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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诗宴·险生祸端 深夜,静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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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静姑又来了。
“殿下今天做得很好。”她说。
谢凌鸢看着她,想到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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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朔方的那刻,谢凌鸢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异乡”。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从小读的典籍里写北朔是“逐水草而居”,先生讲学时总说“北人不识城郭”,她总以为自己会看到的是帐篷、毡房、游牧的部落。
可眼前,是一座如此雄伟的都城。
朔方——北朔的京都。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瓦,或许还留着梁国工匠的姓名。
在之前,这里还是梁国的土地……
马车停在驿馆前方,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一位妇人站在门内,四十岁出头,穿着应该是朔国的粗纺毛呢,但交领、右衽,袖口紧收却是大梁的款式风格。
那妇人没有立刻上前行礼,只是站在原处审视着谢凌鸢。
过了,那妇人才微微欠身:“殿下一路奔波,想必十分辛劳,还请随妾身进屋。”
待谢凌鸢入座,那妇人身后跟着的侍女端上托盘,托盘上却是一碗奶和几块烤得半生的肉,肉边缘焦黑,中间却渗着血丝。
“路上辛苦,殿下先用些吃食。”
那碗奶膻气冲冲,肉上的血丝泛着暗红,这一看就不是待客之礼。
谢凌鸢没有理会,那妇人也没有催促,只是在旁边等着。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试她。
谢凌鸢端起那碗奶喝了一口。
腥膻气从舌尖翻到胃里,喉头猛地一缩,她压住,压下去了。
这时,那妇人才开口:
“殿下比我想象的要懂事。”
“你是谁?”
“妾身姓顾,殿下可以叫我静姑,在殿下入宫之前,均由妾身服侍。”
“静姑刚才莫非是在试我,为何?”
“是,”静姑沉默了一瞬,她继续说道“因为妾身要接的人,不能是个一碰就哭的。”
“好在,殿下您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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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鸢回过神,看着已经相处六日的静姑,又想起她昨夜欲言又止的那句嘱咐:国君喜欢看人害怕,但怕没用,无论他说什么,殿下您都不要怕,之前……。
“静姑。”
“嗯?”
“我知道您是来帮我的。可您背后,还有人对吧?”
谢凌鸢看到静姑的眼神闪露了一丝慌张,继续追问那个人是谁。
静姑沉默了很久,只说殿下日后会知道。
“现在不知,岂不会影响日后?”
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噼啪响了一声。
“殿下很聪明。”
“不聪明活不下去。”
“是一位……和殿下一样的人。”
谢凌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和她一样!是从梁国来的。
那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十年?二十年?老国君说梁国女人活不过三年五年,那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为什么不露面——
是不方便、不敢,还是时机未到?
“她……她想让我做什么?”
“活着,好好活着。”
“殿下的住处已经安置好了。明日,妾身来接殿下入宫。”
谢凌鸢很想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静姑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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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谢凌鸢入宫。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三国同文,她自然认得。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轻轻读了一遍:棠梨居。
棠梨是一种树,在梁国很常见,春季开满小白花,远望如雪;入秋结果挂满枝头,又小又涩。
每逢秋季,太嬷嬷会把它熬煮、糖渍,这时棠梨就会变得绵软酸甜,谢凌鸢小时候贪吃,太嬷嬷做了多少,她总会抢先吃光,害得谢昀总是没有机会尝到。
“这是殿下的住处。”静姑推开门。
院子比谢凌鸢想象的小,但规制是丝毫不乱的。青砖墁地,砖缝用白灰勾了,扫得干干净净。迎面一座三开间的正房,前出廊,廊柱是整根的红松木,廊下悬着一盏素纱宫灯。
院子正中一棵棠梨树,枝丫光秃秃的。树下砌了一座石台,石台旁边立着一只铜鹤灯架,鹤嘴里衔着一枚玉环,玉环上可以搁灯盏。
正房三间,中间是厅。
正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翘头案,案上搁着一只错金博山炉。炉子已经冷了,但空气里还浮着极淡的柏木香——
昨夜有人来过。
案的两侧各置一把圈椅,东墙上挂着一幅横卷山水,画的是蜀中的山、陡峭秀润,山间有雾、雾里有隐隐约约的江流。
青棠从她身后探出头也往里看,她的目光落在东墙的山水画上,嘴唇微微张开。
谢凌鸢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幅画——那条江,她小时候在长平城墙上远远望见过的,这是大梁境内的风光,如今它置于异国的墙上。
