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扫把星 “他是扫把 ...
-
“他是扫把星,我们都莫跟他耍”
“你妈死了,你老汉儿也不要你了”
“就是他,把他妈克死了的。”陈佑安猛的从梦中惊醒,额头沁满细密的冷汗,他大口喘着气
“佑安!吃饭了!”老妇人扯嗓门字尾音也拖的很长
“晓得了!”陈佑安扬声应到
”去了学校要听老师话,要努力学哦,二回考个好大学。”
“晓得了,晓得了”陈佑安只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起茧了。
“那你个人去嘛,我得去坡上割儿猪草“
”要看路哦,莫打洋幌”
“晓得啰!晓得啰!”
村里的学校离家不远,没2分钟就到校门口了,两侧各立着一个石碑,左边是“高高兴兴上学”右边是“平平安安回家”
“看这边儿!扫把星来啰”陈佑安左脚刚迈进校门,下一秒声音传入耳中,把头埋的更低了些。此起彼伏的哄笑,与梦里的丝毫不差,本想直接走开,有七八个男孩直接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胖男孩,站在人群的最中间,正对着陈佑安,陈佑安不敢抬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只等待发号施令的狗,胖小孩手里拿着棍,猛地挥下。一切发生的太快,陈佑安吃痛闷哼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后,立即拔开人群撒腿就跑,但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三五只手用力的扯看他的衣领,窒息感将他包裹,脚下一个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
“该背时!”
陈佑安心里清楚自己多半跑不掉了,立马用手护住头部,将身体蜷成一个球状,胖男孩加大了力,木棍在空中发出"咻咻”声
“跑啊?啷个不跑了?”
“跑不动了吗?”
众人的腾欢,建立在陈佑安的自尊上,咬着下唇不发出声音,是他最后的倔强。
胖小孩打累了就踢他屁股,喘着气,看上去很吃力“愣着干嘛?一起上啊!”男孩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恼火,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卯足了劲踹去。
“叮…叮…叮…”上课铃响起,这群人才慢慢退去,胖小孩最后走,吐了口痰在他裤脚:“扫把星,你给我等到起!”等所有人都走远,陈佑安才不急不慢的爬起来,吸着鼻子拍了拍身上的灰,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朝班级教室走去……
“陈佑安,你作业呢?”
陈佑安低头在书桌里翻找“昨天明明放在这儿的,怎么不见了?”他心里不禁慌乱,手上的动作随心情越翻越急,幅度也越翻越大,来来复复翻了好几遍,还是没有找到,陈佑安快急哭了“ 明明就放在这儿……明明一直都在这儿的”二年级的放学之后通常还有两个小时才关校门,奶奶问他啷个这么晚回家?他总说在学校写作业,奶奶刚开始还会说道两句,后来也习惯了。一直都没出过什么岔子,除了今天…
“陈佑安!陈!佑!安!”老师的音量逐渐变高“你作业呢?”表情明显很不耐烦
”不见了”带着哭腔“对不起,老师”陈佑安低着头,紧紧攥住衣角
“算了算了,你记得补齐,明天一起交过来”
陈佑安点了点头
放学的前两节课,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根根银针撒在窗户上,陈佑安望了望,他知道自己没带伞也不急,反正还有作业要补一并写了再回去
作业写完,陈佑安留了个心眼,这次直接用语文书夹着作业本放在桌子最下面,中间是几本厚书,最上面垫着几个旧本子。想了想,又把本子从语文书中抽出来,压在最底部,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教室待了十几分钟后,陈佑安有点儿坐不住了,心想“反正也没几步路,干脆跑回去得了”到家换了套衣服,就裹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在外头忙完活的老妇人急匆匆赶回家,见屋里没人,边吼边朝楼上走,湿衣服堆起的小山率先进入视线,眼皮微抬便是陈佑安毛茸茸的小脑袋,老妇人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向前走几步伸手摸了一下陈佑安的额头,着实被吓了一跳,归于平稳的心脏猛的又被提到嗓子眼,这时老头子也回了家,在楼底下嚷嚷着:“老婆子,在家没得?”
