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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人间的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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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语文早读时间。
苏既明早早就从床上爬起,下床铺时,隔壁床的周元培还迷迷糊糊地问:“你干嘛去?不是不用晨跑了吗?”
苏既明说给他带早餐,周元培高兴得立马一头扎进枕头继续会周公去,因为省了去饭堂的时间就可以直接睡到早读前了。
出了宿舍楼先来到足球场,苏既明简单做了几个热身活动,不快不慢地跑了两圈。既让胸腔微微发热,又不至于出一身汗的程度,是他最喜欢的配速。这种状态能唤醒沉睡的身体机能,激活心肺加速血液循环,让大脑更加清醒,唤起一天的活力。
跑完放松就走去饭堂买早餐,再回教室,运动后的热气正好散完,不洗澡也不至于身体黏腻。深城的气候如此,快十月依旧炎热,早上六点刚过不久,天就已经亮的差不多了。
高三永远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苏既明一路走回教室,已经有不少人在教室或者走廊,楼梯上花坛旁,晨读或者奋笔疾书。
今天要给贺述尧带读课文,高考必背篇目他学过的不多,梳理后发现以前的课文几乎都要重新过一遍才行。于是苏既明就想着提前回来,将自己今早的早读任务先完成,再好好带人。
怀着这样的念头早早起床,差不多到教室时,苏既明才忽然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就是贺述尧今天早读不来,又或是他完全忘记这回事——毕竟语文课所谓的互助结对,也没有明确规定说每天什么时候要去检查对方背书。
没关系。苏既明很快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本就是互助,不管能不能帮上别人,首先能帮助的是自己。起个大早,不正好能多背会书吗?
当他推开教室门,一眼就看见了教室斜对角线上窗边座位的那个身影,心情不可谓不惊喜。
“贺述尧!”
连脚步都雀跃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早?”
“早。”
贺述尧坐在那里,挂着耳机看平板,还是那身蓝白色校服,但是苏既明就是觉得,披着窗外晨光的他今天特别清新,特别好看。
“你吃早餐了吗?”苏既明把手里的早餐提起来,“我买了好多。”
贺述尧看着他脸上的笑,示意他看旁边:“我也给你买了。”
苏既明这才看到他椅子旁边地上放了一个挺大的灰黑色帆布袋子。
“给我买的?”
苏既明直到坐下,面前摆开碗碟,都还处于惊讶当中。
从袋子里拎出的是多层提盒,一份肠粉,粉皮是少见的略透明浅黄色,一份汤包,还冒着热气,以及一份鱼茸粥。
班上没有其他人,一般早起的同学都会到外边晨读。苏既明有点坐立不安,隐约是为自己还没付出些什么,就能在某个枯燥乏味的高三早上,忽然享受一份意外丰盛的早餐而感到有些心虚。
“你不吃吗?”他抬头去看贺述尧。
贺述尧听见问话也没抬头,只说:“吃了,这是一人份的。”
他已经站到了窗边,低头看平板,但是耳机摘下半边。苏既明瞄了眼屏幕,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学习视频,红红绿绿的数字还有走势曲线图。
“好吧。”
既然这么说的话,苏既明只好放弃左顾右盼找人来一同分享的心思,认真吃起来。
肠粉很滑,粉皮薄而透光,入口意外地带着一丝果甜,完全不喧宾夺主但让虾仁和酱油的味道更清新。
“这是……放了芒果?”
苏既明尝出来了,肠粉米浆中应该是混了点芒果去磨,表面完全看不出,但是独特的果味香甜入口即知。
“吃得惯吗?”贺述尧随口问。
“嗯嗯!”咸甜的搭配不一定人人喜欢,但是苏既明嗜甜,就感觉特别好吃。
汤包也美味,一咬开就是浓郁的汤汁,看着不起眼,裹着的却是蟹肉蟹黄,但最让苏既明惊讶的是里面提鲜的冬笋尖和搭配的镇江醋。
这不是广式的吃法,这点甜底醋是江苏菜的灵魂。
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在苏既明还小的时候,爸爸爱用镇江醋配大闸蟹,边剥螃蟹边逗他,而妈妈在一旁念叨“螃蟹性寒,小孩不能吃多”,于是小小的他就急得扒着爸爸胳膊,眼巴巴地还想再尝一口。爸爸一边笑着屈服于妈妈“没多少医学依据的老讲究”,一边趁着机会飞快把最肥美的蟹膏悄悄塞进儿子嘴里。
那都是弟弟出生之前的事了。
后来他大多时候跟着外公外婆生活。老人家是典型的广府口味,餐桌上多是清淡鲜美的白灼、清蒸、老火汤,虽也美味,但那缕记忆里属于江南的、味道鲜明的酸甜醋香,就很少再出现在生活里了。
苏既明默默吃完汤包,端起最后的鱼粥。不知道这是哪里卖的早餐,居然还配有白色瓷羹和调味碟。他悄悄收起翻涌的思绪,压下鼻里的酸胀,拿起调羹用轻松的语气问贺述尧:“你平时早餐都吃得这么……隆重吗?”
