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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天际倦到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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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拳击手套被扯了下来,随意扔到一旁。贺述尧喘着气坐回沙发,扯开缠手的绷带,仰头灌下半瓶冰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水珠混着汗滴顺着下颌滑落,淌过剧烈起伏的胸膛,渗进早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
不远处的沙袋歪歪斜斜挂在钢架上,外层皮革被揍得凹凸不平,缝线处崩出毛边,被反复重击过的袋身还在微微震颤。贺述尧抓起毛巾擦汗,心里的烦闷并未随汗水一同蒸发。
拳击终究不是他习惯的宣泄方式。只是眼下也就只有这个地下拳室。
沉重的隔音门被推开,程斯越斜倚在门框上,扫了眼拳台与狼狈的沙袋,又回到依旧一脸郁意的贺述尧身上。
他语气戏谑地说:“这,就算是再不舍得动某位,也别来折磨我家沙袋啊。”
贺述尧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沙哑:“想陪练就直说。”
“免了。奉陪不起。”
程斯越轻笑,抬手用文件夹轻扇了下风,“我们斯文人向来不动粗。”
贺述尧懒得理会他,沉默地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空瓶被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稀奇。”程斯越坐到贺述尧对面沙发上,大喇喇地上下打量他,“我们尧少也有这种时候?”
目光从贺述尧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微红的指节到仍有些起伏的胸膛,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这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为情所困,借酒,不是,借拳消愁。
贺述尧没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还淌着汗滴的下颌线紧绷着。
程斯越拿出手机:“介意我拍张照片纪念一下吗?”
顺便发给某个刚加上微信的“新朋友”。
贺述尧的视线转了过来。
“OKOK,只是开个玩笑。”程斯越立刻举双手投降。他下巴一扬指了指旁边的酒柜吧台,“只喝水够吗?要不要来点酒?”
“说正事。”贺述尧按灭了手机屏幕,站起来扯掉湿透的背心,把一旁的衣服换上。
身材正到程斯越都想吹声口哨。
他翘起二郎腿,笑得意味深长,真不知道这架都是怎么能吵得起来的,百思不得其解,这身材这衣服一脱,难道嘴巴还顾得上说话吗?
当然,这种话现在没必要在明显心情不佳的贺述尧面前说。不过自己这兄弟,确实需要在某些方面给他稍稍点拨一下,程斯越十分有自觉地下了论断。
“话说起来上次不是说好,你家族这些事要徐徐图之?”
尽管脑中转过一百多个不可言说的主意,程斯越却丝毫不耽误手上的工作。他边问,边拿出文件,打开平板电脑。毕竟贺述尧在查的东西牵扯甚多,对付起来最好做到一击即中。
“怎么忽然之间,就说要在这两天拿到全部证据?”
让他这边忙了个人仰马翻。幸亏这次找来的帮手强大。
贺述尧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去翻文件的证据部分,说:“邮件我都看过了,结论是肯定的。”
“还用说?”程斯越挑眉,冷笑一声,“你堂伯父一家,可真是做大事的,够心狠手黑。”
他甩了甩那一叠报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小朋友、老人家,穷人,病人……真是什么都敢拿来当摇钱树啊。”
程斯越早早被家族培养,年纪虽不大,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腌臜龌龊却见得不少。可在慈善这块玩手段玩脏,说起来都叫人齿冷。更何况贺氏这几位做得也实在是太不高明。
“你看,这个‘小学多媒体教室’项目,”他抽出其中一页,采购清单里列着几十台顶配的日本PXW-Z580摄像机和苹果Mac Pro工作站。
“还真是敢乱来,难道现在的小学生都已经开始拍4K纪录片了吗?”程斯越笑问,然后抬眼看向贺述尧,“更厉害的是,你堂哥名下的传媒公司差不多同期‘正好’也进了一批同款设备。”
“我查探过一处小学,都是差不多这样的套路。”贺述尧丝毫不吃惊地翻过,看向下一页。
程斯越跟着瞄了一眼,又差点笑出来,因为所谓“社区康健中心”项目,给老年人配备的居然是力量训练器械和竞技级动感单车。
自然,与之对应的另一份资料显示,他某位堂哥名下的连锁健身房,在这个“社区康健中心”项目开展的同期,也刚好完成了高端健身器械的升级。
“我总算是知道,你那位堂大哥在商场上屡战屡败,为什么偏偏传媒公司和健身房能一直屹立不倒。”程斯越将报告往桌上一扔,“实际投入与账面金额相差悬殊,恐怕连采购款的零头都不到吧?背靠你们家的慈善基金,生意亏多少,就立个名目从基金里抽多少来填补。你堂大哥还真是天才。”
