数很低，你尝尝就行。”

　　“行…吧。”顾允顿了顿，安慰自己只抿一口就好。

　　服务生记好，朝他们点点头，转身去了吧台。

　　镜面球流转出不断变幻的斑斓光影，舞池之中男男女女随着节奏肆意热舞，喧闹的欢笑与尖叫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香水气息。

　　顾允鼻尖一动，分辨出那是Evening in Paris，倒是和这间酒吧的名字格外契合。

　　不一会，徐一灿回来了，脸上是略带歉意的笑。“抱歉，刚刚你们到的时候我去了卫生间，没造成误会吧？”

　　“没关系没关系。”佰思宜忙道。

　　徐一灿坐下，似乎有些拘谨，腰板都比平时直了些。他抿着唇，悄悄斜了斜视线，触及顾允的脸，又快速收回来。

　　这一切都被佰思宜看在眼里。

　　她心中偷笑，凑到顾允耳边小声道:“怎么样怎么样，是你的菜吗？”

　　顾允一直在发呆，听到这话，才抬起眼皮，看向徐一灿。

　　男生鼻梁高挺，镜面球晃荡的碎光扫过他侧脸，环境光线昏暗，依旧看得出他肤色白皙。

　　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是挺帅的。”顾允收回视线。“但也仅此而已。”

　　佰思宜吃惊：“这你都不心动？”

　　顾允：“我以为这会是你喜欢的类型……”

　　佰思宜噗嗤一声笑了：“给你看看姐喜欢什么样的。“

　　说着，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迅速翻到某张照片，递给顾允。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喏，这种又痞又野的才符合我的审美。”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侧脸照，这个角度看得出是偷拍。

　　阳光正好，少年立在树荫之下斑驳的光影落上他半张侧脸。他眉梢轻轻一挑，正同身侧之人说着些什么，眼底漾着盈盈微光。

　　“怎么样怎么样？”

　　“嗯。”顾允不知道该怎么说。“挺好看的。”

　　“这就对了，”佰思宜一脸羞涩。“他叫权率，也是你们亚圣的学生，高三的，本人比照片帅多了。”

　　正说着，服务生端着酒杯过来了。

　　最先送来的是两杯贝利尼和顾允的大都会。佰思宜迫不及待递来：“你快尝尝。”

　　顾允沉默几秒，接过那杯浸泡着冰块的玫瑰粉色液体，心中天人交战。

　　呼了口气，她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是蔓越莓独有的酸甜，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尾调有些奇异，舌尖萦绕的感觉，仿佛含了一片陈皮。

　　顾允蹙眉，舔了舔唇。

　　很奇异的味道，虽然算不上多难喝，但还是让她不太习惯。

　　然而没过一会儿，顾允开始有些耳鸣，双颊微热，这感觉像是发了低烧。

　　她一怔，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醉了。

　　但那不是度数超低的饮料吗？！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个“酒精废物”，一口倒的那种。

　　佰思宜正和别人说着话，顾允刚来，又觉得不好现在就离开，于是起身道：“我去上个卫生间。”

　　宋嫒察觉到了顾允的异样，关切的目光跟随她起身的动作：“还好吧，要我帮忙吗？”

　　顾允摇摇头，径直走向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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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酒吧另一角。

　　“炸弹！”

　　张天肃抬手甩出四张牌，噼里啪啦磕在桌面上。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对面的人，眼底满是紧绷的紧张。

　　女生勾唇漾开一抹淡笑，不慌不忙，将手中仅剩的两张牌尽数摊开。

　　“王炸。”她轻声道。

　　“我去！”张天肃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周围一群人发出此起彼伏地惊呼和喝彩声。

　　“桑禾，你开挂了？”张天肃恼道。“把把赢，是正常人？”

　　名叫“桑禾”的女生闻言笑了，她后仰靠在椅背上，懒散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玩不玩得起？”

　　“行行行。”张天肃挠了挠头，从一旁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红钞扔给她。“真是，输一下午了都……”

　　“老张，你也不行啊。”围在一边的一个男生尖声笑道。

　　张天肃叼了根烟正在点火，听到这话脸即刻就垮了下来。“去去去，说得好像你们能赢桑禾似的。”

　　桑禾用两根手指捏起红色钞票，随手揣进裤袋，心情很好的样子：“谢谢老张请喝酒啦，下次我请客。”说完便站起身，看向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众人，声音轻缓：“麻烦借过，我去趟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