感觉应该桌上再装饰点鲜花,铺上餐布。
贺述尧闻言只瞥过来一眼,苏既明心里一怂,马上不敢造次,乖乖低头喝粥。米香扑鼻,里面不知是什么鱼的肉,滑嫩无刺,鲜甜无比,水米交融的粥里,只见极细的姜丝。
苏既明舔舔嘴巴,忽然想起外婆的手艺,跟贺述尧说:“我阿婆也很会做鱼粥,和这个一样好吃。”
不知怎么,他忽然特别想和贺述尧分享自己家的事:“你听说过疍家人吗?又叫水流柴,是很久以前以船为家的本地渔民。我阿婆就是在水上长大的。”
“渔民以前不准上岸,好容易换一点米,就会煲粥,海上最多就是鱼,所以婆婆特别会煮鱼粥。”苏既明用调羹刮刮粥面浓厚的米油,“婆婆说她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鱼粥,是用刚打到的整条船里跳最厉害的那条,鳞都不刮,直接片下肉滚粥的,吃的是那口‘气’。”
贺述尧还是没说话,但苏既明就是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那个年代的人们都很苦,船上的日子更苦,物资匮乏居无定所,但外婆从不提漏雨的棚屋和磨出血痕的缆绳,永远只说给儿孙们听,那些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鱼群,以及同样清贫的外公摘来簪在她耳边的花。
“后来深城发展,渔民都上岸了,婆婆也再没吃到。”苏既明捧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粥都喝完,“到我这就更加是听说了。”
虽然爸妈很少陪在身边,但是外公外婆的爱只多不少,已经住进楼房大厦的老人家,经常一清早就去海边捡海货敲蛎子回来,只为给心爱外孙一口最鲜的味道。
像潮汐一样,苏既明把刚刚那点难过失落不舍远远地推下去,又让笑意染上眼角,他抬头说:“贺述尧,如果有机会,也请你来我家试试我婆婆的手艺吧。”
贺述尧看着他弯弯的笑眼,明明刚刚还难过得不得了的样子,这么快又哄好了自己。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有机会”这种话听着就像没有诚意的约定。只是苏既明一直眼睛亮亮地看过来,他就“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这足以让苏既明很高兴,所谓礼尚往来,这是肯定要回请的。他又想起来问:“所以你为什么今天请我吃早餐呢?”
贺述尧收起平板和耳机,到自己桌前拿起语文书,同时把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到苏既明眼前。
上面正是昨天数学课最后那道题的解答。字迹潦草,书面纷乱,看就知道不是笔记也不是草稿,显然是什么人在紧张之下,匆忙打的小抄。
“捡到的,”贺述尧说,“是不是你写的?”
他用的虽是问句,实则心里已有答案,因为苏既明一模一样的字正清晰地标在他手中的语文书上。
苏既明超级尴尬,想伸手去抓过纸条藏起来。这是他昨天不自量力想传给贺述尧的小抄,事实证明根本用不上,也用不着。
难怪下课之后就找不到,原来掉地上了,还掉到人家那边去了!
他无比希望对方能忘记这个东西。
“我去洗碗!”他赶紧站起来收拾东西,顾而言其他,总之就是假装没听到,“谢谢你的早餐!”
“不用。”
苏既明本以为这个“不用”是说“不用客气”,结果原来是“不用洗”。只见贺述尧随便将所有碗碟连盒子直接塞回之前的袋子里,袋口一扣,又放回地上去。
做完这些,他才说:“这就是为什么。”
??
什么为什么?
贺述尧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到班的同学开始变多,他翻开书,敲敲书页,示意已经可以开始。
感觉一头雾水的苏既明只好也拿起语文书,走到窗边去。他还是有点不明白,读了两篇课文又看看身边的贺述尧,柔和的晨光给他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苏既明忽然顿悟一般。
“Benevolent.”
大概又是因为这吧。
苏既明觉得他和贺述尧之间有关这个认识的问题很严肃,必须认真讲清楚。
“我觉得,给人简单地贴上标签的行为很不好。”
晨读即将结束的间隙,苏既明忽然郑重地开口。
在四周的读书声中,他的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清楚,但神情足够表达认真和重视。
贺述尧洗耳恭听。
苏既明试图表达的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结的方式有无数种。一个习惯付出的人,其动机未必就能被简单地归类为妇人之仁、自我救赎、共情代偿,或是所谓的“烂好人”甚至弥赛□□结。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流动复杂而微妙,若仅用一个词来定义,实在太武断了。
“就像你有这么一张误导人的脸,”他转过头,看向贺述尧,“要是只给你贴上一个‘超级无敌又帅又酷又厉害’的标签,那又怎能看到你在标签底下的温柔、善意和友好呢?”
这是苏既明的真心话。
他是真的觉得,贺述尧的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了。
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是高不可攀的距离感,是垂眸时高眉深目的轮廓阴影,是挺拔身形投下的疏离界限。
但只要越靠近就越发现内里远不止如此。
贺述尧听完神色莫测,几经变换后他选择合上了语文书。
“这样听起来,你给我的标签还是贴着好。”他淡淡丢下一句。
“嗯?”苏既明不解,“什么?”
“就是,比起你说的其他那些,我更想听你说我——”
在响起的铃声中苏既明听到最后一句,十足低沉冷酷的话音,之前他就觉得贺述尧声音好听,像初秋的风拂过叶间,此刻仿佛从鼻腔深处哼出来,拉满了男性魅力。
“超级无敌又帅又酷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