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谁的女儿 邝白娇本以 ...
-
朱骧在夜中鬼市里藏身了一年有余。
他仿佛逃命一般,几年不断在各地流窜,丝毫没有当年身为顶尖高手的风范。
可究竟在逃什么,他也难以分辨。
朱骧一如既往地带着箬笠,在鬼市里的茶馆喝酒。
“听说了吗?广玉派掌门失踪了!现如今掌门夫人和朝廷命官,也是他的挚友,都一窝蜂地搜寻着,还颁了悬赏,便在东门的牌匾上贴着——一条线索至少十两起步!”
“我滴个乖乖,那朱骧不是风云榜上的大人物吗?何以落得失踪的地步?”
“这你就不知道了,都传是他夫人三年未孕,让他心生不喜,哪里是失踪,是在外面养了一房妻妾!”
“可我怎么听说他是为了治不育之症才隐姓埋名?”
朱骧受了一通挂落,在旁劝道:“尔等若得了线索,前去接悬赏便是了!平白在此处胡传一通,传出谣言叫人受污!”
“这是哪里来的大善人?可听说过你爷爷我的威名?”先去的说话者怒拍桌面,抬刀便作威作福地劈来。
他悠哉游哉地往后一倒,躲开了刀锋:“在下爷爷四十年前入了土,这位侠士就算今日归尘也晚了些,在下是不曾听说过的。”
“你……!”带刀的蛮横男人对身旁人道:“兄弟们,一起上!”
“我还怕你们不成!”朱骧一拍桌,桌面应声而断,摄得身前几人有些动摇。
“大哥,看他内力,似是一流高手——大家合力只怕也抵不过,这该如何是好?”他的小弟微声道。
这为首的带刀男子也是流下了冷汗:“话都已撂这了,若半路退缩,岂不是短了我归一派的气量——大家一起上,死在一流高手手下,虽败犹荣!”
另一个小弟道:“鬼市何时出了一个爱管闲事的高手,可恨至极!”
几人针锋相对,半晌不见对方出手。
朱骧打了个哈欠:“你们上还是不……”
话音未落,他便察觉门外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缓缓接近。
他迅速反口道:“在下不陪你们耗了,先走一步!”
朱骧立刻从后门窜出,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轻车熟路地在鬼市中逃去,可怎么也没法将身后人甩开。
二人反反复复追逐了一刻钟有余,朱骧颇感麻烦,便在一处鲜有人经过的巷子停下。
他身后的影子,也缓缓露出面容。
朱骧盯着对方那锃光瓦亮的脑门,板着脸道:“阁下有何贵干?”
这秃驴丝毫不作掩饰,就披着这副模样在鬼市流窜,也不怕人议论,只怕明日便要传出得道高僧寸辛要还俗入世的谣言了!
寸辛神情漠然,说出的话也是疏离至极:“尊夫人在找你。”
“夫人在找我这件事早已得知,此事与阁下有何干系?”朱骧道。
寸辛低垂双目,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远远丢给他:“她和关来旅一起来找我,借走了另一只,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朱骧并未接过,反手将觅音铃拍落,铃铛从木盒中摔落,沾染了地上污泥。
他目光如炬:“你既然能找到我的所在,为何不直接告诉她?”
“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本不想插手。可我没想到,这两年以来你从来没回过家中一步。即便是现在,你也不想见她?”
朱骧掩去目光阴沉,微微抬头:“这与你无关。”
寸辛看着他的表情,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冷峻地走近,从他身边捡走了铃铛。
朱骧看见寸辛着低头,细致地用衣袖把灰尘和泥巴擦干,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
他张口道:“我不会让他们找到我——”
“如果我拿着觅音铃,等他们来。”寸辛起身逼近朱骧,紧盯着他的双目,“那时候尊夫人所知的真相,会让你比现在更痛苦,更矛盾。”
朱骧火冒三丈,从他手中拿走了锦盒,随后重重地给了他一拳:“你威胁我!”
寸辛的半张脸已经发红,却不影响那副云淡风轻的口气:“你跟我大吵一架后,我以为你会去见她,同她说清楚。”
“看来是我料错了,你既然能弃子,自然也能抛妻。”
“你以为用这种激将法便能说动我?”
他摇摇头,望着朱骧一副坚定不移的模样不自觉凑上前,抬手抚摸着他的脸。
寸辛轻声道:“邝白娇成婚七年,有五年你都不在她身边,你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她。”
朱骧泛着怒气的神情忽然平静下来,推开他的手:“我和阿娇的事情与你无关,做好自己的事。”
他再也不顾寸辛的反应,沉默着与他错身离开。
在巷口拐角处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声音微微颤抖:“阿娇去找你的时候,见到她了?”
“没有。”
朱骧听到这话,不由得放下心来。
随后寸辛的一句话狠狠给了他一计闷棍:“她死了。”
他面色大变,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你精通药理,亲手照顾……”
“这副模样真让我怀疑,和两年前说要亲手掐死她的人是同一个人吗?就算你从来没养育过她,就算站到你面前也认不出。”寸辛慢步走到他身边,将他脸上的惊慌尽收眼底。
“她是怎么死的?”朱骧嗓音低沉。
“与你无关。”寸辛转身离开,被他拉住了手。
朱骧通红的眼眶印入寸辛眼帘,只见他说道:“她毕竟是我的孩子。”
寸辛不想看他故作痛苦的模样,扭头望向另一侧,漠然道:“急病,高热,最后被我沉了江。”
他感觉手臂上的力度越来越大,甚至有轻微的疼痛传来。
“连坟墓也没有?”
