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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妈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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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啷——
一只搪瓷缸猛地砸过来,茶水四溅,烫红了姜汁正在动作的手。
她木讷回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父亲被酒熏红了的眼睛,她慌忙起身:“爸。”
得来的是父亲的不屑冷笑。
姜远山三步一趔趄,左手拎了只当啷作响的酒瓶,眼神发狠:“死丫头,跟你那早死的妈一个样!”
一样的漂亮。
一样的不知趣儿。
他拨开立在堂中央的姜汁,趿着鞋跟,酒气风似的拂过姜汁满面。
姜汁低着头,紧紧绞着手指,骨节因用力而透的发白。
姜远山看她不说话,越发不顺眼。
“也不知是个哑巴还是傻子。”
“腌臜玩意儿,生下来就是个赔钱货,老子供你这么大,到头来一个子儿都没捞回来。”
姜远山往后一仰,双臂搭在靠背上,盯着姜汁:“儿听老子天经地义,姜汁,这冯家,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恶骂一通,姜远山许是消气了些,他又从茶几底下掏出几块红色布匹和一个灰旧的皮箱,扔到姜汁面前,笑得诡诈恶毒:“乖女儿,你的嫁妆和彩礼都在这儿了,剩下的那些,就当是你孝敬老爹的,啊?”
姜远山乐得哈哈大笑,转身欲走——
“爸。”
姜远山脚步定住,偏头睨她。
只见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碗,两颊梨涡隐现:“爸,这么多年女儿让您费心了,都是我不好,总让你想起我妈妈,让你这么多年都在思念里难捱,好在,您给女儿找了一户好婆家,冯叔见了我也很满意,等我嫁到冯家肯定会幸福的,您放心吧。”
姜远山没吭声,视线却死死钉住姜汁,浑浊的眼底有玩味,还有审视。
印象里,姜汁温吞少言,鲜少跟他这样长篇大论。
姜汁僵着笑,掐着碗边的指尖绷紧又卸了力。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语气殷勤讨好:“这是我新酿的栗子酒,滋阴润肺,最适合您不过,您尝尝看?”
姜远山没作声,倏地,他朗声笑了起来:“好,女儿孝敬的,喝!”
姜汁一向怯懦胆小,唯一的爱好不过是鼓捣一些佳肴膳食,想必,这碗酒真是她为孝敬他酿制的。
更何况,他最爱美酒。
姜汁的视线跟着碗上升的弧度而动,手指叩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嘴里轻轻、慢慢地念着:“一、二、三……”
待碗举至最高点,她露出一抹笑意,渐渐地,眼里的笑浓到溢出,化作几道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砰。
男人后仰倒地,灰黑色水泥地逐渐洇出暗红,他手臂半举着,怒目圆睁:“贱、贱人……”
他的口鼻皆是一片蜿蜒鲜红。
姜汁蹲在他身边,木讷寡淡的小脸久违地露出真心笑意。
“爸爸,到了下面,记得帮我跟妈妈问声好。”
声音依旧是轻轻的,带了点哽咽:“可是,我觉得妈妈不会想再见你这个恶魔的,她那么讨厌你。爸爸,你说,如果妈妈要是知道你准备把她的女儿卖给一个变态,她会不会找你算账呢?”
“我想,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姜汁,和旁边已经咽了气的姜远山。
半小时后,有人报了案,村民将姜家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对着屋里指指点点,鄙夷万分。
一位阿婆朝屋里淬了一口:“现世报来的真是快,姜远山当初把拐来的老婆打死,对女儿拳打脚踢,当是老天有眼,收了这祸害。”
“嗜赌成性,听说把自己的亲骨肉当做筹码供人享乐,实在是畜生。”
“诶!”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大家散了吧散了吧,总归是条命,等警察来了再说。”
瘦弱的姜汁趴在屋檐上,看人来了又走,她迷茫地望着那间装满她所有痛苦回忆的房子和屋里那个已然付出生命代价的男人,泪水爬满脸庞。
“妈妈,我不怪你了。”
我不怪你把我生在这样的家庭了。
昼夜交替,三个日夜。
姜汁离开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山坳坳,她踉跄着跑到路边,不小心在路沿踩到了一颗石子跌倒,怀里一松,几颗红彤彤的野果子‘骨碌骨碌’滚到了路中央。
“果子!”
姜汁惊叫了一声,想捡回来,顿了两秒又把手缩回来。
倏地,她莫名回头看了看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大山,翠绿挺拔、耸立云端。
她突然觉得后怕。
后怕万一自己逃不出来怎么办?
跟大自然相比,她太渺小了,甚至渺小到比不过那一座座山上的一棵树。
风骤起,山里的夜寒凉削骨,姜汁身上衣服堪比布衣,她瑟缩着肩膀,远远看着茫茫无际的曲直公路,她嘲笑自己无路可去。
生在山里的姜汁适应不了陌生的都市道路,这里不属于她。
“姜汁,你真是一塌糊涂。”
“什么一塌糊涂?”
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倦懒的男声,吓得姜汁僵直了身子,不敢回头。
音源有些低,似乎是孩子大的个头儿,可这分明是个混不吝的嗓子。
细想着,那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姜汁的肩膀:“喂,小丫头。”
男人的面庞移到姜汁眼前,他细细凝视着姜汁的眼睛,语调莫名可又藏着止不住的关切:“你是迷路了吗?云市的晚上可冷了,你这身小薄片够干什么的?”
小薄片?
姜汁垂眼看了看自己灰旧起球的秋衣,唇绷成一条直线。
这已经是她最厚的衣服了。
看她不说话,那人又问:“需要帮忙吗?”
姜汁抬头看向这位有些自来熟的男孩,他穿着一件黑皮衣夹克,里头搭的是白色羊毛衫,穿着精致干净。
他们不是一路人。
姜汁心里警惕,她推说:“不用了。”
肩上一沉,背后瞬间被温暖笼罩。
是一件沉甸甸的男士外套。
男孩走上前,收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朝她伸手:“你好,我叫陈言璋。你叫什么?”
“姜汁。”
“姜芝?好文雅的名字,是……”陈言璋挠挠头,试图文艺:“是芝兰玉树的芝吗?”
姜汁抬眼看他,眼神寡淡无波:“不是,我叫姜汁,葱姜的姜,汁水的汁。”
她不懂陈言璋口中的“芝兰玉树”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从生下就是母亲备受耻辱的存在,父亲更是将她视为筹码,怎么可能给她起那样美好的名字。
好吧。
陈言璋不理解但尊重,默了片刻,他视线似有似无落在姜汁肩上的外套,摸着双臂呵呵笑:“那个什么,我家在姚城,路过在这儿歇一会儿,你要是愿意,我载你一程?”
他还是以为姜汁迷路了。
姚城?
姜汁隐约有些印象,原先在家时,姜远山不许她出门,但会让她收拾院子里的废纸破烂,再从里挑些好的卖给收破烂的大爷,用这些钱买酒,那里面就有姚城的旧报纸。
那里是纸醉金迷的都市,是有钱人的天堂。
亦是吃人的魔窟。
“好,谢谢你。”姜汁那对瞳孔有了光,稍显生疏磕巴地喊了一声:“陈言璋。”
“不客气,姜汁。”陈言璋笑了。
姜汁不知道自己的心之所向到底正确与否,只是想试试。
亦或者,她本就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