直到谢凌鸢把厅堂看完,静姑开口:“殿下看看屋里。还缺什么,妾身去置办。”
卧房在东次间。推开槅扇门,靠南窗是一张紫檀木的架子床,床上悬着靛蓝素面帐幔,床栏雕着极简的云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梁国贡缎,藕荷色,织着极细的梅花暗纹。
床头搁着一只铜手炉,枕边的妆奁盒里备齐了梳篦、妆粉、头油;床前铺着一块毡毯,上面有极淡的花纹,是民间常见的素色格子纹;床边立着一架落地的铜鹤烛台。
西次间是书房。靠西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已经搁了几函书——纸页泛黄,函套边缘磨得发毛。窗前一张黄花梨木的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已经备齐了。
笔架上挂着两支笔,一支狼毫,一支羊毫。砚台旁边搁着一只素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
“什么都不缺,这里极好,多谢静姑。”
“殿下稍作歇息,过会妾身带您去向皇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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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皇后宫中的路,比去承宣殿的路要近一些。
早有宫人候在殿前,见她们来了,便垂手退到两侧。
殿前的石阶上铺着防滑的毡毯,两株红梅立在阶旁,枝头开得正盛,花瓣落在雪地上红得有些扎眼。
北朔皇后端坐在偏殿的凤塌上,身着绛紫色常服,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高贵。
谢凌鸢行完礼,她慢慢喝了一口茶,才开口:“赐坐。”
皇后的目光在谢凌鸢身上停了停,从她发间的玉簪,落到袖口那不显眼的绣纹,最后回到她脸上。
“梁国到底是诗书礼仪之邦,养出来的女儿,该当如此。”
“娘娘过誉了。”
“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雪芽,成色极好,你也品品。”
寒暄了几句路上的事,皇后的语气始终温和,似乎真的只是闲话家常。
可谢凌鸢总觉得,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皇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明日申时,本宫设了个诗宴,不过是后宫姐妹们聚在一处喝茶赏花。本宫听闻梁国公主自幼饱读诗书,才学不俗。届时不妨抄录一幅梁国的诗帖,也让诸位见识见识文采,如何?”
此话看似询问,却不容推辞。
谢凌鸢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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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棠梨居,谢凌鸢便开始筹备,青棠替她研磨铺纸。诗帖用纸是午后皇后遣人送来的,与寻常宣纸不同,来送纸的太监顺口提了一句:这纸是皇后宫中特制。
谢凌鸢站在案前想了许久,最终选了一首梁国流传最广的咏春诗。
这首诗她在长平的闺阁中背过无数遍,意境平和,字句温润,在北朔的宫廷里也不会显得突兀,既是应景,又不逾矩,最是稳妥。
她逐字誊抄,写完后搁了笔,将诗帖晾在案上。她吹熄了案头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照明。
灯罩上绘着一枝极淡的红梅,在暗影里幽幽地亮着。
“殿下,夜深了。”青棠轻声提醒。
“嗯。”谢凌鸢应着却没有动。
她的指尖沿着诗帖边缘慢慢滑过去,触摸纸面微凉的纹理。这纸比寻常宣纸厚,纸面上有极细的暗纹,对着光时才隐约可见。
她又看了看抄录的诗,核查了一遍。
“诗不会出错。”谢凌鸢安慰着自己,“背过无数遍了,不会错。”
可不知为何,她总有一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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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司礼监的小太监来收帖子,青棠将诗帖交给他。
时辰还早,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落进来,恰好照在案角的书卷上,是觐见那日五皇子送她的那本。
谢凌鸢之前只随手翻了前几页,今日得了闲,便坐在棠梨树下翻阅。
书页已经泛黄,她一行行读下去,发现这是一本北朔的山川风物志——山川物产、风俗民情,记得详尽而平实。
她读着读着,眉头微微展开,原来北朔不只是她来时所见的枯草与寒风,也有雪山下的河谷、春来会开花的草原,有她从未听说过的地名和传说。
读到一半,她想起来找纸笔记下几处感兴趣的地名,起身去拿笔,这时膝上的书滑了一下,从书页间掉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落在她脚边。
谢凌鸢捡起来看,这则小册子应该不是这本书里自带的,而是由人抄录下来的。
封皮只是一张对折的粗纸,没有题签,也没有落款。
她翻开第一页,内页用工整的小楷列着一行行字词,有些字旁边用朱笔圈过,圈痕深浅不一;有些注着极小的蝇头批注,字迹清瘦。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起初还带着好奇,渐渐脸色变了。
这是一份避讳辑要——
列的是北朔宫廷中的禁用规约。
她顺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看下去,有历代君王征伐之地的旧称,其中一条注着“仅限敕书可用,余者禁用”;有一些人物名讳,其中几条注着“本字避,拆用不避”;有一些旧都的名字,其中一个旁边朱笔重重圈过,批注极短:“言及故地,以‘南地’代。”
还有一些禁则,写在册子最末,如“诸宫宴饮,不可提及‘北还’二字”。
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行上,那是一个字。
谢凌鸢后背直发凉。
她抄的那首诗,末句里有一个字,正列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