“一个没有名讳,母不详的孩子,需要什么坟墓?”寸辛掰开他的手,“除了我,世界上没有人会记得她。”
*
一天之后,关来旅和邝白娇在酒馆门口找到了喝得烂醉如泥的朱骧。
一行人远看过去,不敢辨认那个衣衫不整,胡须野蛮的江湖人是自家清高精贵的掌门人。
还是朱骧看见关来旅乐的笑开了花:“来旅……来喝一杯……”
他的夫人神情恍惚,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死死地抱住了他:“骧哥……为什么你好端端地,这么多年不曾回去?”
“阿娇?”朱骧似乎恢复了神智,轻轻揽住她。
邝白娇脆弱不堪地流下眼泪,颤声道:“是我,是阿娇,我们回家……”
不论朱骧做了什么,为什么离家出走,此时此刻只要看见她的骧哥安好自在便好了,只要他们在一起——
朱骧的目光扫过阿娇的头顶,和不远处站着的关来旅对视,却好似隔了一层布,怎么也看不清。
他的目光缓缓凝滞,又挪开,打量着其余人,始终未见那枚光洁亮丽的木鱼脑袋。
最后,他抬头望天。
没有月亮,只有繁星点点,澄澈如新。
*
朱骧归家后,邝白娇喊下人好生给他梳洗打扮了一番,碍眼麻烦的胡须尽数剃光,露出了他俊美的脸庞。
骧哥沧桑了……
阿娇抚摸着他的下巴,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朱骧却下意识一扭头,略有些尴尬地望着她,欲言又止:“阿娇……”
“许久未见,骧哥与我生疏了……无妨,日后总会好的。”
她在夫君旁坐下,依偎着他:“关大人家中新添了女儿,两日后便是宴席,骧哥可要前去一观?夫君淡出众人眼中已有五年,正好借此宴以正视听。”
朱骧颇为惊讶:“阿萧又生了一个女儿?”
邝白娇轻轻摇了摇头:“是关大人前几日在江中捡了一个被抛弃的两岁女婴,见她可怜,便打算收养为女儿。”
前几日,江中,被抛弃,女婴。
急病,高热,最后被我沉了江。
寸辛的话言犹在耳,朱骧却产生了另一个猜测:“阿娇,别瞒我,那个孩子是不是你们从寸辛那儿带回来的?”
他这一问,似乎“噗呲”一声,捅破了窗户纸。
片刻宁静之后,邝白娇的嗓音冻成冰一般,冷得彻底:“她果真是你的女儿?”
“所以你是因为在外面有了妻女才所以五年不归家,即便回来也依旧对我冷眼相待?”
她一字一句地指控道,“朱骧,为什么不干脆休了我?”
“为什么让我等你整整五年?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邝白娇站起身,痛苦不堪地冲着朱骧道:“为什么不一直瞒着我?!”
“寸辛告诉我那不是你的孩子,甚至为了保全你的清名而自污,编出了一个我可以相信的理由,我也打算将这件事翻篇了——为什么你要在乎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孩子?”
“阿娇,是我对不起你。”朱骧目光之中蕴含着浓重的悲伤和无奈,“日后我会将这件事和你说清楚。”
“日后!我还有多少个日后?朱骧,你好残忍!”她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倒不如你是死了,也好过如今这副冷酷无情的模样!”
朱骧捂着脸吃痛,想起不久之前他也曾给某个人脸上来了一拳。
此时此刻他才能设身处地地考虑到对方当时的心情。
痛。
哪里都是。
*
朱骧顶着脸伤到关府拜访时已至早晨,恰逢关来旅上朝的时刻,并不在家中。
陆萧闻说久日未归的大人物前来拜会,便速速收拾了番,招待正在前厅侯着的朱骧去了。
一见到他,便朗声喊:“朱大哥许久未见了!明日才是心心的认亲宴,怎么今天就到——流花,去把心心带过来,让她认一认叔叔。”
朱骧随意地端过茶,不动声色道:“我听说她是个被抛弃的孩子,谁给她起的名?”
“自然是夫君起了这个名字,姓关名心,可爱又有趣得紧,心心来了!”陆萧见自己的贴身侍女抱着孩子,连忙凑上前去。
“娘——”黏糊糊地一声。
朱骧手中的杯盖滑落,摔进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目望去,陆萧怀里是一个粉雕玉琢,怯生生地望着他的女孩。
一个站到他面前也认不出的女孩。
陆萧疑惑地望着失态的他,对心心说道:“心心,这是你朱叔叔,喊叔叔——”
心心摇摇头说:“不要。”
不知怎么的,朱骧心口的痛苦如同被再次撕裂一般,令人痛不欲生。
她抱着孩子坐下:“这孩子不知怎么的,对男子不亲近,就连将她带回来的夫君也是,好几天了,不说爹,连叔叔都很少喊。”
她随即咕哝了一声:“偏偏不知怎么的喜欢那个秃头的王马夫——”
朱骧单枪直入道:“阿萧,我与阿娇膝下无子,可否将心心抱于我,我和阿娇必然会精心抚养她长大。”
“不行!”陆萧脱口而出道。
朱骧虽是个侠士,却是个没着落的,五年不归家的前科在这,怎能放心将孩子交给他照顾?
白娇倒是个细心的性子,却在生养孩子上没经验,如若出了什么变故,只怕她不能好生应对。
只是这些衡量,不能轻易道出。
她眼见朱骧的表情愈发深沉,忙声道:“心心若养到你膝下,这名字可不太好听!”
朱心。
的确诛心。
关来旅怎么偏偏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名字可以改——”朱骧坚持道。
陆萧抱着心心也坚定地摇头:“这孩子已喊过我娘了,我是如何也不忍心将她让与旁人的,更何况是夫君将她带回,朱大哥有什么话,都和夫君说去吧。”
她已从远处听见了关来旅的脚步声,抱着孩子远远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