港城皆知贺永年乐善好施,雍泰国际也向来享有“公益先锋”的企业美名。每年巨额资金源源不断拨向慈善基金会,监管体系又不算严格,基金会长期被贺述尧的堂伯父一系牢牢把控,管理层重要位置安插的全是自己人。最终不可避免地滋生出难以填满的贪婪欲壑,将慈善的初心啃噬得只剩空壳。
贺述尧翻看汇总的细目。贺永年再分身乏术无暇细顾,也积威犹在,目前背后黑手还不敢伸得太长,那些有明显猫腻的项目多为“小微公益”。资金量不大,却胜在数量庞大,周期绵长,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最终汇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他的目光在某几页停留许久,程斯越凑过来一看,是名为“春晖助学”的专项审计报告。他挑了下眉,记得没错的话,这个助学项目也覆盖了深城中学,这两天他忙得脚不沾地,还没来得及打探贺述尧忽然推进调查的原因,现在看来,大概是跟这个脱不了关系。
该项目隶属于贺氏家族基金会“重教兴学”的核心版块。与被挖出来的那些账目混乱的项目截然不同,春晖的账目清晰到堪称典范:票据齐全,凭证完备,学生签收记录,甚至感谢信和成绩单反馈都一应俱全。在基金会年报中,它总是作为公益标杆被置于首位展示。
难怪贺述尧第一眼听到杨思慈提起时,就感觉“春晖”二字很是耳熟。现在看来,它就像一件精心打磨的展示品,被堂伯父一系放在所有宣传材料的最前列,用以向叔公和外界证明基金会的“规范运作”与“卓越成效”。
所以才非要在每笔资助发放时,拉着贫困生代表站在镜头前合影,才要大张旗鼓地联系媒体宣扬贫苦故事,记录下每一次帮扶,才要在流程里处处留痕,逼着学校无条件配合造势。
无非是想用这些光鲜的表象,掩盖其他项目资金流向的暗箱操作。再放任不管,人心不足,更贪婪的手会不会伸向更庞大、更紧要、更关乎人命的项目?要知道雍泰的慈善版图除了重教兴学,还有医疗救助和地方援建等这样的重大工程。
贺述尧扫过春晖漂亮的报告上,那一张张用以佐证的照片,有的学生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有的神情很无所谓,就是应付一场不得不配合的表演,但也有孩子站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攥着资助证书,脸颊带着未褪的青涩红晕。
“他们不是连老幼贫病都要下手,”贺述尧说,“而是当人处于弱势时,最容易将三分的善意,放大成十分的感激。”
而这时候的人心,往往最好拿捏。
“确实。像你堂伯父捧着大把钱捐给某藤校,求人家收下的时候,态度显然就‘好’得多。”程斯越嘲讽了一声,随即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份数据,“你家慈善基金特别热衷教育、医疗这类‘雪中送炭’型的项目,看来也不仅是宣传所说的‘急人所难’。”
而是这类项目情感回报率最高,舆论风险也最低。一般来说普罗大众都抱有天然的信任和宽容,仿佛质疑都先弱了三分气息。然而,一旦撕开资金挪用、账目造假的口子,露出千疮百孔的底子,其合法性也将在顷刻间受到最根本的动摇。
所以程斯越最初也很是意外,贺述尧是怎么想到从这块看似最正大光明、最难撬动的基石入手,去冲溃贺家另外几房苦心经营多年的城堡壁垒。
“好了,你给的时间紧,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程斯越把平板递过去,向后倚进沙发,又露出惯常的慵懒姿态,“更确凿的证据,就要靠你拿到基金会的明账来对了。”
他看了看时间,又问:“你约了贺老先生几时面谈?”
“礼拜四。”上个月叔公贺永年亲赴Transvaal视察新投产的钛矿,若不是恰逢这周要开董事会回国,连贺述尧都很难提前三天就约到自己这位事业心依旧爆棚的叔公。
“好,”程斯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明早回港城,两天足够你周旋了。”
“我现在就走。”
程斯越的懒腰伸到一半,“这么急?”
“明天打风,天气会更坏。”贺述尧也站起来,“帮我弄辆路虎来。”想了想又补充,“底盘要高,做全车防水改装。”有备无患最好。
“做什么?”程斯越问。台风即使真打过来也是明天的事,现在就要出发的话,何用防水?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马上明白了。
“我说,上次的账还没跟你算呢,也是半夜三更,叫我马上给你找一部单车来。”程斯越双手抱臂,旧事重提,“最气人是,连夜给你送去的单车最后还根本就没骑过!”
贺述尧:“算什么账,车你不是送出去了?”
“嗯?”程斯越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帮你转交,不用辛苦费?”贺述尧语气天经地义,“正好抵这次这台车。”
“你是说明明?”程斯越想起来了,他之前去深中那次,确实说过那部崔克要送给苏既明。
“你可真是……”程斯越无语。
单车也好,路虎也罢,车都不算什么,只是贺述尧这人今晚忽然过来他家,一言不发就直奔地下室拳台把沙袋打到报废,他还以为尧大少爷难得情场受挫,很是稀奇了一下。
搞半天,结果根本就是多余替这两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