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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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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秋日的天光清浅微凉,穿过京城繁华长街。
青石板被秋雨浸得发亮,沿街酒肆茶坊次第开张,唯独大理寺这条街,常年透着一股肃静森严的冷意。
茶楼清雅,离大理寺不过数十步。叶蘅芜于临窗雅间落座,望着对面森严官衙朱门紧闭,门口石狮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
“姑娘,要不还是回吧。”立夏站在她身后,绞着帕子,声音发虚,“大理寺的人方才说谢大人正在审案,连帖子都递不进去。”
叶蘅芜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官衙方向:“去楼下叫壶热茶,再备些点心。今日等不到,明日再来。”
立夏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约莫半柱香过去,走廊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房门被随从推开。
一道挺拔清峻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男子身着一袭玄色锦纹官袍,腰束玉带,墨发玉冠,眉眼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分明,肤色是常年居官衙、少见日光的清白。一双黑眸沉如寒潭,正是当朝大理寺卿,谢沉隼。
年仅二十七岁便身居九卿高位,权贵犯法亦绝不姑息,是京城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谢沉隼抬眸看向端坐桌前的女子。
眼前的叶蘅芜,全无印象中怯懦可欺的叶家嫡女模样。她端坐端正,脊背挺直,素衣清雅,眉眼沉静,无半分局促讨好,目光坦荡从容。
他站在雅间门口,并未入座,目光扫过叶蘅芜,声音淡而疏离:“叶大姑娘,再三托人相请,究竟所为何事?”
叶蘅芜起身,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谢大人肯来,蘅芜先行谢过。今日相请,首要之事,是向大人道谢。”
“道谢?”
“半月前府中庆功宴,我不慎落入荷塘,是谢大人路过命人将我救起。”叶蘅芜抬眸,神色坦然,“彼时仓皇狼狈,未曾当面向大人致谢,一直记在心里。”
谢沉隼眉头微动,轻笑一声:“举手之劳,叶姑娘不必挂怀。若只是为这一句谢,谢某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他说罢转身欲走。
“谢大人且慢。”叶蘅芜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道谢只是其一。其二,我想入大理寺。”
谢沉隼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她身上:“一堂堂太傅府的嫡女,要入大理寺?”
“是。”
“大理寺办的皆是命案要案,刑狱勾当,非闺阁嬉戏之地。”
“我知。”
谢沉隼冷笑一声:“叶大姑娘可知,大理寺门内是何等景况?流血漂杵,尸骨不全,卷宗如海,冤魂不散。你出身显贵,若只想寻些新奇刺激,不如去瓦舍听书。”
叶蘅芜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谢大人不信我,理所应当。但我今日来,不是只为了让大人信我,而是想向大人证明,我入大理寺,并非一时意气。”
谢沉隼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家中二婶婶待我极好,几月前丢了独子。我亲眼见她疯癫失智,将自己困在母子离散的绝望里。”叶蘅芜声音微沉,“京都孩童接连失踪,官府久查无果。我虽身在深宅,却也想出份力,不愿只坐在后院之中袖手旁观。”
谢沉隼眼神微动,似在判断她话里有几分真。
叶蘅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桌案上。上面是她这几日凭记忆与零星线索绘出的京城西、北两城街巷图,几处朱砂标记如血点般刺目。
“孩童失踪案多发生在城郊、市井、夜路。失踪孩童年龄集中在四岁到七岁之间,皆是落单时被诱拐。官府查案至今,只盯着城门出入、车马往来,却忽略了一条,这种案子,凶手从来不走大路。”叶蘅芜指尖点着图纸,“若将这些失踪地点连起来,会得出一条路径,指向西城槐柳巷、北城芦苇荡。槐柳巷多租客,鱼龙混杂;芦苇荡偏僻,舟船往来。人贩若藏匿,多选此类地界。官府搜捕,多往城外码头和客栈使劲,城内这些地方反而查得松。”
谢沉隼目光落在图纸上,半晌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叶姑娘。”
叶蘅芜抬头看他。
“姑娘既然想入大理寺,光靠嘴皮子不成。”谢沉隼负手而立,语气冷肃,“眼前便有现成的案子。孩童失踪案,大理寺追查数月,线索散乱,迟迟未能破局。你既对此案有见解,便拿出真本事来。”
叶蘅芜心跳微快,面上却始终镇定:“谢大人的意思是?”
