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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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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暮秋的风穿过掌珍居的雕花窗棂,卷着几分寒凉的桂香,轻轻拂动桌案上泛黄的纸卷。
院落寂静无声,庭中梧桐叶落满地,无人清扫。
叶蘅芜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宣纸边缘磨损的纹路,目光沉沉落在纸面的字迹上。
摊开是镇国将军府满门被诛的案宗抄本。
字迹陈旧,笔墨潦草。
通篇皆是敷衍潦草的定论:将军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余孽无存,此案了结。
寥寥数语,便断了一族生死。
叶蘅芜皱起眉头。
敷衍结案,像是有人刻意压下所有疑点,硬生生将忠良将门钉死在叛国的污名里。
民间传闻官家与镇国将军少时结拜,义同手足,将军府世代忠烈,一门脊梁撑过半壁江山,怎会一夜之间成了叛臣贼子?
是栽赃,是误判,还是另有隐情?
她不知。
但她来到此处,唯一要做的事,便是让这桩陈年冤案,重见天日。
叶蘅芜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刑警,刚熬到升职的关口,追缉一案时被一辆大货车迎面撞来,再睁眼,已在这副躯壳里。
这是她来的第七天,也是被禁足在这掌珍居中的第七天。
只有破了此案,她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姑娘,风大天凉,眼看就要下雨了,仔细着凉。”
细碎脚步声自外廊响起,贴身丫鬟立夏端着一盏温茶入屋,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色。
她将茶盏轻置桌角,看着自家姑娘对着旧卷宗出神,忍不住轻声劝慰:“姑娘,您都看了一整日了。这旧案都是十七年前的旧事了,早已盖棺定论,何苦劳费心神?
叶蘅芜抬眸,抿了口温茶,语气平淡:“不过闲来打发时日。对了,父亲可有说禁足何时解除?”
立夏一边收拾笔墨,一边叹气:“府中刚传了话,主君下令掌珍居严禁出入,禁足需至月末。”
“知道了。”叶蘅芜淡淡应声。
她的平静,反倒让立夏愈发心疼:“姑娘,那日二公子庆功宴,分明是二姑娘蓄意作恶!是她在荷塘边故意挤撞您,将您推入池中!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反倒装柔弱博同情、颠倒黑白!从前您性子软惯了处处忍让,那日不过正当自保,主君归来不问缘由,便将您禁足,实在不公!”
立夏越说越愤懑,声音微微发颤。
继母柳氏温婉善妒,最擅枕边吹风、拿捏人心;继妹叶蘅菀惯会伪装示弱、挑拨离间。
自家姑娘生母早逝,素来温顺谨小慎微,常年在后宅被二人磋磨欺凌,连府中下人都敢肆意怠慢。
难得一朝醒悟、不再隐忍,首次反击,便落得禁足下场。
“无妨,不值当生气。”叶蘅芜浅笑安抚,转而正色问道,“立夏,将军府旧案,可有完整卷宗留存?”
立夏垂首摇头:“卷宗尽数封存大理寺,是官家亲自压下的钦定旧案,民间半分详实记载都无,咱们根本无从查证。”
叶蘅芜颔首。
手中残缺抄本毫无价值,若想翻案,必须入大理寺查阅原版卷宗,查清当年罪证、破绽与涉案实情。
她忽然抬眸:“大晟可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立夏闻言,口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满脸诧异:“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自现任官家登基之后,朝中便再无女子做官。一来世俗惯例,女子多守于内宅,操持女红、相夫教子;二来女子入仕的门槛极高,从来无人应试。不过倒是听闻先帝在位时,曾有不少女子入朝任职,其中还有人官至二品尚书。”
说到此处,她下意识压低声线,凑近几分:“听说那位女尚书正是嫁与镇国将军的沈夫人。”
叶蘅芜静静听着,默默将这番话记在心底。
在掌珍居被禁足一月,因平日里在府中本就形同透明,这一月光景,竟无人前来过问,院中倒也安安稳稳,没有生出什么事端。
待到禁足期满那日,恰逢叶啸谷告了假,带着柳氏母女回濯港老家。缘由是柳氏的母亲突发疾患,要回乡探望。
叶啸谷素来看重脸面,这般彰显孝敬老母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这一个月的禁足时光,叶蘅芜并未虚度。她几番尝试翻墙出逃,次次都以失败告终。闲暇之余,她一直在暗中搜集镇国将军府灭门旧案的线索,可辗转打探得来的,尽是些零碎无用的传闻。与此同时,她也在留意大理寺招收女官的消息。
