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异闻》罪士

4、旧怨沸村 去后山

　　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杂乱的人声裹挟着山间的夜风，重重撞在老旧木门上。
　　不少村民手里攥着木棍、锄头，火把被举在手中，跳动的橘红色火光映亮一张张紧绷惶恐的脸。
　　“把门打开！”门外有人高声呼喊，声音带着颤抖，“是你们打破祖宗定下的规矩，把冤煞引回村子！今天必须把人交出来，不然全村都要遭难！”
　　木门被人用力撞得砰砰作响，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陆砚初心口狂跳，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方才幻境里看见的那桩陈年冤案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可面对门外群情激愤的乡亲，他只觉得一阵无力。这些人，大多是看着他长大的邻里，可此刻，他们全都站在了对立面。
　　顾淮清抬手按住陆砚初的肩膀，声音沉稳，压过门外嘈杂的叫嚷。
　　“不要冲动。他们不是单纯要找我们算账，是恐惧。几十年靠着谎言安稳度日，如今封印破碎，异象现世，他们害怕报应落到自己头上，便想要找一个出气口。”
　　“可真相明明是他们当年犯下的错。”陆砚初声音发涩。
　　“世人大多如此。”顾淮清目光望向被火光映照得微微发亮的窗纸，“比起直面自己的罪孽，人们更愿意相信，灾祸是外来人带来的。”
　　屋外的撞击愈发猛烈，老旧的木门已经开始微微变形，眼看就要被蛮力撞开。
　　顾淮清迅速从背包之中取出几张黄符，指尖快速捏诀，将符纸分别贴在门框、窗沿之上。淡金色的微光在符纸表面一闪而逝，那是方才布下的阻阴阵，此刻也用来抵挡外面的人强行闯入。
　　“这阵法只能阻拦阴祟，挡不住活人。”顾淮清语速飞快，“硬扛不是办法，我们不能和全村人硬碰。”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木门的门闩被外力生生撞断。
　　大批村民蜂拥涌入院内。
　　“陆砚初，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陆公目光锐利地盯住陆砚初，“是你撬开棺木，翻动古镜，放走了那东西。如今祸乱已起，你该承担后果。”
　　“我没有放走什么邪祟。”陆砚初往前踏出一步，迎着一众村民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镜下压着的，是几十年前枉死的女子。当年是你们，把她逼死，用铜镜将她的冤魂封在棺底。所谓的村规禁忌，不过是你们掩盖罪行的借口！”
　　这番话一出口，院内瞬间陷入死寂。
　　火把跳动，火光摇曳，不少村民脸色骤然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陆砚初对视。
　　“胡说八道！”人群之中一个中年男人厉声呵斥，“哪有什么枉死女子！那是山鬼作祟！是你开棺动了禁忌，才招来的灾祸！”
　　“就是，别拿陈年旧事搅乱村子！”
　　此起彼伏的叫嚷再次响起。
　　陆公重重将拐杖往地面一磕，沉闷的响声压下众人的喧哗。“陆砚初，你可知，当年的事，不是一人之过。”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那时世道艰难，村子活不下去，那女子是外来之人，闯入我们村落，惹出祸端。全村也是迫不得已。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为何非要翻出旧账，让所有人不得安宁？”
　　“迫不得已？”陆砚初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只觉得一阵寒凉，“一条人命，怎么能用迫不得已轻轻带过？就因为她是外来人，就该被你们活活封入棺中，连真相都不能留存？”
　　“够了！”陆公脸色铁青，“今天，要么你和这个外人立刻离开青石村，再也不要回来。要么，我们就只能按照村里的老法子，把你们扣下，献祭古镜，平息怨煞。”
　　威胁赤裸裸摆在眼前。
　　周围的村民纷纷举起手中的农具，火把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人人神色紧绷。
　　顾淮清向前一步，挡在陆砚初身前，目光平静扫过在场所有人。
　　“献祭？用活人去平息一桩冤屈，只会让怨气更加深重。”他淡淡开口，“你们以为把人献祭，就能抹去过往？只会让悲剧再添一笔。铜镜的封印本就摇摇欲坠，就算今日困住我们，用不了多久，怨煞依旧会冲破束缚，到时候，谁都躲不掉。”
　　“那该怎么办！”人群里有人惶恐大喊，“夜里已经有怪事发生，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
