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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入京 城里多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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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送信来说,那册缺着的后卷找到了。
陆宜筠原先已不抱什么指望。
掌柜替她问过两回,都只寻到前卷,连书皮的颜色都差不多。她想着再找不着便算了,先看手里已有的,谁知临到不惦记时,东西反倒来了。
这日出门,她还带上了前卷。
小翠见她往包袱里放书,问:“不是去取么,怎么还带一本?”
“对一对,别又取回来一样的。”
“掌柜应当认得。”
“我也认得,可上回差点买重。”
小翠听完,没再劝,将包袱系好。
陆宜筠先去同母亲说了一声,便带着人出门。
她原本只打算取书、买纸,再到前头铺子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墨。事情不多,回去还赶得上午饭。
书取到手里时,她特意翻了卷首,又与带来的那一本对过,确认能接得上,才放下心。
掌柜在旁笑道:“这回没错。”
“劳您惦记。”
陆宜筠将书合好,又挑了几张纸。
结过钱,才走到门口,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杂起来。
有人从街那头过来,招呼沿路车马暂且停一停,又让铺前堆着货物的人往里挪。
小翠先向外看了一眼,回头道:“姑娘,好像要让道。”
陆宜筠站到门边。
街上原本并行的车停住了,行人陆续往两侧靠。一个挑担的汉子怕碰着旁人,连忙将担子卸到墙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铺里伙计抱着两捆东西出来,往门内拖,嘴里还在招呼另一人搭把手。
“什么人要过?”有人问。
“西陵的使团,今日进京。”
陆宜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到了。
她们没有再往街中走,在书铺檐下等着。
掌柜认得她,叫伙计搬来一张矮凳,陆宜筠谢过,却没坐,先将怀里的书递给小翠,腾出手理好新买的纸。
风从街上吹过来,最上头一张纸角掀起,险些折过去。
小翠忙伸手按住。
“姑娘,先包起来吧。”
“书也包上。”
“方才才拆开的。”
“现在灰大。”
小翠看她一眼,到底还是将包袱重新摊开。
两人借着门边的一小块地方,把书纸一并收好。待打完结,街上已经比方才安静不少,只剩下低低的交谈声。
不远处,一个小孩子被父亲抱起来,趴在肩头往前看。
旁边送货的人却有些着急,踮脚望了两回,问还得等多久。没人说得准,他便低头检查担子上的绳,免得待会儿走时散开。
陆宜筠站在檐影里,朝来路望去。
先过来的是引导的人员,随后才见旗帜与车马。随行人的衣饰与上京常见的有些不同,领缘、腰带上多了几处她不熟悉的纹样,颜色却并不像她原先想的那样一味鲜艳。
马匹走得稳,蹄声与车轮声渐渐近了。
街边有人低声说哪匹马好,也有人看着后头的箱笼,猜里面装着什么。
陆宜筠没往前挤。
一辆车从眼前经过,帘子垂着,车旁随行的侍女姿态端整。她只看见帘角随着行进轻轻晃动,并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也没有必要知道。
她将怀里的包袱往上托了托,继续等。
待车队过去,后头仍有随行人员与载物的车。过了一阵,道路才重新放开。
送货的汉子先挑起担子,快步往前走。铺里伙计将挪进门的东西又搬出来一部分,方才被抱高的小孩不肯下来,仍扭着头看远去的车影。
街上的声音很快又聚起来。
小翠问:“还去看墨么?”
陆宜筠低头看看收妥的书。
“去,前头就到。”
她迈下门边的台阶,避开一辆重新动起来的车。
“只是得快些,再耽搁,回去真要赶不上饭了。”
车内,闻昭宁听着外头重新响起的人声,抬手将帘子掀开一道缝。
街景从眼前缓缓退去。
有些地方仍与记忆里相似,有些却认不出了。她记得前回经过这里,临街似乎有一家卖漆器的铺子,如今换了幌子,门边挂着成排布料。
她看了片刻,放下帘子。
侍女问:“殿下认得这一处?”