老妇人急急忙忙的下了楼,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向老头子讲明白事,老两口焦的,又是中药,又是偏方,折腾到凌晨才睡
”别走!等等我……”陈佑安磕磕绊绊的追上去
“求你了,别抛下我!”陈佑安感觉自己快疯了,任凭他喊破嗓子喊哭了,也只能看见女人的背影,很快连女人的背影也化成了粉末飘散在空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为什么?”……“为什么!!”陈佑安在这个黑白的空间里,集中全身力量在喉咙,势必要问个明白“凭什么!!凭什么……”嗓子哑了,声音也小了,他感觉自己有点累了,意识不知不觉陷入无底洞身体也无比沉重,周围的黑色阴影无限扩大将他彻底吞噬
再次睁眼是纯白色的天花板,浑身无力,嗓子生疼,嘴皮发干起壳,眼睛也哭肿了,后背传来的湿热感刺激着每一处神经,一脚蹬开铺盖,久违的惬意凉快灌入体内。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陈佑安的肚子催促他下楼找点吃的,见陈佑安下了楼,奶奶急忙从电饭锅里端出一盘桂花糕摆在桌上,挺直腰杆,正视前方念叨着:“神啊!这是我家孙孙……”陈佑安顺着老妇人的视线看了过去,前面只有一台落了灰的老旧电视机。老妇人叽里呱啦念了会儿,招呼着陈安过来吃饭,自己走出门坐在屋檐下,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将手中的针线从红布料中穿过,在寂静的空气中,划出一截刺眼的红色
“奶奶,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给你缝平安符啊”语气满是宠溺
陈佑安有点不理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山上应该有个庙庙旁边就有卖平安符的
但陈佑安没说话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边看边吃,吃完了一块又去拿,等桂花糕被吃完,他站起身转头望向那棵桂花树,墨绿色的叶子里点缀着小巧的星星,像小孩玩捉迷藏。
陈佑安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坝子前的桂花树会告诉他“秋已至,天渐凉”
但“佑安,多穿点,莫着凉了。“只会出自奶奶之口。
“佑安!”
陈安屁颠屁颠的跑过去
”弄好了,你拿着”
陈佑安拿在手中看了下,很普通的红色菱形,连个挂绳都没有,上面绣着黑色粗体的“平安”两字,陈佑安使劲按了一下,又厚又硬虽然比不上庙旁边卖的,但拿在手里还是欢喜
“你个人揣好,莫弄落了哟。”
“要得”
“我给老师打过招呼了,她说今个儿星期五,让你下周去”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两张折的四四方方的卷子慢慢翻开“这是作业,让你拿去做”陈佑安接过,下意识瞟了瞟
“你后头就莫在学校写了,你个人也不安全,我叫你爷爷在镇上给你带个书包回来,你装起回来”
“书包!”陈佑安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词,脸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一阵雀跃
“嗯,我上去写作业了”转身,嘴角止不住的往后咧,自以为藏的很好。
作业写完,陈佑安拿了板凳守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看的正起劲儿,突然眼睛被蒙住
“猜猜我是哪个?”老头子把声音压着说。
“爷爷!”两个字,叫旳很甜
“猜对啰,拿着”老头子笑呵呵的说道
陈佑安连忙接过,书包上面印着熊大光头强熊二笑着比耶旳图片,笑的更甜了,眉眼弯弯,有个很漂亮的梨涡,晚上睡觉都抱着。
两天过去,陈佑安一进教室就急急忙忙把头伸进柜子里,抽出本子,提着的心落下,嘴角不自主的上扬
………
窗外的树叶筛落满枝阳光,一地碎金在地上悄悄游移,风一吹,光斑在水泥地上四散摇曳,太阳敛去锋芒,放学铃声响起。
陈佑安不紧不慢的收拾着书包,等最后一本被放进去,再郑重其事拉上拉链,特别得意的背在背上,对他来说,这天无疑是幸运且幸福的,哼着小曲走在路上,感觉连空气都染上了糖。
离校门越来越近,真正跨出去的那秒,陈佑安就后悔了,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往回逃,但他忘了自己背上多了个东西。然后被人拽着书包往外走,突然后背被猛踹一脚。下意识用手撑地。胖小孩一看就乐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立马骑在他背上,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扇他耳光。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刺耳。周围的哄笑将陈佑安死死定在耻辱柱上,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挨打的人偏偏是他?为什么弄他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回忆如潮水涌入脑海:
第一次,从小卖部买的糖和剩余的零钱全部被他抢走
第二次,他向自己道歉,然后用涂满了蜡笔的石头,骗自己吃下,牙碎了,流血了他指着我捂着肚子笑了
第三次,他诬陷我偷钱,让唯一喜欢自己的老师心生鄙夷,冷眼相待
第四次,他把尿装进瓶子,找人架着我,我挣脱不了。被他灌满嘴,吐一口,一耳光
第5次,他威胁我来到学校后门,一脚把我踹进活麻堆,裸露的皮肤如同千万根针扎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我哭的撕心裂肺,他没笑,跑了。夜里奶奶给我擦药,擦着擦着就哭了。泪砸在手臂上,冷冷的,我的心跟着被揪了下。她轻声说:“幺儿,我们莫去打别个,我们个人跑,跑不驼(掉)就躲,躲不过,我再去给他们送儿礼……”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们说我是扫把星,我当真了。我无时无刻的躲着他们,尽量少带点伤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