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翡翠城》一旧云里雾里

56、第 56 章 如何险要悬

　　车子一驶出地库，仿佛就一头扎进了狂暴的异世界。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在玻璃上留下瞬息清晰的扇形，下一秒立刻又被浑浊的雨瀑淹没。能见度可能不足三米，车灯刺破雨帘，照见的不是熟悉的深南大道，而是一片汪洋，路上处处积满将近齐膝深的水，车轮碾过，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像头负重的野兽。

　　即便有着强悍的车身和四驱系统，在横风袭来的瞬间，仍能让人感受到车身在发飘。司机双手紧握方向盘，不断地微调方向，对抗着风力和水流的干扰。他必须凭借经验和直觉，判断哪里积水尚可通行，哪里可能暗藏漩涡或障碍。

　　这是十一月正面登陆深城的秋台风，强度之大，即使在气象记录里也属于极罕见且反常。十二级以上的持续风力，风压重重压来，持续猛烈的横向推撞，裹挟着被撕碎的雨幕横砸过来，雨粒密得连成白茫茫的水墙。断枝、广告牌碎片被风掀飞，四下横掠，不要说人站在风里，即使是路边的车，重心也随时会被蛮力掀歪。

　　贺述尧坐在副驾驶位，目光如刀地逡巡过两边的道路。他既在帮忙观察发现危险障碍，也是在扫描路上每处可能藏匿一个被困少年的角落。那些被吹得歪歪斜斜的路灯杆，被掀翻在地、铁皮扭曲的广告牌，还有横卧在积水中连根而起的行道树……

　　理智告诉他，苏既明不太可能是困在了路上，但情感驱动着他的视线，不放过任何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常年竞技比赛的经历，使得贺述尧越是千钧一发之际，越能沉得住气稳得下心跳。苏既明的手机能打通，却始终无人接听。首先排除手机没电的可能，被人拾取不归的概率也不大，因为通常第一时间就会被关机取卡，所以眼下最有可能还是，苏既明人与手机不在同一处。

　　三四个小时，不算短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学校走回家里，或者去到什么安全的地方，甚至是躲到哪里，比如学校的保卫处，都足够给外公外婆报一声平安，足够在线上任何地方冒个泡，让同学朋友知道他安好。可苏既明什么都没做。

　　换作是贺述尧认识的许多纨绔子弟，趁这样突然放假的机会，猫在哪个角落吃喝玩乐恣意狂欢，故意不接电话逃避管束也不无可能。但他知道苏既明绝对不会。

　　苏既明骨子里的懂事，绝不会让他在这样的台风天里无缘无故玩失联，让家人担惊受怕。

　　排除了一切其他，最合理的推断便只剩下一种。

　　苏既明还在学校。

　　或许是疏散时出了什么意外，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又或许……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连拿到手机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推断像一块冰沉入贺述尧心底。

　　周老师的消息他收到也看见了，黄老师即使保证再多，眼下所有线索，依旧指向苏既明被困这个最坏也最能解释当前异常的可能。

　　车外是摧枯拉朽的风暴，车内是堪称冷静的推演。但在看似理性思考的尽头，驱动贺述尧此时顶风冒雨逆流而上的，只有一份毫无道理、甚至没有被清晰感知到的执念。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想错了，苏既明此刻正安然待在某个温暖角落，乐不思蜀……

　　那更好。

　　贺述尧宁愿白跑一趟，承受一场虚惊，也绝不能接受，因为自己此刻的犹豫，而让那万分之一的坏情况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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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只是设备单方面的振动而已。

　　最初的震惊过去，肾上腺素带来的心脏狂跳渐渐平复，苏既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又坐了下来。

　　联络器的震颤和闪烁来得十足意外，但硬件的限制就是在那，两公里内才有效的通讯范围，什么情况下都不可能背离物理规则。

　　苏既明冷静下来，其实他只要稍加思索研究就能明白，这振动应该是一个隐藏的快捷触发，只要检测到符合节奏的特定按键序列，即会自动激活信标模式，开始全力广播。

　　只是自己对这个隐藏设定一无所知，那么就只可能是贺述尧加设的了。

　　苏既明低头看着掌心兀自闪烁着红灯的小小联络器。没人比他清楚，不论是加装屏幕还是埋藏了快捷键，这个基于树莓派ZeroW搭建的联络器，最根本的通信方式不可能改变，其硬件本质决定了它功能的局限性。

　　它是如此迷你，如此用途单一，只能与另一台特定的设备相连。也就是他送给贺述尧的「ForYves」。还必须在短距离内，两个联络器方能建立一对一的，私密的通讯链接。

　　作为一个象征意义远多于实用意义的礼物，它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向外拨号的网络模块。既无法拨通任何一个电话号码，也无法连接校园网之外的广阔世界。

　　所以，能期待什么呢？

　　就算再乐观去想，自己手上这微弱的信号，在外面这样狂风暴雨的一公里多内，奇迹般地被其他什么人偶然捕捉到。且不说这概率实在微乎其微，对方一个陌生人，又如何能知晓这个持续闪烁的SOS信号意味着真的求助，如何能知晓它来自深中科学楼内一位被困的学生？

　　希望的火苗，在理性的冷风下明灭不定。兜兜转转，苏既明的思绪又回到了最初的死胡同。

　　知道自己下午行踪的人，如同学、科学老师等，估计都以为他早已安全离开了。而唯一能“理解”并接收到这个求救信号的人，又远在信号无法抵达的地方。

　　外面的风声早变了调，卷着呜呜的啸声四处奔突，偶尔一阵狂风刮着雨水敲打在玻璃门上，加上不知从何处窜进的风穿过楼道的呼啸，搅得人耳膜发紧。

　　理智告诉苏既明，真正最有可能的脱困，还是家长和老师同学察觉到他不寻常的的失联，或是台风过境后，学校恢复运转时他被人发现。

　　然而，自从这个小设备开始意外震动，苏既明还是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敏感状态。

　　他离开了楼梯台阶，走到冰冷漆黑的玻璃大门前，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风雨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可能是脚步声？呼喊声？哪怕是一丝不该出现的光？

　　理性上，他知道不可能，但心底始终不受控地燃起了一丝难以扑灭的渺茫的期待。他就像守着一个不可能响起的电话，明知线路那头无人，却仍忍不住全神贯注地倾听。

　　然而只有风声，雨声，树木摧折的声音。

　　获救的意愿再强烈，也终究无法让电波突破物理定律。小小设备的“呼喊声”被限制在方圆一公里内，最远也只能传无人的到学空旷楼栋的边界。

　　不要期待神兵天降。

　　苏既明看过不少冒险电影，也略懂一点心理学。他知道人在困境中，最忌讳的心理状态之一就是陷入无用的期待之中。若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小概率的外部拯救，很可能会迅速耗尽心理能量，不仅会忽视眼前可能存在的自救机会，还会在希望反复落空后导致更快的精神崩溃。

　　苏既明深吸一口气，将不切实际的期待压了下去。红光依旧在闪烁，设备电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苏既明想了想，还是没有关掉，而是折回去拿出充电宝为其续上。

　　他坐回背风的台阶角落，将贺述尧的外套拉链拉得更高，更紧地裹住了自己。在不确定要被困多久之时，他要优先休息，要保持体温和能量。

　　苏既明将小小的联络器小心地攥在手里，红光从指缝中透出，他的呼吸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