“姑娘与我同查此案。”谢沉隼一字一句,“若你能助大理寺破了孩童失踪案,我自当全力举荐你入大理寺为女官。若破不了,从今往后,莫要再提入仕二字。”
叶蘅芜深吸一口气,郑重颔首:“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谢沉隼看着她,“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此案牵涉甚广,背后的水深不可测。大理寺若让你参与其中,出了任何差池,我不会替你担着。”
“我不需要谢大人替我担着。”叶蘅芜扬了扬下巴,“我只要一个机会。”
谢沉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衣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走出茶楼时,雨已经停了,长街积水中映着灰沉的天光。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二层,那扇窗户半掩,一点素色身影仍站在窗边,安静目送。
谢沉隼收回目光,迈步往大理寺走去。
……
秋雨歇了又落,天黑得急。
叶蘅芜回到太傅府时,鞋底沾水,裙角微湿。
立夏提灯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姑娘,谢大人虽松了口,可您当真要同他查案?”
“嗯。”
“大理寺那种地方,听说每年都抬出好些尸首,有的连面目都辨不出。”
叶蘅芜未停步:“立夏,二婶婶从前待我如何?”
立夏垂头不语。
原主记忆里,二婶婶是母亲走后,整个太傅府唯一会在寒冬给她屋里添炭火的人。
她走进院子,在书案前坐下,将那幅图纸重新铺开,盯着槐柳巷与芦苇荡之间几枚朱砂标记看了许久,方才吹灯歇下。
翌日清晨,一封书信塞进后门,封皮无署名,只一道极淡墨痕。
立夏递进来时脸色发白:“是大理寺递来的,谢大人亲笔。”
叶蘅芜拆开。
纸上字迹冷峻凌厉:“昨夜三更,西城甜水巷北段,七岁男童失踪。父母半刻即报官,巷口两处有更夫值守,未见车马出入,无异动。孩子像凭空消失。”
叶蘅芜目光在“凭空”二字上停了片刻。
当即起身,换上一身素色窄袖衫裙,发束男子髻,未施脂粉。立夏拦不住,只追出来塞了把油纸伞。
甜水巷藏在西城棋盘巷弄深处,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高墙蔽日,青石地常年阴湿,墙角生苔。
叶蘅芜到时,巷口已被大理寺差役拦住。她亮出谢沉隼亲笔信,差役侧身放行。
巷子尽头,谢沉隼负手立于矮院门外,垂眸看地。
“来了。”他抬眼,目光在她束起的发髻上掠过,未多言,“孩子在后院茅房丢的。院子不大,四面墙高一丈有余,邻家不通,巷口两头各有更夫,事发前后半刻无人经过。”
叶蘅芜点头,自院门处放缓脚步。
她先看院外地表。昨夜落雨,青石半干,无车轮印,无凌乱足迹。院门至后院,只有父母奔跑追赶的脚印,层叠分明。她蹲身,以指腹压了压一块略干的地面纹路,翻来覆去确认——没有第二人的痕迹。
“无人从院门进来。”她起身,“若有人,昨夜雨湿地软,必留足迹。”
谢沉隼点头:“我也如此想。可孩子确实没了。”
