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婚议 他本来没打 ...
-
公文送进来时,裴叙珩案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将手中那份文书批完,搁下笔,接过新到的封函。
使团的行期定了。
依来文所述,若途中顺利,下月末便能抵京。随行人员、沿途所需接应都列得清楚,末尾另附一封书信,再次提及联姻。
裴叙珩看完,将那封信放在一旁。
前来回话的官员站在案前,见他没有立即开口,便道:“互市的几项条目,对方已无大异议。只沿边商旅遇事如何交涉,还有两处需要面议。”
“照原定的办。”
“是。”
那人略一迟疑,目光落到被单独放开的信上。
裴叙珩抬眼。
“婚议另复。先前谈妥的事,不必等这一项。”
官员应下,又问使团抵京后的接待安排。
几件事逐一说清,临退下前,裴叙珩叫住了他。
“往来文书中,不得以本王的婚事作许诺。已有议定的,也不许再添含混之辞。”
语气不重,那人却立即正色应了。
门扇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裴叙珩重新拿起那封信。
措辞很客气。
对方提起两地多年往来,提起如今边境渐安,又称两家若能缔结姻亲,往后情谊自当更深。
每一处都留着余地,却也每一处都在等他的答复。
他看了片刻,将信折回原样。
长公主到时,裴叙珩刚见完最后一人。
她进门,先看了看案上的文书。
“来得倒巧,再早半个时辰,又得等你。”
裴叙珩起身相迎,请她在一旁坐下。
“皇姐有事,让人传话便是。”
“让人传过几回了。”
长公主接过新奉的茶,揭开盖子,却没有喝。
“这回自己来,省得又等一句‘知道了’。”
裴叙珩坐下,没有接话。
她也不等他接,开门见山地问:“使团的日子定了?”
“下月末。”
“又提了婚事?”
“提了。”
长公主这才喝了一口茶。
消息她来前已经知道大概,不过是要听他亲口说一句。如今听见,眉间也添了些郑重。
“你打算如何回?”
“边事照议,婚事不允。”
“这句话,你自然说得出。”
长公主将茶盏放下。
“可你回绝了这一家,王妃的位置仍空着,明日便还有别的提议。你总不能回回都等事情递到眼前,再分神去挡。”
裴叙珩道:“也不能因有人提,便仓促定下。”
“所以我先替你办了宴,请你去见人,并未替你答应哪一家。”
她看着弟弟。
“你若实在不愿,没人能押着你拜堂。只是你也清楚,那边已经提过几回,朝中又有人赞同。等使团入京,几项正事摆在一处,这件事少不得被反复拿出来说。”
裴叙珩没有反驳。
联姻最初被提出时,尚只是往来书信中的试探。他没有应,原以为对方会就此收住。
如今使团将至,仍然郑重写来,显然尚未死心。
朝中赞成的人,各有各的打算。有的觉得姻亲能使合作更稳,有的看重此事办成后的功劳,也有的不过认为,他迟早要娶妻,何不顺势了结两件事。
偏偏成婚以后过日子的,并不是那些说话的人。
长公主见他不语,声音稍缓。
“我知道,你不喜欢旁人替你安排。”
“皇姐。”
裴叙珩看向她。
“婚事若用来换眼前的便利,日后再起争端,又拿什么去换?”
长公主静了一瞬。
“这话,我并不与你争。”
她将袖缘理平,接着道:“那边的婚议,你该拒便拒。我问的是你自己的亲事。若没有相中的人,便认真看看。你不能一面不许别人插手,一面又始终搁着,任由各家猜测。”
她没有催他立即回答。
屋外有人走过廊下,脚步放得很轻。等那点声音消失,长公主才换了话头。
“那日赴宴的人,你可有记得的?”
裴叙珩端起茶盏。
长公主一看他这动作,便知不会有什么满意的答复。
“坐了大半日,难道一个也没留心?”
“皇姐有话直说。”
她看他一眼,终于也不绕了。
“工部陆主事家的姑娘,你记得么?”
裴叙珩的手稍停。
“记得。”
“她家门第不算高,不过陆主事的差事、口碑,我已叫人先问过。做事踏实,也不爱攀附。家里只有夫妻二人,待女儿很疼爱,没有那些理不清的内宅纷争。”
长公主说得不急。
“陆姑娘在席上答话,也还自然。我瞧着性子温和,不像个难相处的。”
裴叙珩将茶盏放下。
“未必。”
长公主抬眼。
她原是顺着说,没想到会得这样一句答复。
“你倒有别的见识?”
裴叙珩没有接这句话。
片刻后,他问:“皇姐见过她几次?”
“怎么,嫌我看人草率?”
“婚事不能只凭一面。”
长公主看了他一会儿。
他神色平静,显然不准备再解释那个“未必”。
她熟悉他的性情,也没继续追问,只道:“所以今日才来同你商量。姑娘平日如何,家里待下人怎样,与亲友来往可有不妥,都要慢慢问。总不能见了一面,便替你定终身。”
裴叙珩听完,道:“陆家知道此事么?”
