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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故人 ...

  •   第23章故人

      顾盈盈是三月里动身的。

      沈记“遭了回禄”、沈檀“重伤不治”的消息传到京城,她当着满巷子的人哭了一场。

      哭得真心实意。

      ——毕竟一场“丧事”做下来,她扶灵的手都是抖的。那口棺材是空的,可抬棺的时候,她扶着棺头走了半条巷子,路过的每一家铺子,每一个熟人,都在看她。

      她哭的是真的。

      哭完回到绸缎庄,她关起门来,第一件事是收拾包袱。

      ——

      她爹问她去哪儿。

      “南边。”

      “南边哪里。”

      “不知道。”

      “去做什么。”

      “进一批湖丝。”

      她爹是个精明人。顺安绸缎庄开了四十年,从苏州开到京城,什么账没见过。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看着自己这个三女儿。

      “盈盈。”

      “爹。”

      “沈檀‘死’了。”

      “嗯。”

      “你信吗。”

      顾盈盈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包袱带。

      她看着她爹。

      “爹,”她说,“沈檀要是真死了,那口棺材里就该有个人。棺材里有人,我就哭得出声;棺材里没人,我哭的就不是死人。”

      “是活人。”

      她爹盯着她看了半晌。

      最后叹口气,起身走到柜台后头,从柜底摸出一个旧钱袋。

      钱袋沉甸甸的,倒出来是五十两银子。

      “路上小心。”

      “别写信回来。”

      “知道。”

      顾盈盈接过银子,笑得眉眼弯弯。

      “女儿给您带南边的胭脂回来。”

      “带什么胭脂。”她爹哼了一声,“带个人回来就行。”

      “……”

      顾盈盈没接这句话。

      她背着包袱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绸缎庄。

      铺子门口挂着新到的湖绸,风一吹,哗哗地响。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三月十九,船到淮安府。

      淮安是漕运的重镇。码头上人山人海,卸货的、装货的、招呼客商的、拉纤的,叫嚷声混成一片。几十条船泊在岸边,桅杆挤得像一片插在地里的芦苇。

      顾盈盈在码头换船,护着包袱往跳板上挤。

      她挤到一半,脚下被人一撞。

      整个人往前栽。

      ——栽进的不是河。

      是一个人的怀里。

      “看路。”

      那人说。声音又急又利,带着股子风尘气。

      顾盈盈站稳了抬头。

      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背上背着半人高的药箱,眉眼锋利,皮肤是常年赶路晒出的麦色。她站稳的时候,一只手还按在药箱的带上,指节粗,虎口上有一道新伤——渗着血,把布带染了一点红。

      “多谢。”

      顾盈盈拍拍衣服,本要走。

      眼角却瞥见那人背药箱的手。

      那道伤在半寸深,边缘翻着,是新划的,还没结痂。

      “你受伤了。”

      “划船蹭的。”

      那人不耐烦,背起药箱就走。

      顾盈盈偏偏跟了上去。

      “我绸缎庄的,认得金创药的好歹。你这伤口再不管,傍晚就得发炎。”

      “不必。”

      “前头我有相熟的客栈,那儿的大夫我认得,药也全——”

      “不必。”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这药箱里的金创药过期没过期?”

      顾盈盈追着说。

      “我看你那罐子封口的蜡都裂了——”

      那人猛地回头。

      两个人在码头上对视了一息。

      ——

      就在这时,那人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三个横眉立目的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一把揪住药箱的带子。

      “跑?”

      “医了官司里的人,还想跑?”

