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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朔·初逢刁难 殿门在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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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谢凌鸢长舒了一口气。
抬眼望,青灰色的天映着满目苍凉。
但,她还活着。
谢凌鸢沿着廊道返回,风从回廊的那头涌过,掀起衣角露出了那枚玉佩。
白水驿那夜,他送她的。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
只见一人身着暗红色织金锦袍,错金镶玉的革带上垂着一块团龙玉坠,晃悠着朝她走来。他身后紧跟着的几位侍从却突然停下脚步,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看这架势,不是皇子就是宗亲,都是自己惹不起的……
谢凌鸢按静姑教的规矩,老老实实侧身行礼。
脚步声近了,这人停在她面前,直勾勾的盯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就是那个大梁来和亲的?”
“是。”
他笑了,笑意不善。
“我是大朔的三皇子萧晟徽,当今皇后的嫡子。”
“方才在殿上站了那么久,腿不软吗?”他凑近一步,“本殿下扶你一把?”
谢凌鸢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廊柱边了。
三皇子跟上来一只手撑在廊柱上,把她困在那里。
“你躲什么?太子之位注定是我的,你不迟早是我的人吗?”
他凑近她低语道,近得她几乎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
“听说你还会骑马?”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滑过脖颈,又滑回来。目光黏腻得很,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这么细的腰,”他说,声音低下去,“骑得了马吗?”
谢凌鸢蹙起眉思索着攻防之间的对策……
三皇子的手突然从廊柱上移开,抬起她的下巴。
“要不——改日同乘一匹?”他凑近了,热气喷在她脸上,“本殿下亲自领教领教。”
谢凌鸢僵住了。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蹭了蹭,又往下滑——
“三哥。”
一个十分平静的声音从廊柱后面传来。
谢凌鸢感觉到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紧接着迅速从她面前移开。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廊柱后面走出一个人。
这个人穿了一件素净的深色常服,手里握着一卷书,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谢凌鸢注意到三皇子有意的整理了袖口和领口,收起方才那般放浪轻浮,装出一副端方的假相。
要不是刚刚亲身经历,还真就被他现在的面孔给骗了……
“五弟,你怎么来了?”
“母妃让我给新来的公主送些东西。”
他的声音很沉稳,不卑不亢,边回话边恭敬的行礼。谢凌鸢没料到他也朝她这边行了一礼,连忙侧身回了一礼,心里却多了一瞬恍惚。
“送东西?送什么?”
三皇子夹带着怀疑的口气,五皇子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书往前递了递。
看到五皇子手里的东西,三皇子又重新换上一副表情,笑着告辞的同时他对着谢凌鸢低语,“改日,本殿下记着呢。”
他走过五皇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谢凌鸢听不清,五皇子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不过他握着书卷的手指没来由地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三皇子走了,那两个侍从也跟着走了,回廊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灯笼的声音。
谢凌鸢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然后她才来得及去看那个帮她的人。
他身形修长而清瘦,静静地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明一半暗一半。
五皇子没有看她,只是走上前来把书放在她身旁的石栏上。
谢凌鸢才看清了他的脸,眉目生得清冷,眼帘微垂,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只行了礼转身便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留下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柏木与野蒿的香。
这个气味……
谢凌鸢身体比大脑先有反应,腿又开始发软。
她想起了那段她刻意压制住的记忆——
方才,承宣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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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鸢跪在大殿里的青砖上,额头触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自从和亲入朔以来,她在驿馆里被晾了整整五日,期间没有任何人前来宣诏,倒是有一个自称静姑的人每日送些茶饭。
直至昨日傍晚静姑推门而入——
“殿下,明日一早入宫觐见!”
此刻殿内很暗,似是有意为之。
九只铜博山炉燃的香,混杂在空气中苦而醒神。
“起身。”
这声音从至高处传来,万人之上的髹金漆云龙纹座上,那人半躺在一张玄狐皮里,眼睛毫无掩饰地打量着她。
他——
北朔帝王,北朔王朝的盛世之主。
“几岁了?”
“回陛下,十六岁。”
“十六?”他重复了一遍,“梁国送来的,都是这般年纪。”
“会骑马吗?”
“学过。”
老国君的眉弓骨挑了一下,“谁教的?”