“像是来过。”
时隔两年,她也不敢说记得分毫不差。
车队转过街角,外头有人上前说明馆舍将至,接待的人已在门前等候。
闻昭宁应了一声,整理好衣袖。
到馆舍以后,问候、安置、清点随行物件,事情接连而来。她先听过入宫的安排,又问起途中生病的侍女是否已经安顿。
得知人住下了,也请过医者,她才稍稍放心。
馆舍备的东西齐全,随行人员各有去处。几处她尚未问到的细节,接待的人已先说明,既没有过分殷勤,也没有因先前婚议不成便有所怠慢。
闻昭宁听着,一一记下。
稍晚,主使使人来告知,翌日将赴接待之所,与大晏有关官员相见,摄政王亦会到场。
侍女替她收着外袍,手上略停。
闻昭宁只道:“知道了。”
说完,她端起桌上的茶。
水尚温热,气味清淡。
她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没有觉得渴。
翌日的接见,设在馆舍附近的厅堂。
闻昭宁随主使入内时,先看见了站在一侧的大晏官员。
彼此见礼,寒暄不过几句,便有人从前头过来。厅中声音稍低,众人转过身。
裴叙珩走进来。
闻昭宁抬起眼。
他与记忆里似乎没有太大分别,身量高,衣袍整肃,眉目仍是那样清俊。只是再仔细看,又觉得有些不同——从前偶尔能在他眼底看见的疲色,如今收得更深,举止也更沉稳。
她提前想过再见时要如何开口。
真正见到人,准备好的话却只剩下最寻常的一句。
“殿下,两年未见。”
裴叙珩向她颔首。
“公主一路辛苦。”
“沿途接应周全,并未受什么劳顿。”
她略停,才道:“殿下风采如昔。”
“公主过誉。”
他的回应合乎礼数,没有冷落,也没有多添一句。
随后便请众人入座。
闻昭宁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抚平膝上的衣褶。
她早知会如此。
可亲耳听见,仍与在途中想象时不同。
她一路带来的那些期待,在他这里,仿佛只是两位旧识相隔数年后的一次问候。
席间先说旅途与安置,再谈接下来几日的议事安排。
主使说明了此次奉命而来的几项要务,裴叙珩听过,逐一回应,何事由哪处衙门先议,何事须待双方旧案核明,都说得清楚。
闻昭宁没有插手不属自己职责的细务。
问到西陵国君与皇室近况时,她才作答,又提起兄长托带给大晏太后的问候。
“宫中已知公主抵京。”裴叙珩道,“入宫日期,会有人另行告知。”
她点头致谢。
一轮正事说过,侍从添了茶,厅中的气氛稍缓。
主使与旁边的官员谈起沿途所见,闻昭宁端着茶盏,听了一会儿,才转向裴叙珩。
“前次来京,承长公主殿下照拂。此次得以再来,也盼早日向她问安。”
“皇姐已知道公主到了。”
“那便好。”
她将杯子轻轻放下。
“途中另听闻一桩喜讯,还未当面向殿下道贺。”
裴叙珩看向她。
闻昭宁神情平静。
“听说殿下已经定亲。”
“是。”
这一字答得并不迟疑。
她指尖在杯沿旁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恭喜。”
“多谢。婚期已定在初秋。”
闻昭宁颔首。
“是个好时节。”
话说到这里,便应当过去了。
她没有问是哪家的姑娘,也没有假作不知对方的身份。那些消息她已经听过,再问一次,不过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些与传闻不同的东西。
但他给出的,比传闻更明确。
已经定亲。
婚期也已定。
没有一句是皇姐安排,也没有一句尚待商议。
闻昭宁低头,重新拿起茶盏。
杯中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很快便平了。
主使显然也听见了这几句话。
待旁边的谈话告一段落,他向裴叙珩道贺,随后顺势提起,两国往来日深,西陵国君一直盼着亲谊更进一步。
话说得含蓄,没有直接重提先前的请求。
裴叙珩却没有任它含混过去。
“两国既有诚意,议定之事便应各自践行。”
他看向主使。
“婚议此前已复,不再重议。其余诸项,不受此事影响。”
厅中静了一瞬。
主使并未继续纠缠,略一颔首,便将话转回互市。
闻昭宁坐在旁边,听见自己已经料到的回答,心中仍有些发紧。
他的态度并非因谁在场而有所改变。
西陵提出,他回绝。如今当面提起,他还是同样的意思。
没有要她替使团争取的余地,也没有留给旁人转述时添上“或许”的空隙。
她将茶盏放好,待主使与官员说完一处条目,平稳地接过话。
“此次带来的一些物品,需交由宫中查验。若有应当补列的名目,还请告知,我们也好早作准备。”
接待官员应声说明。
厅中的交谈继续下去。
闻昭宁仔细听着,问过两处细节,神情始终没有失礼。
接见结束后,裴叙珩先行离开。
闻昭宁随众人送至厅前。
他的随从已候在廊下,有人低声禀了件事。他略一点头,交代两句,便往外走去,没有再回身单独同她说话。
闻昭宁看着那道身影转过廊角,才收回目光。
主使走在她身侧,沉吟片刻。
“殿下,今日之事……”
“先照议定的日程办。”
她答得很轻。
“那些旧案,该备的备齐,不要因婚议耽误。”
主使应下。
她知道对方尚有别的打算,也知道朝中或许仍有人愿意替西陵说话。可裴叙珩已经亲口将这条路截断。
再借公事反复提,只会叫双方难堪。
至于她自己——
闻昭宁停在阶前,等侍女上来扶住。
她还有话没有问。
不是为何不肯联姻,也不是陆家能给什么、西陵又能给什么。
她想知道,若撇开这些,他是否曾认真看过自己。
这个问题不能让主使代问,更不能写进两国的来往文书。
但该在何时开口,是否还有必要开口,她一时也没有答案。
午后,闻昭宁让人向长公主府递了拜帖。
来使不是替她约见裴叙珩,只是循着旧日交情,请问何时方便拜会。
长公主很快回了话,说几日后园中小坐,请她过去。
那日不会大宴宾客,只邀几位相熟女眷,坐着喝茶说话。
闻昭宁收好回帖。
侍女问她,要不要将先前备给长公主的香料一并送去。
“先问问她近来是否仍用。”她道,“旁的照礼单准备。”
侍女应下,去取那只早已单独收存的匣子。
闻昭宁坐到窗边。
外头有几名随行的人在说上京的铺子,说哪条街热闹,哪家东西新巧。有人头一回出远门,话语里压不住新鲜,听得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她听了一会儿,没有让人去制止。
这座城对许多人而言,才刚刚展开。
她的车马也不过昨日抵达。
闻昭宁低头看向那张回帖,将折起的一角轻轻抚平。
先去见见长公主。
其余的话,不能只凭一时不甘便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