      原来这女大夫接了个不该接的病人——前日码头上有个脚夫被漕帮的人打了,一条腿打折了,没人敢治。她治了。治完收了两文钱,就走了。

      漕帮的人追了她两日。

      码头上的人往两边退。

      退得很快,很利落——常年在码头混的人都懂,漕帮的事,别看,别问,别帮。

      顾盈盈也退了两步。

      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那女子把药箱往她怀里一塞,只说了两个字:

      “抱着。”

      然后一个转身。

      ——

      顾盈盈后来记了很多年。

      她这辈子见过最快的三招。

      第一招是侧身——避开迎面一拳,同时左手一勾,勾住那人的手腕。

      第二招是拧——一拧一送,第一个汉子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旁边一排货筐,筐里的干枣滚了一地。

      第三招是压——第三个汉子扑上来,被她反手扣住肘关节,顺势一带,把人按倒在跳板上。膝盖顶住后背,脸贴着湿漉漉的木板。

      剩下那个站着的,愣了一息,掉头跑了。

      码头上鸦雀无声。

      “医药钱,翻十倍。”

      女子松了手,掸掸衣袖,从地上那人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掂了掂。

      “多的算诊金。”

      她转回身。

      从目瞪口呆的顾盈盈怀里接回药箱,看了她一眼。

      “绸缎庄的?”

      “……嗯。”

      “会包扎么。”

      “会。”

      “跟上。”

      ——

      后来的半个多月,顾盈盈就这么“跟上”了。

      女大夫姓燕,名绫,游方行医,走到哪儿算哪儿。

      顾盈盈本来是要往栖水去的,燕绫原本要往南边走——说是顺路。

      其实不是顺路。

      是顾盈盈花了三寸不烂之舌,连哄带骗,把人诓上了同一条船。

      “栖水那地方,水土好,病人少,钱好挣。”

      “你怎么知道病人少。”

      “病人少是因为大夫少。”

      “……”

      “最重要的是——”顾盈盈眨眨眼,“那有家胭脂铺。掌柜的是我结拜的妹妹,一双手能调出全天下最好看的颜色。”

      “你们医家不是讲究个气色么?”

      “她那胭脂,调的就是好气色。”

      燕绫起初不信。

      同行了三天,她问了一路:

      “她用的什么料。”

      “朱砂是哪里产的。”

      “蜜是哪一种蜜。”

      “她那个色,是研的还是熬的。”

      问得顾盈盈烦了:“你又不买脂。”

      “我问问。”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燕绫顿了一下。

      “我看看她的手艺,配不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看’这六个字。”

      ——

      同行的这半个多月,顾盈盈看清了这个人。

      她的规矩硬。

      船上有船工发烧,她给药,不收钱。可她自己的饭钱,一文也不肯少给。船家说“算我们请”,她摇头:“我做我的活,你挣你的钱,两清。”

      她一天只吃两顿,一顿干饭一卷咸菜。顾盈盈塞给她一个肉包,她先问“多少钱”,听说是白给的,就推回去。

      “那你留着。”

      “……你有病。”

      “我不白吃人家的。”

      顾盈盈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自己嘴里,一半放进她碗里。

      “现在不是白给的了。”她说,“我也吃,一人一半。”

      燕绫看了看那半个包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把那半个吃了。

      吃得很快。

      ——像很久没有吃过肉的那种快。

      顾盈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把一卷批注摞在她爹书案上。

      想起沈檀。

      想起所有那些“不认命”的人。

      她想:这个人背着一只半人高的药箱,走了十几年,走到手上有伤,走到吃半个肉包都要问价钱。

      她也是一种“不认命”。

      那夜之后,顾盈盈试着问过她的来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卖药的。”

      “人呢?”

      燕绫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顾盈盈没敢再问。

      过了一会儿,燕绫自己开了口,只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十三岁就出门了,背着一只药箱,替家里还债。”

      “还了十一年。”

      她说完就不说了。

      顾盈盈坐在船舷上,看着她那只裂开的药箱,看了很久。

      “还剩多少。”她问。

      “三百两。”

      “三百两,你走了十一年。”

      “嗯。”

      “那你恨不恨。”

      燕绫看着江面。

      “不恨。”她说,“恨也是欠,还也是欠。欠着,就得走。”

      她没有再往下说。她那条线上的来路,一样一样,都藏在“还了十一年”这五个字里头。

      顾盈盈也没再问。

      她只是把自己那份饭,又分了一半过去。

      那一夜,她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把一卷批注摞在她爹书案上,说“这卷账是假的”。

      她想起沈檀一个人对着二十三家铺子打官司。

      她想起此刻栖水那间铺子里,某个“死了”的人,正坐在灯下,跟另一个人合写一张纸。

      她忽然发现:这世上有一类人,日子过得再难,也是不肯低头的。

      这一类人,她见一个,就想护一个。

      ——

      船进栖水的时候,是个下午。

      柳絮满天。

      燕绫站在船头,看那个镇子。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铺子叫什么。”

      “晚霞。”

      ——

      “晚霞”的门是开着的。

      顾盈盈先跨进去。

      柜后那个粗布衣裙的掌柜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柜台上。

      “盈盈姐?!”