　　混乱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恐惧如同瘟疫，在每个人心底滋生。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骤然刮过院落。
　　火把的火苗猛地齐齐一矮，火光忽明忽暗，院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所有人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陆砚初怀中的护身小铜镜，冰得刺骨，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院外的后山方向。
　　后山坟地的方向，隐隐飘来一缕淡淡的灰雾，顺着晚风，缓缓朝着村子蔓延过来。
　　“来了。”顾淮清低声道。
　　幻境之中那名女子的执念，随着封印彻底松动，已经开始向外弥散。
　　有村民浑身发抖，看向后山，脸上写满恐惧。
　　“是她……她真的回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又被心中的执念困住。
　　陆公脸色大变，握着拐杖的手不停颤抖。他活了大半辈子，守了几十年的秘密，如今，再也捂不住了。
　　顾淮清目光转向陆公：“老人家，事到如今，你不妨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冤屈才有消解的可能。一味镇压，只会越压越烈。”
　　陆公嘴唇哆嗦，久久说不出话。几十年的缄默，早已刻进骨子里。
　　可后山飘来的阴冷越来越重，院子里的火把接连熄灭了好几支，黑暗一点点蚕食光亮，恐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有村民开始慌乱，有人想要逃离院子，有人却依旧固执地想要把罪责推到陆砚初身上。
　　混乱之中，陆砚初想起方才幻境里的画面。女子腕间的玉镯，那是唯一留存下来的物证。他伸手摸向怀中，将那只和田玉镯取了出来。
　　温润的玉镯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可玉镯表面，却隐隐透出一层灰黑色的雾气。
　　“这只镯子，是她的遗物。”陆砚初举着玉镯，声音清亮，“当年她惨死之后，这只镯子被埋入棺中。我开棺取走它，才让怨气得以挣脱封印。所有的一切，根源都在几十年前那桩冤案。”
　　玉镯散出的阴气，在院落上空盘旋。
　　不少村民看着那只玉镯，神色动摇。有些人的记忆被唤醒，细碎的往事碎片，在脑海之中翻涌。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后山方向，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如同女子低声啜泣的声响。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快跑！快回屋！”
　　“别让她进村子！”
　　恐慌彻底压倒了理智，村民四散奔逃，纷纷往自家房屋跑去。原本围堵院落的人群，顷刻间溃散大半。
　　陆公望着后山，浑身苍老的身躯不住颤抖。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终究还是要暴露在天光之下。
　　顾淮清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砚初。
　　“现在，我们不能留在这老屋。村民已经彻底乱了，怨煞的执念还在不断变强。我们要去后山坟地，找到那口棺木。只有直面根源，才能了结这一切。”
　　陆砚初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住玉镯。方才的恐惧还残留在心底，可他不再想要退缩：“好，我们去后山。”
　　夜色沉沉，后山的雾气越来越浓。
　　那些四散逃回家里的村民，纷纷紧闭门窗，把自己锁在屋内。
　　陆砚初与顾淮清趁着混乱，从院落侧门走出，朝着后山坟地的方向前行。
　　山间夜风呼啸，草木沙沙作响。
　　怀里的护身铜镜持续散出寒意，玉镯上的黑气也愈发浓重。
　　脚下的泥土，处处都是埋葬着过往的坟冢。
　　几十年的冤屈，就埋在这片荒寂的山林之间。
　　“记住，不要被幻境迷惑。”顾淮清边走边叮嘱，“她的执念，会不断勾起我们内心的情绪。我们要做的不是驱鬼，是把当年被掩埋的真相，完完整整摊开。”
　　陆砚初重重点头。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坟冢一座挨着一座，在夜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那口压着古镜的棺木，就在山林深处。
　　而此刻，棺木之中，尘封数十年的怨气，正在缓缓苏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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