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翡翠城》一旧云里雾里

41、第 41 章 这段少年时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张洲豪显然对女生的哭泣毫无办法。

　　苏既明听见他此刻的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像一头试图安抚蝴蝶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型动物：“到底怎么了？你哭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说呀，你告诉我……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女生的哭声轻了一点，似是在擦眼泪，过了一会儿，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应：“不是……没人欺负我，都说了没什么。”

　　“没什么怎么会躲起来一个人哭？”张洲豪粗声粗气的，“你知道自己哭得多厉害吗？眼睛都肿了还说没什么！”

　　“关你什么事！”女生被刺到般拔高了声音，但是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的虚张声势。

　　“我就爱哭！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赶紧走开吗？为什么要一直追着问？”

　　“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你哭得这么伤心，我怎么能不管。”

　　张洲豪声音比她还大，然后色厉内荏地吼完了又顿了下，找补似的，“都是同学……对，同班同学，你有什么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的！”

　　女生像是被他气笑了，直接就说：“我想数学提到到130，你帮我啊，怎么帮！”

　　既然话都说出口了，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我哭数学没考好，怎样？不能哭吗！你要怎么帮我啊！”

　　数学130分。

　　楼梯下方，苏既明也默了下。别的或者还好说，要数学考130，估计拆了张洲豪再重塑都难做到，苏既明记得没错的话，这次月考张洲豪的数学才险险过三位数。

　　果然楼上豪言壮语的人陷入了半刻安静。

　　张洲豪的声音再响起，之前的焦急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你，你就为这个哭啊？可是，你成绩，至少总分一直都挺可以吧，比我高那么多……我要是有你这个分数，我爸能笑死……而且，这不就一次周测而已吗？”

　　“所以我一直叫你别问了呀。”女生应该是被他的表现逗笑，鼻音轻了，埋怨中带了点嗔意，但很快敛去了，很是郑重地说道，“总之，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还有对不起，刚才不该对你那么大声的……”

　　“没、没关系。”张洲豪居然结巴了，“大声点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不，你也没有很大声啦……”

　　女生好像笑了一声，很快又静了下来。在沉默中，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与些许悸动的氛围，似是缓缓流淌地弥漫开来。

　　苏既明忽然反应过来这把声音是谁了，他倏地看向贺述尧，用嘴型无声地告知。

　　杨思慈。

　　贺述尧随即心下了然。大概是往常杨思慈总是表现得安静，很少有这般情绪起伏外露的时刻，所以难怪连相对熟悉她的苏既明都没有第一时间听出来。

　　上面大概是相顾无言了一会，半晌张洲豪别别扭扭的声音才响起来。

　　“你……还回宿舍吗？再晚，就要上晚修了。”

　　“嗯，是的。”杨思慈的语调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也是，你是……刚打完球吧？”

　　“对，那，一起走吧。”

　　脚步声再起，这回是渐行渐远，还间杂少女不时的低语，以及张洲豪有些犯傻的大嗓门。

　　“嗯眼睛还有点肿……其实也没有很明显啦……看不出来的……还是很漂——我是说很，嗯，很——”

　　口舌笨拙的少年嗯嗯呃呃了半天没说出来。少女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低语声与脚步声归于远处，最终融入了校园傍晚的暮色里。

　　苏既明从头到尾大气不敢出，终于等寂静重新降临，他才在楼梯间里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好紧张啊，”他拍拍胸口，幸好没被发现。

　　转头看，贺述尧居然已经拿着手机在看。见苏既明回头，他才重新拉起垃圾桶开始往上走。苏既明赶紧伸手接过了另一边。

　　一同走上楼梯，经过刚刚那两人可能呆过的转角位，苏既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一点不好奇？”

　　方才贺述尧全程脸上和眼神都没有波动。

　　“好奇什么。”贺述尧心不在焉地说，“少慕父母，知慕少艾。”

　　他往苏既明脸上看了一眼，“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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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现在你就是每天都要去科创社搞这个创造发明？”