      “嘘——”

      顾盈盈一把捂住她的嘴,反手关上铺门。她压着嗓子说话,眼圈却先红了。

      “叫姐姐。”

      “沈掌柜,诈死的生意你做得,我认尸的眼泪我流得——”

      “你现在欠我一场抱头痛哭,外加——”

      她把身后那个背着药箱、一脸警惕打量铺子的青衣女子往前一拽。

      “外加,给你介绍一位大夫。”

      “往后你这儿,看病,我出诊金。”

      沈檀看看顾盈盈。

      又看看燕绫。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噗”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里间的门帘一掀,谢云筝端着茶出来。

      看见这一幕,也怔住了。

      “盈盈姐。”

      “哎。”顾盈盈抹了把眼睛,回头指了指燕绫,“这位是燕大夫。燕绫。我在淮安码头上捡的。”

      “捡的?”

      “捡的。”燕绫开口,声音很平,“她跟了我一路。”

      “是你跟着我!”

      “我先走的。”

      “你先走的你为什么住我隔壁?”

      “……因为那家客栈便宜。”

      谢云筝端着茶,看着这两个人拌嘴。

      她看了很久,笑了。

      “进来吧。”

      她说。

      “茶是刚沏的。屋里坐。”

      ——

      那一夜,木楼二层的灯亮到很晚。

      四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把三个月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顾盈盈说京城这三个月。

      ——假丧事怎么做的:谁请的吏目,文书怎么写,棺材从哪家铺子买的,抬棺的八个力夫一人给了多少喜钱。

      ——谢家那边:国公府发了丧,白幡挂了三日。谢老夫人在佛堂坐了一整夜,第二日出面把“三年之期”的话替孙女扛了下来。她说“云筝是随父进香出的事,国公府自认倒楣”,把话堵得很死。

      ——“你爹呢。”沈檀问。

      “你爹一句重话没说。”顾盈盈看着她,“上香那日,他在祠里站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只跟你祖母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别管她。她走得下去。’”

      谢云筝低着头,手里那盏茶,端了很久。

      “还有一封你祖母的信。”顾盈盈从包袱最底下取出一个信封,“她托人递给我的,说给你留着——等你愿意看的时候再看。”

      谢云筝把手伸到一半。

      又收了回来。

      “先搁着。”她说。

      “放着,不是不看。”

      沈檀说她们这头。

      ——船行十九日。过临清、济宁、淮安、高邮。哪一处查得严,哪一处能换船,哪一处能押票号。

      ——栖水镇东头这间铺子,月租八百文,老阿婆姓何。

      ——铺子开了一个月,日流水从六百文涨到三贯。

      说到动情处,四个人一起抹泪。

      说到荒唐处,笑作一团。

      说到半夜,半夏在楼下喊:“水烧好了,谁先洗!”

      四个人这才散。

      ——

      半宿,顾盈盈和燕绫挤在楼下的小榻上。

      一个嫌对方睡相差,一个嫌对方话多。

      “你胳膊压着我了。”

      “你翻什么身。”

      “我睡觉翻身犯法么。”

      “犯。”

      “……”

      拌着嘴拌着拌着,双双睡着了。

      ——

      天井里,桃树的花开到了盛处。

      沈檀和谢云筝并肩坐在廊下。

      望着屋里那两团和衣而睡的影子,相视一笑。

      “盈盈姐这次,”沈檀轻声说,“怕是又要赖着不走了。”

      “那不好吗?”

      谢云筝把外袍披到她肩上。

      “这院子,本就该住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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