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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醋意 ...

  •   第24章醋意

      燕绫在栖水住下来的第七日,就把半个镇子都得罪了一遍。

      不是她摆架子。

      是她的规矩硬。

      ——

      第一件,是药铺千金。

      药铺的千金姓苏,人称苏小姐,镇上顶体面的姑娘。那天她来医馆抓一服安神的药,抓完药,顺手从柜台上拿了两支胭脂往袖里塞。

      那两支胭脂是隔壁“晚霞”放在医馆寄卖的。

      燕绫正在碾药。

      她头也不抬地说:“苏小姐,那两支三个钱。”

      苏小姐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跟沈掌柜是街坊……”

      “是街坊,我也要问她一句。”燕绫把药碾放下,站起来,“我替她看店,看的就是这个。”

      “你自己跟她说去。”

      苏小姐把胭脂往柜上一扔,走了。

      第二日,苏小姐她娘上门来了,气得不轻。燕绫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给她看:两支胭脂三个钱,两文的本钱,一文的利钱。

      “阿婆,一文钱的事。”她说,“今日一文不认,明日一两也不认。”

      苏家老太太被她这番话说得哑了火,临走的时候,倒买了一盒胭脂带回去。

      第二件,是镇上的富户。

      富户姓汤,家里开着两间当铺,他老夫人的风湿是老毛病。请了燕绫出诊,摆了一桌席——八冷八热,四干果四蜜饯,中间一只整鸭。

      燕绫进了门,看了一眼满桌的菜。

      然后转身进了内屋。

      ——先看病人。

      看完了病,开了方,交代了忌口,就往外走。

      汤家的人拦她:“大夫,吃口饭再走。”

      “不吃了。”

      “怎么不吃?”

      “病人吃不下这些。”燕绫说,“我也吃不下。”

      满屋的人都愣在那儿。

      第三件,是镇上的一个游方郎中。

      那人在桥头摆摊卖“神药”,说是包治百病,一包五十文。燕绫路过,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那包“神药”捏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甘草、陈皮、灶心土。”她说,“五十文?成本三文。”

      “你——”

      “你治不好病别害人。”

      她把那摊子掀了。

      掀完就走。

      ——后来镇上人背地里叫她“燕罗刹”。

      可她的药,是全镇最灵的。

      汤家老夫人的风湿,吃了一个月的方子,能下地走路了。药铺千金那盒胭脂,后来她自己又来买了两盒,还托人给燕绫捎了一包糖。

      燕绫把那包糖送给了半夏。

      “我不吃甜的。”

      半夏捏着糖,看了她一眼。

      “您是嫌甜,还是嫌人家的?”

      “……”

      燕绫没答。

      ——

      “晚霞”铺子里,她更是常客——说是常客,其实是把沈檀和谢云筝都当成了病号。

      沈檀早年落下的畏寒症,被她把了一次脉。

      “手足逆冷,经期腹痛,夜里渴,又不想喝水。”她把脉把了很久,“这是十几岁的时候亏下来的。你十几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打官司。”沈檀说,“我十六岁到十七岁那年,在打一场官司。”

      “打了多久。”

      “一年零两个月。”

      “那一年里,你睡几个时辰。”

      “……”

      “说实话。”

      “最多三个。”

      燕绫把她的手腕放下。

      “难怪。”

      从此每月初一一剂汤药,雷打不动地煎好端到柜上来。

      “手伸出来。”

      这一日她照旧号脉。

      眉头越皱越紧。

      “又熬夜了。脉浮而虚。沈檀,你是做胭脂的还是做掌柜的?三更睡五更起,铁打的身子也熬空了。”

      “铺子里就我们两个……”

      “现在不是有我了?”

      燕绫把药箱往柜上一搁。

      “从下月起,账我帮你看。”

      “我认字。”

      “你一个大夫看什么账?”

      “大夫最会算账——药钱几文,命值几两,我天天算。”

      她说得理直气壮。

      转头又冲楼上喊:“谢云筝!你下来!你们铺子里那本流水,我记得比你清楚!”

      楼上的谢云筝探头,笑吟吟地应了。

      ——

      谢云筝也被她诊过脉。

      那是燕绫住下的第九日。

      “手。”

      谢云筝把手腕递过去。

      燕绫闭着眼把了一会儿。

      “脉细而弦。”

      “什么意思。”

      “弦脉,主肝气郁。”燕绫睁开眼,“你心里压着事。”

      “何事。”

      “你自己知道。”

      谢云筝把手收了回去。

      “我这些日子很好。”

      “我知道你好。”

      燕绫说。

      “你笑得多,睡得好,吃得香。可你那个脉,一按弦着。”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弦。”

      她看着谢云筝。

      “是压了三年的弦。”

      谢云筝没有说话。

      燕绫也没再问。

      她把方子写下来,推过去:一味香附,一味陈皮,一味白芍。

      末尾又添了三个字:

      “少生气。”

      谢云筝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尽力。”

      ——

      墙角的顾盈盈,端着一碟子刚炸的巧果,一口一口地吃着。

      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

      那天晚饭,顾盈盈没怎么说话。

      饭桌上,燕绫给沈檀布菜:“这个鱼,刺少,你体虚,多吃。”

      给谢云筝添汤:“你脉象倒是好,就是肝气郁——少生气。”

      轮到顾盈盈,她瞥了一眼:

      “你上火的体质,巧果少吃,油大。”

      顾盈盈把碟子往桌上一放。

      “我吃多少油大的,碍着你什么事了。”

      桌上静了一瞬。

      “……你怎么了?”