　　课间十分钟，林芮涵过来问苏既明物理题，顺便闲聊几句。

　　苏既明点头。自从报名表递交上去后，几乎每天大课间和下午自习课，他都泡在科创社的实验室里。

　　月考在前，要兼顾两边，天天有连轴转的感觉。将图纸上的构想变为实物，远比想象中困难。垃圾箱的外壳可以交给长期与学校合作的厂家制作，但核心的机械结构必须要亲手打造调试。尽管在设计阶段已经考虑得足够细致，真正动手时才发现问题层出不穷：压力传感器与红外传感的时序配合、复位弹簧的灵敏度调节，还有如何防止湿垃圾黏附在挡板上影响分拣效果……

　　发明的落地从来不是童话故事里仙女棒挥出的瞬间魔法，而是无数次枯燥的测量、反复计算和试错再重来的漫长堆砌。周元培曾陪他去过两次实验室，帮忙搭过手，也提了不少实用建议，可面对满桌散乱的零件和线路板，终究并非人人都耐得下性子，一点点去抠细节、做组装、调精度。机械的创作不仅需要灵感乍现的构思，还需要极致的细心，和坐得住的耐心。

　　“所以贺述尧最近总往科学楼跑，就是跟你在一起？”林芮涵托着下巴问。

　　“嗯。”苏既明点头，“我本来想在报名表上加他名字的，但他不肯，说核心创意是我的。”

　　他的思绪不由飘远了些，“但我觉得他做的，一点不比我少。”

　　贺述尧每次陪着去，从不说无聊。他就坐在工作台旁，视线跟着苏既明的动作走，适时递上磨好的螺丝刀或标好刻度的钢尺，需要记录参数时，又能精准记下每一组数据，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差。从零件校准到线路焊接，很多最耗精力的关键部分，都是两人凑在灯下，头挨着头，一起合力完成的。

　　搞这个发明有多难多麻烦，林芮涵也有所耳闻，她了然地点头：“所以果然是谣传。”

　　苏既明的思绪被拉回来，“什么谣传？”

　　“就是我们贺少爷以前不是总在教室里多，很少去功能楼那边吗？”林芮涵耸耸肩，“现在经常出现，就有人传，是谈了艺术班的女朋友，说高高瘦瘦的，还是短发呢。”

　　苏既明想了想，十分诚心地说：“那他可真是时间管理大师了。”

　　林芮涵被他逗笑，上下打量苏既明，“我看人家说的就是你吧。”话锋一转又说起正事，“体委本来好几次去开会都想找你一起去的，老班叫他别打扰你。”

　　马上就是校运会，除了前期报名汇总，还有一些后勤方面的工作需要布置。往年，梁嘉炜和他都是合作无间的二人组，几乎不需要班主任操心。今年他忙着科创这边，校运会的事就由李昊然一手接过了。

　　苏既明想着要不要找体委和班长聊聊，看该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没做的，抬头看两人都不在教室，而张洲豪站在贺述尧桌旁，头凑得挺近，不知道在请教些什么。

　　走过去的时候，张洲豪正好问完走开，苏既明看见贺述尧桌上摊着数学书，于是问道：“他也来问数学题？”

　　也？贺述尧随即明白，果然苏既明立刻迈了一小步过来说：“上节课杨思慈过来找我也是问数学。”

　　他声音不高，又小心翼翼地四下看，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但是因为眼睛大又亮，不显得鬼祟。

　　贺述尧觉得他傻的可爱，不过这样共享只有两人才懂的秘密的感觉也不坏，于是也学着他压低声音说：“他来问我哪里找补习老师。”

　　“补习？”苏既明的注意力瞬间被勾走，眼睛都睁大了，满是惊讶，“你还在补习吗？”

　　其实想问，你还有时间补习的吗？

　　如果说之前刚转校的时候，贺述尧早晚都不到校，有时间补习很正常，可现在贺述尧作息基本跟大家同步，每天还要算上从家到学校来回的时间，苏既明都觉得他没多少休息时间了，最近又天天陪着自己泡科创社，再加上补习——贺述尧难道都不用睡觉的吗？