“尚不知。”
“先不要惊动。”
长公主眉心一动。
他接着道:“该了解的,皇姐可以再问。”
她的神情这才松了些。
这句话不算答应,却也没有将门关上。
“好。”
长公主起身,裴叙珩随之站起来。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他。
“我替你问,是盼着你好好成个家。可人家的女儿,也不是为解你的难处才养大的。”
裴叙珩颔首。
“我知道。”
长公主望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
周砚骁来得晚些。
随他一道送来的,还有一份关于使团护送的安排。两人在书房将路线与接应说过,裴叙珩指出其中一处人手重叠,让他回去重新核对。
周砚骁看了一遍,点头应下,将那页折好。
正事谈完,他也不急着走,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
已经不烫了,正合适。
“路上遇见你府里的人,说长公主今日来过。”
裴叙珩低头收着文书。
“嗯。”
“为使团的事?”
“为婚事。”
周砚骁看了他一眼。
“难怪那日请你赏花,你竟坐到了散席。”
裴叙珩将文书叠齐,没有理会这句。
周砚骁笑意淡了些。
“定下了?”
“没有。”
“那便是准备议了。”
他将茶放回案边,坐正了些。
裴叙珩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天色渐暗,侍从进来添灯,将案角几张散纸压好,又退了出去。
周砚骁等人走远,才道:“若没有这桩事,你今年会娶妻?”
“不会。”
答得很快。
周砚骁点点头,像是与自己所想无异。
“你倒坦白。”
裴叙珩看他。
周砚骁与他对视一瞬,没再拿话逗他。
先帝去世以后,这几年裴叙珩怎样过来的,他虽有不少时候人在边地,却并非全然不知。
等得及的私事往后放,等不及的公事先处置。久而久之,旁人只见摄政王样样安排妥帖,竟很少再问,他究竟愿不愿意。
但这回是婚事。
不是多添一桩差事,办完便能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同人家说?”周砚骁问。
“如实说。”
“包括你本来不想这么早成亲?”
“嗯。”
周砚骁抬手揉了揉眉骨。
“你这话若照这样说,人家姑娘怕是当场便想回去。”
裴叙珩神色未变。
“那便不勉强。”
“我不是让你骗她。”
周砚骁放下手。
“只是你这张脸,再配上这句话,听着实在不像商量亲事。”
裴叙珩没有出声。
周砚骁认识他多年,知道他沉默并非没听进去,也就停了片刻,让他自己想。
外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随后便静了。
过了一会儿,裴叙珩才道:“为何急于议亲,须让对方知道。愿不愿意,也该由她自己决定。”
周砚骁点头。
“这个应当。”
“若成了婚,也不是等使团走了,此事便算了结。”
“那当然。人家嫁过来,过的又不只是这几个月。”
这句话出口,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裴叙珩的目光落在案旁那封来信上。
他并不喜欢眼下的局面。
拒绝一门不愿接受的联姻,却要为此将另一门婚事提前;原本可以慢慢考虑的人,变成了必须在近期作出的选择。
可继续搁置,也不会让局面自行消失。
他能管住公文中的许诺,能将联姻从边务议项里剥离,却不能在每一次往来、每一场私下试探中,替所有人收住话头。
王妃之位空着一日,便有人觉得尚可一议。
他要结束的是这种悬而未决。
只是这道决定,落在他身上是取舍,落到另一个人身上,却会改变她往后的全部生活。
裴叙珩收回目光。
“我不会将她娶来,再让她独自承担。”
周砚骁望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句,他信。
裴叙珩轻易不开口许诺,真说了,便会认。
至于能不能与未来的妻子相处得好,那是另一回事,旁人也替不了。
周砚骁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你说由人家自己选,就得当真留得下不答应的余地。”
裴叙珩抬眼。
“我明白。”
“你明白最好。别口信传过去,底下人添两句,听到陆……听到人家耳中,倒像已经定了。”
他说到一半顿住,自己笑了一下。
“是哪家,我都还不知道,话倒替你说了一堆。”
裴叙珩没有顺势报出姓名。
“尚未问过,不必先提。”
周砚骁也不追问。
“行,等你肯说的时候,我再听。”
他站起身,将改过的那页文书收好。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不过真见了面,你总得多说几句。别让姑娘问一句,你答一个字。”
裴叙珩看向他。
周砚骁抬了抬手中的纸。
“知道,先回去改这个。”
说完便走,脚步比进门时轻快。
晚膳送来时,裴叙珩还坐在案前。
他将手边最后一处批完,搁下笔,才起身去了外间。
桌上几道菜都是平日惯用的分量。侍从替他盛好汤,退至一旁,屋里只剩下碗箸偶尔相碰的轻响。
裴叙珩用过饭,没有立刻回书房。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吩咐人去请管事。
管事来得很快。
裴叙珩道:“明日往长公主府走一趟。”
“是。”
“告诉皇姐,陆家的情形若核实无误,可以先问一问意向。”
管事躬身听着。
“此事不必对外提。也不要以王府的名义送东西过去。”
他说得清楚,管事不敢遗漏,逐一应下。
“另有一句,务必原样带到。”
裴叙珩停了片刻。
“只是询问,尚未定下。陆家若无意,到此为止。”
管事将话复述一遍,确认无误,才退了出去。
门外已掌起灯。
裴叙珩回到书房,将案上那封有关联姻的来信与边务公文分开放好。
后者已有批复。
前者也该回了。