叶蘅芜走进后院。院不过两丈见方,泥地,角落一间矮砖茅房,旁有棵歪脖子枣树。她绕茅房三圈,又仰头看树——高处枝干有几道光滑刮痕,像被粗绳勒过又取走,但不足以撑起一个七岁孩童的重量。
正要收目,她鼻尖微动。
一股极淡的甜气,似隔夜蜜糖混了草药,若有若无浮在空气里。
她嗅觉天生比常人灵敏,且恰在下风处,才嗅出端倪。循味走到茅房外墙根,拨开一丛野草。
草根处泥土呈一片暗色,不同于雨浸的均匀湿润,色泽更深,似被什么液体短暂浸泡过又半干。她俯身凑近,甜气骤然浓烈,直冲鼻腔,头一瞬微微发晕。
她揉着太阳穴直起身,退后半步,撞上一堵肉墙,被人扶住。
谢沉隼的声音一阵阵传来,唤她的名字。
叶蘅芜晃了晃脑袋,这才清醒。
“有何发现?”谢沉隼问。
“气味不对。雨水浸过的泥是土腥气,这里却有股甜腻异香。我闻得久了,头晕了片刻。”她揉了揉眉心,“不知具体配方,但这东西霸道,绝非寻常熏香脂粉。稍加用量,常人三两息便神志昏沉。”
谢沉隼皱眉:“迷魂香。”
“是。”叶蘅芜扫视院子,“所以孩子能无声无息被带走——他自己走出去的。有人从外面用迷魂香将他引出,孩子心智受控,不挣扎也不叫喊。更夫只见无人经过,却不会在意一个孩子自己走出来。”
谢沉隼沉默片刻,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接着说。”
“但这个推测有个漏洞。”叶蘅芜走到墙下,“迷魂香生效需近身施药,而高墙将后院与外界隔开,巷口更夫盯的是巷子两头——后墙外面,是什么?”
谢沉隼道:“后面是条阴沟窄巷,常年积污,连野猫都绕路。”
“那人走的就是后墙。”叶蘅芜转身,穿侧门绕到院后。
窄巷不堪入目,黑绿水洼遍布,石板碎裂,壁上苔滑如油,腐臭扑面。她屏息沿墙根扫视,正对后院茅房位置的墙下,忽然定住脚步。
一块东西卡在碎石缝里,混在青苔间,若不细看,几乎错过。
她蹲身,小心拈起,—半块巴掌大的旧棉布,边沿撕裂,经雨水泡得灰扑扑,几乎辨不出本色。翻过背面,她目光倏紧。
布料一角绣着图案,线已褪成褐色,但仍可见一道圆弧,内侧弧线交织,似兽首残部,又似缠枝纹样,只剩一半。针脚细密规整,绝非寻常市井粗工。
“谢大人。”她递过去。
谢沉隼接过,对光细看,脸色渐沉。他翻转几遍,比对撕裂走向,将布料妥帖收进锦袋。
“这纹路,我见过。”他语速放缓,“去年一桩私盐案,账本封皮上有类似压花纹。查到一半,线索全断,涉案人一夜撤尽。”
叶蘅芜心中微凛:“私盐案与孩童失踪有关?”
“不知。”谢沉隼系紧锦袋,“但在同一处出现相同的纹路,未免太巧。叶大姑娘,你今日这两样发现,比大理寺前三个月收获都多。”
他说完看她一眼,唇角像动了一下,转瞬收回。
“明日来大理寺,我让人辟间偏厅给你看卷宗。但有一条——”他抬手点了点她,“每一步,先告诉我。这案子若连旧事,便不是一张图纸一块布料就能走到头的。”
叶蘅芜站在窄巷里,脚边浊水漫溢,手中犹存布料粗粝的触感。凉风穿巷,她仰头看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巷外走,玄色官袍沉在阴暗中。走出几步,未回头,只留了一句。
“你那图纸,给我也画一份。”
叶蘅芜怔了怔,唇角微弯。
风过窄巷,那块收进锦袋的旧布料上,半枚刺绣纹路沉甸甸地压在整桩案子的咽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