只是困于深宅之内,能接触到的消息十分有限。
大理寺确有招收女官的差事,可大理寺门槛极高,男子挤破头尚且难进,更何况是闺阁女子。
招考女官的规矩严苛,需才学、需举荐、更需大理寺卿谢沉隼首肯,凭空求路,根本行不通。
叶蘅芜不愿继续闷在院中,便带着立夏出门散心。
太傅府庭院辽阔,规模之大,竟比她从前在云城参与围剿的那处人贩子庄园还要恢宏。
二人顺着僻静小径缓步而行,刚转过假山拐角,一道疯癫的身影骤然冲出来,直直扑向叶蘅芜。
妇人衣着翡翠绿衫,发髻尚且规整,只是眼神涣散,面色憔悴不堪。
她死死攥住叶蘅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泪水滚滚而下,反反复复呢喃:“慎儿,我的慎儿……你回来了,娘终于找到你了。”
叶蘅芜尚未来得及反应,立夏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掰开她的手,挡在叶蘅芜身前:“二娘子,您认错人了,这是我家姑娘,不是慎哥儿。您清醒些。”
几番拉扯,二房的丫鬟春雨匆匆赶来,才将神志错乱的二娘子强行拉开。
春雨连忙躬身赔罪:“大姑娘,实在失礼。我家娘子闷得慌,方才偷跑出来透气,还望姑娘恕罪。”
“无妨。”叶蘅芜轻轻掸了掸衣袖。
“多谢姑娘体谅。”春雨这才搀扶着二娘子踉跄离去,但二娘子依旧频频回头看向叶蘅芜。
“他不是慎儿,那我的慎儿呢。”
“娘子,您且跟我回院里,慎哥在院里。”
叶蘅芜望着那道背影,低声向立夏问道:“二婶婶,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立夏神色怜悯,压低声音回道:“姑娘,您忘了,数月前二娘子带着慎哥儿回娘家,夜里途经城郊小路,慎哥儿要就地小解,不过转瞬之间,人就凭空失踪了。
她疯了一般寻遍京城山野河道,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好好一个人,就此熬得失了心智。”
说到这里,立夏眼底浮起惧意:“慎哥儿并非个例,近来京城正闹孩童失踪的怪事。市井传言,入夜之后会有提灯老妪现身,呼唤孩童的名字。孩子一旦应声,便会浑浑噩噩跟着她离开,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短短数月,已经十几名稚童下落不明,全城人心惶惶,官府至今查不出半点眉目。”
什么牛鬼蛇神,定是人为,
孩童失踪,骨肉离散,把活生生的人逼至疯魔。
叶蘅芜眉头紧蹙。
这份骨肉分离的绝望,她深有体会。
她幼时也曾遭人贩子拐走,历尽磨难归家之时,她的母亲早已长年悲恸,精神彻底垮掉,余生都困在疯癫与愧疚之中,再不曾清醒。
眼前二娘子的模样,正是当年她母亲的样子。
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背影,叶蘅芜心口沉沉发涩,心底却悄然燃起一股决意。
……
掌珍居的烛火于入夜时分亮起。
叶蘅芜回到院中,独坐案前。二娘子崩溃痛哭的模样反复浮现在脑海,再想起自己幼时被拐的经历,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她想应试大理寺女官,除去暗中追查旧案的私心,也真心盼着查清孩童失踪案,给二娘子与一众受害人家属一个交代。
立夏立在一旁,见她磨墨铺纸,满心不安:“姑娘,谢大人官居大理寺卿,人称冷面阎罗。仅凭一纸请帖,未必能够得见。闺阁女子主动求见外臣,传出去要遭人非议。”
叶蘅芜蘸好墨,神色淡然:“流言非议,抵不过一条条下落不明的性命,我总得试一试。”
她落笔措辞克制得体,请帖只写明自己有意报考大理寺女官,目睹二娘子丧子之痛,心系京城孩童失踪一案,希望拜见谢沉隼,自愿协助查案。
通篇不提将军府灭门旧案,只以悲悯百姓、愿为大晟出力为由。
墨迹吹干,她叠好帖子:“找人送入大理寺。”
立夏拗不过,只得下去安排。
一夜等待,格外煎熬。
次日,请帖原样退回。
来人传话:大理寺卿公务缠身,无暇接见叶大姑娘。
立夏望着退回的帖子,低声叹道:“姑娘,还是被回绝了。谢大人案头重案如山,怎会相信世家小姐一时的热血。”
叶蘅芜指尖抚过纸面,不见半分挫败。
她早有预料。
一纸文字不足以取信于人,谢沉隼并非刻意刁难,只是没有理由相信深宅女子通晓断案。
“帖子不见人,那我便亲自前去。”叶蘅芜放下请帖,目光沉静,“如今府中主眷外出,看管松懈,正是时机。”
立夏脸色骤变:“姑娘万万不可,实在太过冒险。”
“冒险,尚有一线机会。”叶蘅芜抬眸,“连面都见不到,又何谈进入大理寺。”
她心里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当面见到谢沉隼,争取实地查案的考验,拿出实打实的本事,才有谈判的筹码。
主意已定,叶蘅芜换上一身素净利落的衣裙,不顾立夏苦劝,动身前往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