“……韩慕远。”
听到这名字,老国君的坐姿虽没有变,手指却停了下来——
刚才他还一直在转那只金杯。
“韩慕远?”一字一字从舌尖蹦出,“是那个在汉中以八千人抗了我朔三万军马的韩慕远?”
谢凌鸢没有说话,那场仗韩慕远同她提起过。
那年他十九岁,第一次作为主将出征,手握八千兵马守着一座边陲之城。
那场仗打了整整七天七夜,韩慕远也守了七天七夜。北朔进攻的第四日,他手下三位校尉就倒了两位,他将剩下的人马重新分配编排,轮流守城,而他自己守最危险的一段。
第七日下了暴雨,护城河涨了水,河水倒灌进城里,淹了粮草,他仍然坚守。
第八日清晨,朔兵撤了。
韩慕远后来向她解释,这场仗并非是他赢了,而是对方不想和他继续耗着。
三万人耗八千人,不值当。
回朝后他并没有上任何请功奏折,也不让人记功。
“这倒是有趣。”老国君打断她的回忆,“他教你骑马,又把你送到这里,你恨不恨他?”
这个问题太突然,谢凌鸢愣了一下。
“妾——”
“别拿那些话糊弄我”,老国君不耐烦地打断,“我问你,你恨不恨他?”
殿内一片寂静,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谢凌鸢听见自己的呼吸,她让它慢下来。
不恨,她说。
老国君颇有兴致地哦一声,又问为什么。
她不卑不亢回答:“因为他是将军,他做了将军该做的事。”
老国君笑了声,笑意未达眼底就消散了。
“有意思。”他说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谢凌鸢面前,俯视。
“你知不知道,你们梁国的女人来了这里,一般能活多久呀?”
谢凌鸢的心猛地抽紧,手指藏在袖子里握成了拳,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三年?五年?有的生完孩子就死了,有的还没生孩子就死了,有的……”
他说罢顿了顿,直勾勾的盯着她。
“……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谢凌鸢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渐渐地变慢了。
“回答我!你能活多久?”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回陛下,想活多久便活多久。”
老国君愣住了,紧接着大笑,肩膀跟随大笑的幅度而剧烈抖动。
“好,”他说,“好。”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台阶前没有回头。
“太子的人选过些日子再定,老大、老三都有可能,你先学着规矩,等定了是谁再办婚事。”
谢凌鸢跪下行礼,额头碰到冰冷的地砖。
“妾告退。”
她站起来往后退,退至一半,老国君的声音又响起来,慢悠悠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旧事。
“你头上那支簪子,成色不错。”
谢凌鸢脚像突然被钉住似的停住。
“多谢陛下。”她声音平稳,不参杂任何情绪。
退至殿门前转身离去,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殿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分不清是叹她、还是叹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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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青棠已经等在门口。
她站在门槛外面,半个身子探出门框,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看见马车她急奔过来,谢凌鸢刚下车,青棠的手就伸过来拉着她的袖口,上上下下地细细检查了一遍,也顾不上随行的士兵中是否有老国君的眼线——
她的公主,她必须第一时间亲自确保平安。
谢凌鸢没有抽开,只是静静等待青棠确认之后,再轻轻拉着青棠进屋。
进屋之后,青棠焦急地问:“他们有为难公主吗?”
谢凌鸢笑着拉着青棠的手,语气上扬安慰道:“没有人为难,安心啦棠儿!”
青棠看着她,忍到现在的眼眶终于慢慢地红了,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别哭。”谢凌鸢抬起另一只手,把青棠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拢到她耳后。
“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好好地活着,活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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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谢凌鸢坐在窗边,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副行走的躯壳。
躯壳里只装了两样东西——
埋葬与背负。
她的身体里埋葬着哥哥赠她的玉兰,埋葬着韩慕远教她骑马时扬起的尘土,埋葬着年少时无忧无虑的自己。
而她如今背负着的,是谢昀无声的哀求、是朝堂对胜利的渴望、是大梁百姓对和平的希翼……
她告别了大梁仅剩的繁华,越过那片曾经属于故土,如今划归北朔的地界。
厚土之下,铮铮铁骨化作了皑皑白骨,依稀细听那远方传来的哭声。
最终,来到了朔方——
这座正当繁华的都城。
她带着满身遗物,从大梁到北朔,从闺阁到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