　　“不然呢？”贺述尧闲散又懒怠地回他，“自己一点点学吗？”

　　贺述尧最近已经减低了补习的频次，于他而言，学习的关键不是死磕时间，最重要是掌握方法技巧，培养学习习惯，被老师领上节奏后，剩下的就基本是自己的事。之前是为快速补上两地教学进度的差距，才几乎天天需要老师上门指导，现在已经基本适应，就自然不用那么频繁了。但隔上一段时间，找老师集中梳理一次，解决最近攒下的疑惑，把零散的知识点串成体系，他觉得还是很有必要。

　　因为一些原因，找一线的教师补习很有风险，而且越是有本事的资深教师越是爱惜羽毛，不轻易接私教。以贺述尧的进步之快，张洲豪过来想了解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他见苏既明一脸惊讶，想到他大概是从小就被教育“学习是自己的事”这样的孩子，就说：“君子善假于物，不是你教的吗？”

　　好有道理。苏既明感觉一下被说服了，似乎醍醐灌顶。不过，“这是荀子说的，不是我教的……”

　　还没说完，体委梁嘉炜风风火火地闯进教室，嘴里大声嚷着：“我天啊，尧大佬你真的是我大佬！”

　　苏既明转头，只见他高举着一张纸，脸上的激动震惊无以言表，众人都不明所以，张洲豪也是，但不妨碍他张嘴就接腔：“尧大佬当然是大佬，你现在才知道啊？”

　　梁嘉炜用肩膀狠狠怼他一把：“难道你早就知道？尧大佬他是港城杰出青少年运动员啊！”

　　“什么杰出？杰出什么？”其余人疑惑地凑过来。

　　“哎，总之就是牛到飞起！”梁嘉炜跟他们说不清楚，差点语无伦次，“我最钟意那位帆船运动员，就是跟尧大佬同一年评上这个荣誉的！”

　　他指手画脚地介绍那位帆船大神有多厉害，什么十级风浪里稳控，什么绕公海赛道，什么亚洲青少年锦标赛季军之类，妄图以此证明这个“杰出运动员”称号的含金量。然而大家还是听得似懂非懂。

　　这时，跟在后面的李昊然推了推眼镜，开口了，“意思就是，贺述尧不能参加校运会项目了，因为他有港城体育协会认证的专业运动员资质。”

　　李昊然摊摊手，“学校希望他来担任校运会比赛的裁判。”

　　“哇——”大家哗然。

　　之前体委梁嘉炜还打着“效益最大化”的主意，一股脑将贺述尧全部报上难度最大赛程最紧凑的项目，恨不得把人“榨干榨透”，结果班级报名表交上去，被学校打回来了。

　　没人知道，贺述尧早在一年前就已凭借在多项国际赛事成绩，通过了港城官方认证，正式载入“杰出青少年运动员”名单。以这样的专业水准来参加普通高中校运会，简直是对其他学生的“降维打击”，容易引发争议。学校领导层有头脑灵活的，干脆拍板让他参与裁判工作，既能提升校运会的专业性，又能避免公平性质疑，一举两得。

　　班长就是班长，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瞬间明白。

　　刚刚梁嘉炜扯了半天什么大神，大家还听得云山雾罩，李昊然这样一说，瞬间就让贺述尧有多“厉害”切实可感了。

　　“原来击剑是真的那个击剑。”不知道谁在那感叹，“上次我还以为大佬在开玩笑。”

　　女生则关注别的，“哇击剑服是不是好帅的”“怪不得这种身材”““肩宽背也直，原来是练这个的”……

　　张洲豪的问题就务实很多了：“尧哥那几个项目怎么办？大家分？”

　　梁嘉炜扒开人群，直冲到贺述尧跟前，姿态恭敬得堪比朝圣，“大佬，你真是我大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你也太低调，太深藏不露了！”

　　贺述尧虚虚一挡，不紧不慢地将差点被他撞开的苏既明拉到另一侧。

　　“这个不难评的。”

　　这逼装的，梁嘉炜更加五体投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