      燕绫莫名其妙。

      “我没怎么。”

      顾盈盈起身收碗,声音冲冲的。

      “我挺好,我火气大,我自己会喝凉茶,不劳罗刹大夫费心。”

      她端着碗进了灶间。

      燕绫坐在原地,看看沈檀,又看看谢云筝,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说错什么了?”

      沈檀和谢云筝对视一眼。

      齐齐低头喝汤。

      肩膀在桌子底下抖。

      ——

      灶间里,顾盈盈刷着碗。

      越刷越气。

      气着气着自己先愣住了。

      ——她这是干什么?

      锅里的水滚着,她把碗扔进去,看着水面上浮起的一点油花。

      顾盈盈活了这二十来年,头一回尝出“醋”是什么味道。

      她见过沈檀和谢云筝这一对是怎么走的——从一盒胭脂到半年隐忍,从一场火到一艘船。她见过顾盈盈自己是怎么扶着空棺材走半条巷子的。

      她什么都见过。

      她甚至是最先看出来的那一个。

      ——正月里,沈记“出殡”那日,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沈檀你这个死人,你欠我一顿酒。

      她什么都懂。

      可她没想过这件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怪只怪那燕罗刹。

      来了不过十天。号脉、布菜、算账、连她炸巧果的油都要管。

      管东管西。

      管得……

      管得她这心里,说不出的堵。

      “我疯了。”

      她对着水盆里的自己说。

      水盆里的自己红着眼睛。

      不说话。

      灶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檀端着一只空碗进来,看见她,也不意外。

      “碗给我。”

      “我自己刷。”

      “你刷了半个时辰了。”沈檀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再刷下去,这只碗要磨薄了。”

      顾盈盈站在灶台边,不吭声。

      沈檀把碗放进水盆里,慢慢洗着,也不看她。

      “你想说什么就说。”顾盈盈闷声道。

      “我没想说什么。”

      “你那张脸写着呢。”

      沈檀把碗沥干,搁在碗架上。

      “盈盈姐,”她说,“我当初可没少被你笑。”

      顾盈盈一噎。

      “正月里我扶棺材那日,”沈檀说,“你哭完了,转头就在我耳边说‘你这家子戏做得真’。后来你见着她,又说‘你这眼睛,看她的时候是直的’。”

      “我——我那是——”

      “你那是眼睛毒。”沈檀把布巾搭好,“看别人一看一个准。”

      她转过身,看着顾盈盈。

      “就是看自己,慢了些。”

      顾盈盈张了张嘴。

      半晌,她把布巾往台上一摔。

      “沈檀。”

      “嗯。”

      “你这人,真讨厌。”

      “我知道。”沈檀端着自己的碗往外走,“跟燕大夫一样讨厌。”

      “——”

      顾盈盈愣在原地。

      愣完,脸“轰”地一下就热了。

      ——

      后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摸到院子里。

      不想院里的老桃树下,已经坐着一个人。

      燕绫。

      膝上摊着一本药书,就着月光看。她看书看得很快,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某一处没看明白,要再看一遍。

      “睡不着?”

      她头也不抬。

      “关你什么事。”

      “你肝火旺,”燕绫翻过一页,“春夜肝火旺的人,睡不安稳。我给你留了药,在你枕头底下。”

      “……”

      顾盈盈站在树下。

      看着月光里那个人。

      燕绫坐在那儿,背靠着桃树干,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药书摊在膝上,手指压着书页。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照出一道很硬的线。

      可那道硬线底下,是松的。

      她其实很累。

      顾盈盈看得出来。

      ——她看得出来,因为她是做绸缎的,做绸缎的人,看人一眼就知道这人穿这身衣服累不累。

      这个人,走了十几年的路。

      她看完了半晌,忽然开口。

      声音又冲又硬,硬得像要打架。

      “燕绫,我问你。”

      “嗯。”

      “你给沈檀把脉,给谢云筝调肝气,连我吃几块巧果都要管——”

      “你管天管地,你自己呢?”

      “你自己一个人背着药箱走南闯北,冻着饿着伤了病了——”

      “谁管你?”

      树下的人翻书的手,停住了。

      “你管别人管得那么细,”顾盈盈越说越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怎么就不知道,有人看你虎口那道伤,疼了半个月?”

      夜风穿过桃树,簌簌落了几瓣花。

      燕绫缓缓合上书。

      抬起头。

      月光下,那张一贯锋利的脸,忽然有了一点不知所措的松动。

      “……巧果。”

      她说。

      “明天少放点油。”

      “不放油它不酥!”

      “那就多炸几个。”

      燕绫站起身。

      她走近了两步,在顾盈盈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着半臂远。

      燕绫比她高半个头。她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字,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你吃。”

      “往后——”

      “你油大的东西,我顿顿看着你吃。”

      桃树上的花,又落了一层。

      顾盈盈站在那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这辈子跟人吵过无数架,从来没有一次是这么输的。

      “燕绫。”

      “嗯。”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

      燕绫想了想。

      “意思就是,”她说,“我以后不走那么远了。”

      ——

      次日清晨,半夏下楼做早饭。

      看见天井里的光景,扭头回屋。

      把还没睡醒的沈檀和谢云筝一个个拍起来。

      压着嗓子,郑重其事:

      “快,都起来。”

      “干什么……”

      “看桃花。”

      半夏把她们推到窗边。

      “燕大夫在教顾掌柜认药草——两个人头挨着头。”

      “这光景,不看白不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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